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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 下

2024-01-31 15:55:54李紫薇
都市 2024年1期

男人的極大幸運在于,他不論在成年還是在小時候,必須踏上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一條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則在于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已經為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波伏娃

張薔明一直覺得,波伏娃這話只說了一半。

男人的幸運還在于他所有的艱苦奮發都是有回報的,是和一切人生標準正相關的,只要經過了奮發向上,他的欲望可以輕而易舉地實現,想要的女人、財富、社會地位通通都會隨之到來;而女人卻近乎于是負相關的,艱苦奮發所需要的時間會讓她錯過世俗意義上最有“價值”的年齡,所獲得的成就也很難被認可,奮發向上更像是一種對抗,所以她常常被困在單一的人生標準里進退兩難。

28歲前的張薔明一直有心力對抗這種標準,所以她只撩撥比自己小的男人,談戀愛而不必談婚論嫁,沒有結婚的后顧之憂。這些年她雖說不上無往而不利,但這方面多少也算得心應手。

因為長著一張偏長的鵝蛋臉,她年紀輕輕就經常被人叫姐姐,但那時候的“姐姐”多少帶點朦朧的情趣,是《牡丹亭》里隱秘的后花園。然而現在到了真要順理成章叫姐姐的年紀,那些欲說還休的唱詞便全都跟不上調了,后花園仿佛有了指路牌,倒是更熱鬧起來——凈是些游客。

她對所謂的人生大事并沒有執念,一路走馬觀花似的。也不是遇不到合適的,讀研時的男朋友是自己的同門,畢業時想跟她結婚,然而她幾乎完全可以預想到今后那一眼就看到頭的生活,比最恐怖的恐怖片還要讓她害怕——因為根本不能換臺。

于是在男友看似隨口問了句“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時,張薔明說道——

“我媽死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我編的,這只是我的一個希望。”

大約是平日里爽朗的性格沒讓他想到她有原生家庭這一“減分項”,張薔明清楚地看見他原本有些愧疚的臉一點一點變得僵硬。她突然格外享受這一刻,像是許久不唱主角的人終于在臺前露了一回臉。

然而這戲臺子是搭在窮山惡水的荒野里的。男朋友一畢業便離開了上海,她沒了觀眾,只能略加打扮往人多的地方擠,就像現在——燈芯絨的黑色西裝披在肩上,她得時刻提醒自己動作幅度不要太大,因為內搭穿的灰色針織裙是抹胸的,她覺得自己有一點副乳。沒什么復雜的樣式,刻意避免的,一種云淡風輕的精致。怕人看出來用了力,又不能素得落了下風,于是腰上纏了一條銀色的鏈子,腳腕上也有,遙相呼應著她因為瘦而不太直——但勝在長的一雙腿。

這雙腿幫她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知道有人隔著桌角遙遙送眼風過來,她不想搭理,但又不想失了這一份樂趣,略微往后坐了坐,將一條腿斜向下伸了伸——反正露下半身總比上半身高級。然而她上半身根本沒得露。

這家酒吧是她常來的,里面的桌椅一律是木質的,偏古典風的裝飾,連壁燈也做成梅花樣子,兩三株枝丫像從墻里長出來的,一小朵一小朵的玫紅骨朵兒里閃著幽微的光,把來往的人映得曖昧通紅。只是全然不能照明,所以頂上又掛了兩排燈籠,純白的日式提燈,用方正的楷書寫著“蘭亭”兩個字,多少有點不倫不類,像下面不少有了醉意的人,強打著正襟危坐。

她想換去吧臺坐,至少能看調酒師調酒打發時間,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吧臺坐滿了人。不過這家酒吧的吧臺本就不大,只一個半圓形,內里靠墻有個一人高的酒水架,越往上越窄,像劈了一半的銅火鍋,大家興致勃勃地坐在邊上等水開,煙霧繚繞里每個人都有一副熱氣騰騰的皮囊。

說起來張薔明的職業也算鮮亮:本科讀的會計,研究生的時候兼職幫一個時尚博主打理過一陣子商務,便是這段時間學了不少穿搭知識,畢業后博主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她便全職跟博主工作。

有時候她出來玩,也有找選題的成分,身上分了十二期購買的蔻依托特包,沒人能想到里面裝著Macbook。所以她雖然看起來像是常來,但其實也是難得有時間閑坐,大部分時間不是在陪博主錄視頻就是在寫稿想選題。博主是個女強人,把她也培養成了半個,然而剩下那一半卻似乎有些猶豫不決,不過,這個時候的她愿意有與博主相似的未來。

就像現在,微信工作群里博主通知大家明天加個班,臨時接了一個廣告,小群里便頓時怨聲載道起來,可張薔明卻并不怎么有抱怨——加塞的廣告一般都會給價高些,況且現在博主偶爾會讓她在廣告視頻出鏡,她雖然不是工作狂,可是想到博主有意無意對自己露出的側重,便比別人多了些工作的動力。

次日,她特地起了個大早化妝打扮,又不敢太招眼,臨出門前把流蘇耳環換成了實心的一顆小桃心墜子,半個米粒兒大小的珍珠嵌在上面,一點聊勝于無的陪襯。臨近六月,白天穿西裝已經有些熱了,她便只在襯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皮質短馬甲。

然而當她在工作室見到王輝宇時,便有點后悔今天的背景板穿著。

王輝宇是甲方派來的人,張薔明第一眼看到他只覺得白,到底是在化妝品公司工作的;然后便覺得同病相憐,周末也要被派來加班——只是她的病更輕些。這么一想,心生出了一絲憐憫,只是她不愿意承認,這憐憫并不純粹,夾雜著她五十步笑百步的優越感。

拍攝中間休息的時候,她在茶水間接水,王輝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喝咖啡。“你好白啊,用的什么護膚品?”王輝宇大概沒想到一早上并沒有什么交流的人會突然同他講話,還沒來得及回答,張薔明就俯身拉開他對面的椅子,邊坐下邊說:“可別跟我說是你們公司的產品。”

“天生的。”王輝宇端詳了一眼張薔明,笑著說道,“為什么不能是我們公司的產品?”

“打工也不帶這么敬業的。”

“可能是加班貧血。”

見王輝宇接她的玩笑,張薔明往前探了探身子,挽起袖子把胳膊放在王輝宇手邊:“你看,比我胳膊都白。”她毫不掩飾地用帶有一點挑逗的眼神看向他,對視了幾秒之后,低頭去看他手里的咖啡。

“就因為咖啡是黑的,我從來不喝。”

說完張薔明不經意地抬頭,熟稔地在對方瞳孔里看見了自己。

下午拍攝時,兩個人明顯比早上熟絡很多,互相加了微信,王輝宇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什么也沒有。晚上拍攝結束,兩人一起從工作室里出來,王輝宇說送送她,張薔明以為他要幫自己打車,快走了兩步到他前面,回身笑著說:

“不用了,替弟弟省點錢。”

然而當王輝宇掏出鑰匙,街邊一輛白色的車亮起尾燈的時候,紅光里的三叉戟仿佛把張薔明釘在了原地,她尷尬地看著王輝宇邊給自己開車門邊說:

“我是九〇年的,應該不是弟弟吧。”

“你看著小。”

張薔明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坐進去的,只覺得渾身僵硬,像一個被擺好姿勢的芭比娃娃。

時間并沒有很晚,可是街燈已經全亮了,她轉頭看見車窗的光暈里有她一張半明半暗的臉:暗處的部分只能看見眼珠中間的一點,是東方明珠的塔尖,剩下的全被見不得人的心事蓋住了;明里的臉輪廓清晰,像一幅應試的素描肖像,特地為著考官的喜好描畫。

她想看些別的地方,可是她看哪里哪里就有自己的臉,無處不在的幽靈,在車里異常華麗,像是到了十二點就要灰飛煙滅似的。

她只想快點下車。

——可她住得遠。

天越來越暗。駛過一片爛尾房之后車便上了立交橋,橋下商店亮起一排霓虹燈,在她眼珠里閃著各色的光,她看不清招牌的名字,只是一團光,隔著很遠的距離忽明忽暗,像已經燒到底的香薰。無數的高樓大廈建在燒空了的玻璃杯里,等人爬進去便扣上來,誰也走不出去——一生也走不出去。只有剛熄滅的一縷煙灰從底下升了上來,帶著嗆人的逼仄的土腥味,是不虔誠的人敬的香。

終于到了張薔明住的地方,她快速地下了車,不想抬頭迎上保安的目光,只能假意轉身看著王輝宇離開,一瀉千里的紅光簡直像只趕著去投胎的鬼,邊跑邊回頭嘲笑她,借著夜色狐假虎威。

到家之后她累極了,坐在飄窗上朝外看,覺得自己演了一天的滑稽戲。她在工作室看王輝宇應該比自己小,留意了他的穿著,也覺得不過是普通人的樣式,現在想來應該是不在自己的認知范圍內。她從來沒做過攀附這類的事情,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她一向是在小劇場里演些賣不上票的先鋒派,不相信有人會為她慕名而來。

從窗戶里看出去不見月亮,只有她房間里的一盞落地燈反射在玻璃窗上,像一個假月亮,但完全是屬于她的。她把臉疊在那團光亮上,玻璃窗倏地一下暗了下去,只剩她和自己四目相對。她想起小時候在商場的玻璃櫥窗里看一件公主裙,巨大的裙擺里也有一個這樣的自己,后來她被母親拉走了,時隔多年那裙擺突然變成猛烈的洪流朝她涌了過來,被玻璃窗擋住了——只不過這次是她在里面。

眼睛澀得厲害,她以為自己哭了,眨了兩下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個假的月亮。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腳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王輝宇的微信。

“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能發我一個鏈接嗎?”

她今天沒有用香水。

應該是博主的,然而她并不知道是哪款,如果是其他人張薔明大概率會問問博主,把鏈接發給對方并借此聊起來,然而現在的張薔明絲毫這樣的心思也沒存,在對話框里編輯了好久,最后只寫了七個字——

“是邵姐的,你問她。”

又想了想,把“你”改成了“您”。

原來只有她一個打工人。她縮在飄窗一角,頭枕在膝蓋上,眼皮重得厲害,可是怎么也合不上,手指不住地刮腳底下一張檸檬黃的仿羊絨地毯,刮得深一道淺一道,飄飄浮起來很多細密的絨毛,是車里的幽靈化了灰,轉世前的一點念頭。她的腿有些麻了,站不起來,可也放不下去,只能弓著腰不停地捶打著,又下不去手打太狠,敞開的皮質馬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忽扇忽扇的聲音——掩蓋著她的抽泣聲。玻璃窗里的影子輕微地顫抖著,然而透過她垂下來的頭發,卻看見耳朵上一粒金色桃心墜子紋絲不動,反映在一片虛妄的月色里——比她自己的心都堅定。

已經快十二點了,張薔明還沒有入睡,手機震了一震,她沒想到又是王輝宇。

“邵姐說是Penhaligon,她還問我是不是要送給女朋友,我說我沒有女朋友。”

“也可以送給心上人。”

張薔明最終沒有發出去這句打好的話,決定不回復了,但是她刪掉了自己的個性簽名——不婚不育,芳齡永繼。

這時節竟然已經開始有蚊子了,她不想起身去點蚊香液,就用被子裹住身體,可是被子還沒來得及換成薄的,捂出了一身汗,越發睡不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輝宇并沒有再給她發消息,但是朋友圈變成了全部可見,他并不常發,朋友圈照片只是關于一些日常生活,旅游、滑雪等,張薔明想著肯定有幾張帶著若隱若現車標的照片,可是她沒有看到,心里產生了一點異樣。

周五的下午她收到一個快遞,以為是自己買的什么忘記了,打開來是一瓶香水——Penhaligon,她直覺地猜到了是誰送的。這款香水四位數的價格讓她平常只買過這個牌子的30毫升,100毫升的瓶子比她想象的小一些,可她拿在手里覺得異常的沉。

兩個月后王輝宇在外灘的餐廳跟她告了白,而直到半年后的元旦,張薔明才答應了他。倒不是她在驕矜,而是忙著和自己的自尊拉扯;有時候拒絕王輝宇的邀請也并非欲擒故縱,她只是不愿意承認——自己面對“游客”的底氣沒有了。

所以答應他的那天張薔明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王輝宇把車停在自己小區門口,和她一起在路邊看煙花,這是小區后門的一條小路,因為離王輝宇住的樓棟近,一眼就看到頭了——不止是路——然而她并不覺得單調。

當王輝宇拉著她上樓的時候,張薔明搖了搖頭,藏了一點私心——她把他帶到了自己家。

本來是一個兩居室,上個月室友搬去了別的地方,她便狠心把次臥也租了下來,略微布置成書房的樣子,其余的房間也為此精心收拾了一番:仿羊絨地毯換成了真絲的,墻上多了幾幅印象派的裝飾畫,桌子上“隨意”摞著五六本書,一旁的唱片機是上周才買的,就連浴室的洗漱用品也全部換了一套。

他們擁抱,接吻,倒在印滿葡萄風信子的床單上,緊貼在一起,像某種最原始的動作。也許情愛本來就是一場退化,男人退化身體,女人退化心靈。所以男人控制不住自己,以放縱為光榮;女人被甜言蜜語蒙住了心,輕易放棄自我。

這最原始的動作讓張薔明不僅臉是紅的,全身都是紅的。王輝宇趴在她的肩頭,粗喘的鼻息落在上面,他調整了一下姿勢,一只手抱了上來,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游走,她輕微顫動了一下,不全是生理上的,她的孩子般萌芽的乳讓她在此刻有些羞赧。

春天的時候她才去了王輝宇家,沒有她想象中的江景平層,而是普通的中檔小區,只是大些——她松了一口氣。

洗完澡出來,她從他身后繞過去抱他,見他隨手拿本書蓋在了一張單子上,他大概不知道她本科學的是會計,也不是游手好閑混完了四年,這種賬內明示的回扣,雖然不容易察覺,可遠沒到天衣無縫的地步。

她突然呼吸急促起來,環在他脖子上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但轉念一想,這種事情也并非罕見,興許是行業里的“潛規則”。然而她再怎么說服自己,心里免不了還是七上八下的。等回過神來,才發現王輝宇正抱著自己往臥室走去,卻沒有放在床上,而是放在了窗臺上。

“你干嗎?”張薔明掙扎了一下想要跳下來。

“你說呢?”他擋在她面前,伸手去解她的扣子。

“外面會看到。”

王輝宇不理會,只低頭吻她。

她伸手去夠離她足有一米遠的窗簾,王輝宇看著她搖了搖頭,荷爾蒙的氣息配上孩子般的神情讓張薔明一時意亂情迷,再顧不得去想方才的事情,直接癱倒在了窗戶上。

乍暖還寒,又是晚上,玻璃有些冰冷,隔著一層睡衣,涼意爬滿了她整個脊背,像嚴冬里被凍裂的湖面,然而他們的欲火把玻璃全部融化了,兩個人一起往下墜,頃刻的失重讓她叫了出來,聲音穿過層層疊疊的樓棟,仿佛抵達綿延不絕的巫山。

隨后的日子里張薔明逐漸忘了回扣的事情,仿佛人生一路春暖花開,哪怕已經到了秋天,她的世界也還處處聞啼鳥。十一計劃了與王輝宇出國,提前一個月她便開始期待起來,但她不愿意表現得太明顯,所以當博主問她愿不愿意假期跟自己去杭州參加一個重量級的活動時,她睜著眼看見自己心里的天平是往另一邊倒的,于是她不得不利用工作給自己加碼,好維持她心里某種微妙的平衡。

只是她心里倒真實地對王輝宇有些歉意,于是等活動到了尾聲,就跟博主告了假提前回來,因為是臨時決定的,便沒有告訴王輝宇。在機場自己打了車,帶著行李直接去了他家,家里沒有人,她本想打個電話給他,可這幾日她累壞了,于是打算先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后來她是被一個女人的聲音給吵醒的。

拉開臥室門,王輝宇顯然被突然走出來的她嚇了一跳,放在身旁女人腰上的手飛速地收了回去。張薔明順著看過去,三個人面面相覷。

“一個同事……來拿個文件。”

王輝宇先開了口,張薔明看不見他的神情,也許根本就沒有神情,只是一張面具,一張批量生產給全天下男人此時此刻使用的面具。

所幸她和王輝宇并沒有同居,放在這房子里的東西并不多,她當下決定不要了,拉著行李箱出了門。她是想在臨走的時候扇他一巴掌的,可是又覺得不夠灑脫——然而她的無所謂不過是一點安慰性質的勝利。

但張薔明簡直要為自己的姿態搖旗吶喊了,她特地從小區的正門出來,攔了輛出租車,車水馬龍與巨大的霓虹燈牌交相輝映,在她身后像一場謝幕——車里是剛演完《穆桂英掛帥》的后臺。

可是這掌聲太短暫了,僅僅只是回到家打開燈,人便散盡了,后臺也撤走了,整個的完全的寂靜落了下來。她在這寂靜里一夜未眠,幾個人的臉在她腦子里輪番登場,像一出混亂的舞臺事故,主角忘了詞,迫不及待上來好多個替補,咿咿呀呀每個人搶著亮相——可臺下一個人都沒有。

張薔明甚至覺得也許自己不應該突然回來,至少他有心瞞她。這想法讓她不寒而栗,她想起自己之前只是發現前男友和女同事聊天略有曖昧都能立即分手,她引以為傲的清醒果斷在這一刻終于現了原形,她開始理解為什么有人會為了愛情尋死覓活,也許那本來就是她們的一種謀生方式。

她覺得可怕,她和她們沒有區別——在女性特有的被廣泛認可的謀生方式前,她就是她們。

王輝宇所有的聯系方式她在出門的時候就全部拉黑了,當時怕他糾纏,現在恍惚間意識到——或許根本是怕他不糾纏。

她在泛濫的內耗里生活了兩天,周三中午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她剛點了外賣不到兩分鐘,還以為是商家打來的。

“我在樓下。”

不管張薔明怎么告訴自己不能下去,當聽到王輝宇聲音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認,他的糾纏給了她一種無聊的榮譽,像上學時被好學生請教。然而王輝宇不是好學生,甚至連個好人都算不上——她憑什么覺得他在不恥下問?

她躊躇著走下樓,聽王輝宇說著不痛不癢的解釋,本來是不重要的過場戲,可她猛然發覺他一定是故意的,把車停在門口這么顯眼的地方,擅自表演一段浪子回頭的癡情戲,竟漸漸地有人圍觀。不少人用手機拍他的車,她架不住沒有防備的虛榮心一點一點咬噬著她——她才不是那種人!她應該就此揚長而去的,可轉過身她不過是異鄉里一個隨處可見的背影,沒了她,對他的人生毫無影響,他的世界依舊琳瑯滿目——不愁找不到下一個笑靨如花的背影。

她的內耗陡然變成了恨意,整個人在午后的陽光里越來越冷——冷到發抖。

王輝宇以為她哭了,伸手抱住她。

她突然想起她看見過的那張報價單——

回扣超過一定金額是可以坐牢的!

這念頭猛然出現在她腦海里,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來不及細想便聽見王輝宇說道:“她真的只是個員工,我把她開除可以吧。”

張薔明下意識捕捉到這是一個可以“原諒”的誠意,借著這句話,她假意和好,僵硬地把胳膊環抱上去——似乎又變成了一個芭比娃娃。但是這次有了靈魂,她想。

等她回到工作室的時候發現工位上空無一人,原來中午工作群發了開會消息,可她完全沒顧上看,現在只能硬著頭皮有些惶恐地敲門進去。以往開會有人遲到,博主總要呵斥幾句,可是今天卻全然沒有責問她,只示意她撿個位置坐下。雖然不至于受寵若驚,但博主的態度確實讓張薔明有一絲意外——然而她隱約理解了。

開完會整個下午張薔明都無心工作,坐在工作室落地窗前面的高腳椅上,整個人像坐在云端里,惴惴的,隨時可以摔下去——可摔下去的不應該是她。

如果她想找到王輝宇的證據,只有報價單還不夠,還需要交易記錄和資金賬戶信息,這些應該在他電腦里,前提是他不防備她……應該不會,或者趁他用電腦的工夫……以前有過很多次看到密碼的機會……唉,可惜!

她腦子越想越亂——但忍不住熱血沸騰起來。終于在十里洋場給自己搭了個戲臺子,雖然知道是賠本的,但到底是個機會登臺獻藝——也許是獻色。

她日常照例與王輝宇聯系著,盡力拿捏著吵架后剛和好的心態,同時開始盤算應該從哪一步著手。她特意選了自己來例假的日子去王輝宇家過夜,剛進門便全身心留意著他的舉動,又怕他察覺,時不時調整自己的“演技”,可終究是自學的,多少缺了點底氣——更何況還是自編自導自演的處女作。

終于等到晚上,王輝宇剛坐在電腦前,她便急忙走過去,按自己腦海里排練過很多遍的樣子,坐在他腿上,頭埋在他脖頸處以便能看見密碼。

然而她太緊張了,王輝宇還以為她在調情。“今天怎么這么心急?”他在她耳邊低聲道。

張薔明一下紅了臉,直到看清了密碼,才終于喘了口氣。王輝宇用下巴蹭著她的耳朵,一點若有若無的胡須讓她心里一陣發顫,顫到全身上下起了漣漪。

“我大姨媽來了。”

她等著他的親昵戛然而止,用略帶失望的語氣說一句“那你來干嗎”——她做了這樣的準備。

“肚子疼嗎?我去給你沖杯紅糖水。”

王輝宇用手揉了揉她的肚子。

她有點意外,突如其來的溫情考驗著她的即興表演能力,然而她一閃而過的觸動不是演出來的——她沒有那樣的演技。

“不用了,我等會兒不洗澡了,你去洗就行。”她趕忙從他腿上下來,如同從淤泥里抽身。

打開他電腦的那一刻,張薔明有些怕王輝宇是偶爾做這件事,到不了量刑的數額,害自己白忙活一場,不過很快她的擔心就打消了,因為數額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她從口袋里掏出U盤,利落地拷貝著所有關鍵證據,似乎這里是她曾經四年會計課程最重要的用武之地。

拔出U盤的時候她無意間點開了微信,一眼瞥見王輝宇給自己的備注——

“寶貝(11.13生日 25號姨媽 不吃辣)”

她怔了一下,都忘了自己快過生日了,拉下去看列表其他人的,正常的備注,正常的聊天,至少看起來是。

水聲已經停了,張薔明合上電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換成什么表情,戲應該演完了,可是好像太快了些,她比觀眾還意猶未盡。王輝宇在衛生間吹頭發,“轟轟”的聲音讓她心煩意亂,她只好走去臥室,隨手拿了本書躺在床上看,可看也看不進去。

合上書翻身側躺著,張薔明的視線正好落在青灰色的雪尼爾窗簾上,后面的窗臺在她心里若隱若現,仿佛還殘留著她身體的余溫。王輝宇吹完頭發走了進來,那窗臺變得越來越清晰,可是不真實,像臺上剛手繪的布景,油汪汪一片還沒干,可她分明已經下了臺,還是蹭了一身的顏料——不過正好夠她畫個粉白黛綠的妝迎接二十九歲生日。

迎接應當是自愿的,她卻完全是被動的,臨時加的一場戲——可她愿意演。生日當天王輝宇不僅給她轉了紅包,而且當西餐廳的服務員推著黑天鵝造型的蛋糕出來時,她一眼就看見了放在旁邊的寶格麗手袋。于是她那粉白黛綠的妝就變成了一只白綠相間的蛇頭,在模糊的光線里,透過暗紫色的玻璃墻,她看見那條蛇附了她的身,把她纏成一個精美的包裝盒。

王輝宇點燃了蠟燭,光焰里映出她一張極力保持平靜的臉,可看不見的深深的恐慌在她心里蔓延——蛇也會變老。

吹完蠟燭她重重地坐了下去,心里拿它當個殺青宴。二十九歲是所有女孩的殺青宴,她不屑這句話,可那條蛇一直在她心里蠕動。她頭皮發麻,整個人陷在身后棕色的皮質沙發上,像掉進一杯巨大的咖啡里,有些冷掉了,是初見王輝宇時他喝的那杯,不過快喝完了,馬上見底了。她打了個寒噤,仰頭望向天花板,只覺得徒長一歲,又添一身倦意。

深夜她背對王輝宇躺著,突然聽見他問自己。

“咱爸咱媽還工作嗎?”

“嗯?”

“要是不工作了就接到上海來,在這小區再買套房子。”

黑暗里她睜著眼,然而睜著眼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見,卻不知道是誰說了句:“都在國企,還有幾年才退休。”

她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像一個胸口疼的病人,在黑暗里被人換了一顆心。

那顆心在角落里幽幽地提醒她,可是——

她決定再演最后一出戲,如果王輝宇愿意跟她結婚,那她便永遠留在臺上。

她突然對生命有一種虛無的厭倦,像一顆劣質糖剛開始吃就索然無味了,咽也不能咽,只得吐回到原來的包裝紙里,看起來還像未開封一樣——大多數人的一生看起來都像未開封。

可王輝宇不是劣質糖。

……

她突然被自己這個想法狠狠刺了一下!

他不是嗎?原來只有自己知道他是劣質的。可她非但不提醒自己,還幫著他一塊兒騙自己——然而她覺得自己情有可原。人對自己的鄙夷是堅持不了多久的。更何況女人不僅擅長粉飾感受,還熱衷篡改記憶,所以她們的《史記》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放在藏經閣里的孤本,只留給自己看,假的則想方設法讓它流傳千古,在眾人的艷羨里吸引三兩個信徒。

于是當王輝宇幾乎是在她的諸多“暗示”下跟她求婚的時候,她落下的兩行淚難說不是真情實感的,為的是她這出無法落幕的戲,這不應該是她費盡心思的結果。她上了臺才發現自己演不了穆桂英,對不起所有天時地利和買票捧場的觀眾。

快到年底了,正是工作室最忙的時候,品牌活動越來越多,張薔明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適應這樣的工作強度的,現在的她或多或少有些抗拒。臨跨年的前一天,她突然不想去出差了,博主有點生氣,可她不想理會了,她覺得她似乎已經擁有某種任性的權利了,這比她過往所有的努力與打拼都顯得奢侈,因為純粹是一種享受。仿佛把排練了很久的戲主動讓給替補,她只想在臺下拍手叫好。然而她忘了——她早就永遠留在臺上了。

她退掉了自費升艙的機票,從機場打車離開了,途中給王輝宇打了個電話,但沒有人接,她沒多想,只發了句語音給他。下車后,張薔明把一直隨身帶著的U盤扔進了小區門前的垃圾桶里。

這結局總不算是壞的,她心里想,然而始終惘惘的,像倒著在路上走。

上樓打開門之后見臥室的燈沒有關,她徑直朝里走去,沒注意到門口有一雙不屬于她的高跟鞋。

王輝宇正在床上熟睡,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他可真白,比睡在他旁邊的女人還白,也許就是因為這白,讓他看起來總是男孩的樣子,猜不出來年紀——女人夢寐以求的天賦。一條黑色的針織裙鉤在了被子的拉鏈上,似乎是條長裙,一半拖在地上,像一只妖怪的手死命拖住她,一點也動彈不得,只能站著,長久地站著,一動不動,像被施了法。

然而這妖怪的法力有限,看不出來她早就靈魂出竅了,在那條一眼看到頭的小路上晃晃悠悠飄著。她想著飄到頭應該就能哭出來了,然而沒有,因為怎么也到不了——明明一眼就看到頭了的。

天已經完全黑了,可她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白的,無數的白胳膊在她面前晃,白得不像話,是假的被砍下來的雕塑,每個都幻想自己是維納斯的一部分,好在身價上一騎絕塵,從此躋進上流博物館的水晶展臺上,在無數的眼睛里過完被羨慕的一生。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的肉身回來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在寒風里越來越沉,整個人直往下墜,墜得一點眼淚也涌不上來,可卻怎么也墜不到底,像被什么東西卡著。只有五臟六腑墜到了地獄里,把十八層的酷刑輪番受了一遍又回來了,心里面千瘡百孔到處都漏著陰曹地府的風——然而外面看著卻還是一個完整的人。

有孩子在路邊放煙花,她沒來由地笑了笑,笑靨如花里藏著無數追上來的孤魂野鬼,被煙花聲嚇著了,四散逃了,只剩她一個人梗著脖子抬頭看。

責任編輯 楊睿姝

作者簡介:

李紫薇,1994年10月出生于山西省,電影學碩士,現為高校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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