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替我們干臟活

張茜

這可能是一本換任何人來讀，都不會收獲閱讀愉悅感的書。這并不是說它不值一讀，只是想強調它涉及的社會主題和人生故事，就是如此沉重，而且悲慘地一以貫之、觸目驚心，且毫無反轉可言。

串起整本書的主題，是那些被置于五彩繽紛的社會生活幕后的“臟活”，以及被這些“低賤工作”高度綁定的現代“賤民”。他/她們一邊在低薪超負荷工作中苦苦掙扎求生，一邊痛苦地承受著工作造成的道德傷害和精神創傷，而這種由經濟狀況決定的雙重負擔，事實上離不開社會和大眾的“無意識授權”。

本書的作者埃亞勒·普雷斯（Eyal Press）是一位長期為媒體供稿的記者和作家。他在紐約大學獲得了社會學博士學位。這兩條信息有助于讀者理解這本書的呈現方式，即通過提供一系列采訪所獲得的獨立故事，用較為連貫的社會學邏輯和分析方法，來呈現臟活在美國生活不同領域的樣態。

所謂“必要工作”，對于輪流出場的主人公來說，就像一副只負責轉運的擔架—幾乎每一位講述者的生活，都是從一種具象化的無助，被轉運到另一番更為痛苦的處境。不知道會不會起到一點安慰效果：6個工種中，只有對自己的無可替代性異常自信的硅谷程序員，用“退出”維持住了自己的尊嚴和正直，而這又進一步說明“雙手干凈、良心清白”已經成為了一種身份特權。

在進入可辨識的兩個核心問題之前，首先，需要明確本書所依托的關鍵概念：“臟活”所指代的具體內容是什么？作者用四個顯著的特征界定了“臟活”的現實邊界。

第一，它通常意味著使用暴力對他人、動物和環境造成實質性傷害，比如虐囚至死的獄警們；第二，干臟活的人通常需要染指“社會中的體面人”認為骯臟、下作的事情，比如屠宰車間的殺牛工；第三，臟活會讓工人感到被貶低和羞辱，感到背叛了自己的核心價值和信仰，比如在反恐戰爭的名義下，操控無人機在阿富汗上空法外處決無辜路人，激烈反對軍方給自己頒發榮譽勛章的“操縱桿戰士”；第四，“體面人”對這類工作的不可或缺性，以沉默表示認可和授權，但在危機時刻，通常拒絕承擔任何相關責任（責任先行在立法、政策和公司制度層面被剔除掉了）。

作者通過對這四個顯著特征的討論，試圖呈現的核心問題之一，是消極民主社會的道德狀況。

那種除了若無其事的愉快對話之外，什么都不想了解的開朗氛圍，和高聳的物理屏障一起互打配合，輕易幫“好人”過濾掉了看到臟活會產生不適感的心理負擔。更為糟糕的是，在一個高度達爾文化的社會中，通常是那些沾沾自喜于共情能力低下、對他人在吃苦受難的“景象”容忍度越高的人，受益越多。

作者在第一部分《高墻之后》中，描述了“雷尼之死”事件。這起發生在2012年的虐囚至死案，也許會讓讀者忍不住痛苦尖叫。而牽扯其中的獄警、心理治療師、政府政策、檢方報告和公眾態度一起，用一種非常戲劇化的方式，呈現了這一問題。

達倫·雷尼是一位50歲、體格健碩的精神分裂癥患者，因持有可卡因入獄，在位于邁阿密的州立戴德懲教所服刑。哈麗特是一位“只想守好自己的本分”的心理治療師，獄警當著她的面，以“我們會把他帶去沖洗干凈”為由把雷尼帶去了淋浴間。

她在第二天得知，雷尼于前一天晚上死在了淋浴間。事情的真相，是看守故意把雷尼鎖在淋浴間，然后從外面用水管朝他身上噴射滾燙的熱水，導致他90%的身體被燒傷，皮膚一觸即落。在此之前，看守還沒收了雷尼的《古蘭經》，導致他精神徹底崩潰。

然而，如此慘絕人寰的虐囚事件，沒有招來任何刑事調查，直到2014年5月，經《邁阿密先驅報》的報道推動，調查才得以啟動。而該報道的主要消息來源是雷尼生前的獄友，哈麗特的病人之一哈羅德。在一個恨不得對外壟斷“民主”解釋權的社會，披露信息的責任落在了患有精神病的囚犯身上。2017年，負責調查的檢察官辦公室發布了一份結案備忘錄稱：“沒有證據顯示懲教人員嚴重無視雷尼的健康”，不會對任何涉案看守提起刑事指控。

另一位因為良心不安而深陷在道德焦慮中的獄警柯蒂斯告訴作者，對于拿著微薄薪資的獄警來說，在人手設施嚴重不足的監獄里，暴行、威脅和恐懼是他們在控制秩序時唯一可以使用的方法—要從事這份工作，你必須變得殘忍麻木；此外，告發那些虐囚上癮的“連環霸凌者”，要付出被孤立、被報復，甚至失業的代價，而對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家庭來說，這是一份不能冒險失去的“好工作”。

為什么會這樣？作者的闡釋是“手段殘忍的看守只是在替社會干臟活”。

大多數公眾對犯罪者的人權受憲法保護持存疑態度；21世紀的政客要在選民面前對犯罪行為展示出強硬態度；另外，考慮到維持監獄運轉、照顧精神病患者的費用都是從稅金里出，而占上風的保守政治氛圍又大力鼓吹財政緊縮、削減公共開支和抵制納稅。

最后，最為激烈的社會反應，順理成章地止于“體面人”對媒體曝光的惡行感到不可思議的一驚一乍和無痛譴責。公眾急于界定責任方的怒火，越來越習慣于指向等級結構中級別最低、話語權最小的人，公共批判變成了為公眾良心“減負”的尋找替罪羊游戲。

至于道德的重負，幾乎全部壓在了哈麗特和柯蒂斯這種人身上，他/她們懷疑自己無意中已經參與了一份難以被寬恕的惡行，分不清自己是體制的受害者，還是體制的工具。唯一清楚的是，不論哪一邊，民眾的同情心和職業聲望都不會向自己傾斜。尊嚴感盡失的工作困境像慢性毒藥一樣，蔓延到私人生活中，把他/她們關在沒有落鎖的精神“監獄”中—從此，“你過著你的生活，卻與所有美好的事物失之交臂”。

另一個核心問題，是嵌套在道德傷害中的不平等分配。臟活會被不成比例地分配給某些階級、種族，集中在某些相對貧窮的地區。臟活的理想承擔者，一般會是那些議價權為負（非法移民），無力做出有效抵抗，被界定為“阻力最小型人格形象”的人（低教育水平和小城鎮背景）。而道德光譜的另一邊，是把踴躍為自己發聲作為習慣的“硅谷精英”。

從斯坦福大學跳槽到谷歌人工智能部門的研究員杰克·波爾森，在得知谷歌的“蜻蜓計劃”后，寫了一封郵件給經理，表示如果公司不能解決員工對該計劃是否符合原則和價值觀的擔憂，自己就將辭職。在一次亂作一團的會議后，他感到非常失望，于是在第二天，他就離開了谷歌。

杰克告訴作者，他在離開前公司后的第二年，年收入下降了80%，但他之前掙的錢和期權，還是為他提供了財務保障。但對于獄警和屠宰場工人來說，經濟壓力堵死了“退出”選項；而對于有技能和教育背景去尋求其他優質工作的創意精英來說，因選擇“退出”而產生的經濟壓力，恰恰成了一種證明美德的姿態，說明“他的正直沒有受到玷污”，他也沒有背負道德和情感的負擔。

作者在這里討論問題時，引入的分析工具是桑德爾的“精英的傲慢”，優績制以人有無能力進入常青藤聯盟為前提，劃分出不同收入階層和職業道路，社會、文化、經濟和政治權力，以極度不平等的方式分配給不同階層，造成的景象便是“無權無勢者，只能干些臟活”，干臟活的人承受所有傷害，但無人在意；另一邊，精英人士相信自己通過個人努力收獲所有成功，掌聲無數。

“世界的長治久安必須以有身份和尊嚴的精神道德生活為前提，這是它的基礎，也是意義所在”—這句話出現在《罪責論》1962年版后記的結尾。因為在雅思貝爾斯看來，道德的缺失是人們犯下政治罪責和刑事罪責的現實基礎。在較為抽象的邏輯意義上，這句話正好可以為《臟活》這本書的主題，做一個優雅而萬分精確的提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