榮智慧

半導體工作者,并不像電影里的瘋狂工程師。在他們看來,這是一份很樸實的制造業工作。
宏觀環境、行業周期刺激下,半導體行業近年備受重視,人們對從業者的好奇心也越來越強。
2023年以來,周期下行,態勢低迷,半導體公司融資數量和金額雙雙下滑,人才爭奪戰告一段落,“高薪”也打了折扣。
即使“辭職容易跳槽難”,也有一些半導體人“穩中向好”。
接受采訪時,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對中國半導體發展有信心,“沒有什么是我們中國人做不出來的”。
在晶圓廠工作,強度很高。
工作人員必須穿無塵服,生產車間本身就是無塵室。手上戴手套,腳穿安全靴。有些部門需要戴安全眼罩。
晶圓和相關機器要極其潔凈,不能受灰塵和微粒污染。制造成本很昂貴,像阿斯麥二手的12寸光刻機也要400多萬元一臺。維護整個環境比其他企業嚴格得多。
穿著無塵服不那么難受,無塵室里的溫度、濕度、壓力值都是特定的,工作人員不會有不適感。
和平時常見的電子廠流水線不同,半導體工廠看起來都比較“高大上”。
人的工作強度高,是因為機器工作的強度高—人要配合機器。制造業生產,機器“稼動率”“可動率”是重要的指標,就是看設備實際運轉的能力和比例、使用方式的優劣,從而判斷設備投資的效用。
半導體工廠的機器24小時運轉,工作人員上班都是12小時制,白班晚班輪著上,兩班倒。
白班的工人,是早8時到晚8時。晚班的工人,是晚8時到第二天早8時。
一個月上15天班。有些公司是做4天,休息3天;有些公司是做2天,休息2天。不同的公司,輪班安排、休息安排都不一樣。只有一樣東西相同:上班時每一位工人都是站著的。
這就排除了腿部、腰部、背部有傷的,或者不能長時間站立的人員,而且色盲色弱、手抖手汗、高度近視也不行。
身高也有一定限制。因為大型機器有一定高度,如果人比機器矮,不便操作。
他們的貼心建議是,如果你有睡眠障礙,比如黑白顛倒以后沒法補覺,那還是不要來。很多天都睡不著太痛苦了。
中國的芯片設計,基本具有世界一流水平。
芯片制造過程,跟樂高蓋房子一樣,一步一步搭建。先有晶圓,一層層疊加物理化學流程,產出必要的IC芯片(Integrated Circuit Chip)。
IC芯片,就是晶圓變成“集成電路”這一步。其多由專業設計公司進行規劃、設計,像聯發科、高通、英特爾等企業,都自行設計,提供不同規格、效能的產品給下游廠商挑選。
設計一顆IC芯片,要先制定規格,確定好所有功能,符合哪些規范;再使用硬體描述語言描寫電路;檢查程式功能的正確性,持續修改。
規劃完整以后,把硬體描述語言放入EDA(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拿到邏輯電路圖,進行電路布局與繞線,根據不同的光罩(掩膜版)逐層制作,IC芯片就做好了。
從招聘平臺上的公開數據來看,數字芯片IC設計崗位的月均薪在4.5萬左右。
比如某家民企的設計崗,工作地點深圳,211碩月薪24*18,10%公積金,其他福利補貼不詳。某家車企的設計崗,工作地點上海,985碩大概38*16,另加7萬簽字費,其他福利補貼不詳。某家大廠的設計崗,工作地點南京,985碩17*(17—18),另加7.6萬簽字費,公積金10%。
模擬芯片設計崗位,月均薪4.5萬左右,和數字設計基本持平,但模擬入行門檻更高一些,未來天花板也更高一些。
比如某外企的模擬設計崗,工作地點成都,985碩24*15—16,其他福利和補貼不詳。某民企的模擬設計崗,工作地點蘇州,985碩總包38.5萬,其他福利和補貼不詳。某民企的模擬設計崗,工作地點上海,211碩26*(13+3),另有5萬簽字費。
IC行業普遍高薪資,但也非常考驗從業者實打實的能力。真正拿到高薪的,往往都是準備充分、能力較強者。很多年前,芯片行業相對冷門,行業價值被低估,工程師們很難拿到合理的薪資。
復旦微電子集團董事總經理施雷在創立公司時,曾說要讓所有員工都過上體面的生活—有間小房子,有輛小車子,有個溫馨的小家。
接受采訪的員工告訴南風窗,不僅如此,周年慶還可以用水球砸領導,過年放16天假。
1992年,深圳市政府雄心勃勃地做了一件大事:引進國際半導體公司,在深圳建立半導體廠。市政府成立了“超大規模集成電路項目”的辦公室,由賽格集團代表市政府具體實施,是市政府重點項目。
那時,國際一流的半導體晶圓廠不敢貿然進入中國。最終,意法半導體同意與賽格集團合資成立半導體生產廠,即后來的深圳賽意法微電子。這個由ST控股的公司注冊資本1億美元,ST入股60%,賽格集團代表國有資產入股40%。
朱軍山剛好從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獲得碩士,作為特殊人才引進到深圳,經過一系列培訓,開始了十年的意法半導體的工作生涯。
他的自傳《守望》,生動地描繪了中國半導體產業篳路藍縷的開端。
當時開辦半導體廠的難度,比我們現在想象的難度要大得多。

朱軍山回憶,90年代初很難找到一家符合半導體廠要求的供應商和承包商。比如清潔公司,不但不能清潔好,還會污染半導體廠內部的環境;又比如廢物處理,深圳當時的固體廢物處理還剛剛有個概念,一般的工廠有廢物就倒進普通垃圾桶,這是完全不符合國際要求的。
再比如國內的通信,無法達到大數據量實時傳輸。當時中國打電話到歐洲的費用,接近20元人民幣1分鐘,一次電話費通常是普通人幾天的工資。
集成電路的生產特點,是每天要與歐洲總部傳遞大量的數據,數據不能中斷,因此必須租用電話專線,即把電話公司到歐洲的一條電話線全部租下來,只供ST使用,然后按每分鐘20元人民幣付給電話公司。另外一種方案是租用衛星,費用也非常高。兩種方案都用過,成本可想而知。
而公司從無到有,竟然從一根竹竿開始。
“保稅區的官員帶我走到一塊寬大的空地中央,指給我插在地上的一根竹竿,然后對著地圖說‘這就是你們的土地’,我一看傻了眼,福田保稅區這么大的區域,170萬平方米,完全是填海造出的地,沒有任何建筑,沒有道路,中間沒有任何標記,根本無法確定哪里才是公司邊界,就全靠這根竹竿。”
他讓公司請人天天看守這個竹竿,不讓別人碰。幾個月后,設計開始,建設大軍開進,由竹竿作為坐標,定出整個工廠區域,開始修路,埋管,埋電纜等等。
他說:“十幾年后,我才知道,中國的半導體國際化發展之路就是從這根竹竿開始,由于賽意法微電子的成立,打破了西方半導體公司的顧慮,他們開始陸續進入中國。”
同時,因為有賽意法的培訓和員工流動,使來到中國的國外半導體廠能夠聘請到合格的工程師,無形中帶動了整個產業,中國半導體開始走向世界。
中國半導體產業在國際上的比重,由1992年占全世界的0.8%,增加到2023年的30%上下。
今天,即使面臨產業鏈布局的重大變化、國際形勢的壓力,半導體人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沒有什么是我們中國人做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