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年話“龍”食

王鶴潼

早先北京有一首兒歌是這么說的，“睡蟲，睡蟲，睡不醒的蟲，睡醒吃了一條大懶龍。”孩子們之間經(jīng)常會用這首童謠，去嘲笑那些愛睡懶覺的小伙伴，幾個人追在那個“睡蟲”身后，拍著手跺著腳歡快地唱來唱去。

懶龍，是北京地區(qū)特有的一種百姓吃食，是每一個孩子童年的最愛。

把發(fā)好的白面搟成一張薄一點(diǎn)兒的圓餅，調(diào)好味拌上了蔥末姜末的肉餡厚厚地抹一層在上面，均勻覆蓋住那張面餅，最后把抹好肉餡的面餅卷成一個圓筒捏嚴(yán)邊縫上鍋蒸。

蒸熟揭開鍋蓋的時候，一條白白胖胖熱乎暄騰的懶龍就算做好了。那樣子看上去多少還真有一點(diǎn)兒像是盤龍臥在籠屜上。

懶龍是多年前各家各戶通俗的叫法，但是并不清楚為什么人家好好兒的吃食叫作懶，反正就都那么叫著?，F(xiàn)在很多飯館和超市管這種帶餡兒的卷子叫肉龍，應(yīng)該因?yàn)樗锩嫒侨怵W的緣故吧，而且一個“肉”字，也更能凸顯它的實(shí)惠容易招攬顧客。

那為什么不索性一開始就叫它肉龍呢？因?yàn)檫@東西在誕生的時候，沒人舍得往里面放純?nèi)怵W，原因很簡單，以前肉餡貴，用量大放不起。

按照《閭巷話蔬食》中記載，懶龍是北方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里經(jīng)常吃的飯食，因?yàn)檫@東西做起來簡單吃起來方便，連飯帶菜全都有了。餡兒一般都是白菜豬肉、韭菜雞蛋，或者直接放點(diǎn)兒蔥花、肥肉丁，很少有誰使用過純?nèi)怵W。制作方法也不像包子那樣復(fù)雜，還需要挨個兒包邊兒捏褶兒，直接一卷一蓋就算成功，會疊被子的人幾乎都能包出來一條好懶龍。吃飯的時候配上一碗小米粥，再添上一口咸菜絲兒，實(shí)實(shí)在在那叫一個美。

大部分人和懶龍結(jié)緣都是在小時候，一是家里大人經(jīng)常會做來吃，二是但凡上過幼兒園的；都知道懶龍這東西絕對是飯桌上撼不動的霸主。

舉著一個搪瓷碗，老師用夾子給每人碗里放進(jìn)一塊切成段的懶龍，一邊喝著叫不上名字的稀粥，一邊大口把那懶龍吃進(jìn)嘴里，油脂充足肉香四溢，吃飽喝足一抹嘴再摩挲摩挲鼓鼓的小肚子，這已經(jīng)成為很多人揮之不去的童年印象。也就導(dǎo)致大部分北京人每當(dāng)提起懶龍，就有不顧形象非吃不可的慚愧。畢竟，那種滲入回憶的味道，是可以隨時隨地令人饞蟲撓腹的。

上班之后偶爾會有值夜班的時候，很多同事都不樂意大晚上在單位過夜，可我還是挺喜歡的，因?yàn)橥砩鲜c(diǎn)多會有一頓加餐，隔三岔五能吃著羊肉餡的懶龍。

平日里雖然習(xí)慣了豬肉懶龍，可是羊肉餡的那般鮮美味道，會瞬間讓人疑似飄飄欲仙。油脂充實(shí)的滿足感里伴著微微的膻味，不用蘸醋配大蒜，嚼在嘴里不僅不膩人反而還會回味悠長。當(dāng)年仗著年輕，二兩多重的一塊羊肉懶龍，每次能吃仨。

后來街上出現(xiàn)了專門賣懶龍的小門臉，銷售的基本都是豬肉餡和牛肉餡懶龍，通常情況下每一家的牛肉懶龍吃起來都有一股子腥氣，和那時候單位食堂里的羊肉餡懶龍簡直天差地別。不禁偶爾要想起辦公樓下拐角的那個簡陋卻干凈的食堂，那幾盞在夜里看上去幽黃溫暖的燈，那位擅長制作羊肉懶龍的回民大爺，和他蒸出來的一塊塊冒著熱氣的大懶龍。

長在童年記憶里的有一種時常和懶龍搭配著出現(xiàn)，并且名字里面也有一個龍字的吃食，叫龍須面。

那是一種細(xì)如發(fā)絲的掛面，在小時候并不常見，基本都是給添加輔食不久的幼童做著來吃。這名字其實(shí)挺有意思，因?yàn)槿绻粗觼砥鹈?，它?yīng)該叫發(fā)絲面或者是胡子面，加到里面一個龍字，想必是為了圖個吉利。

煮面的時候在湯里加些西紅柿，一是提升一下口味，再有也能幫助消化。出鍋的時候點(diǎn)幾滴小磨香油，還甭說吃，光是看著聞著就已經(jīng)能勾起不少食欲了。

我是從五六歲開始知道龍須面這東西的。那個時候的我，當(dāng)然早已經(jīng)過了需要額外添加輔食的年紀(jì)，可是同住在一個院子里的姨和舅舅家的孩子都還很小，大人每天會給他們煮點(diǎn)兒龍須面。

面一般都會煮多，富余出來的就都便宜了我這個半大不大的孩子。那面條和平時吃的熱湯面確實(shí)有些不同，差在哪里呢？感覺是更滑溜，更容易咬碎，吃進(jìn)肚子里不那么占地方。尤其是西紅柿那股酸酸的清香味，會讓人胃腑大開，每次剩下的那一碗，就著一塊特意給我蒸的懶龍，稀里呼嚕幾口就能吃完。

多年之后才想明白，怎么那么湊巧就會每天都剩出來一碗龍須面呢？還不是大人們刻意給我煮的嘛，怕我在一邊看著那些小人兒吃得開心而饞嘴罷了。

在主食以外，還有一種青菜，也和龍有關(guān)系，就是長相清秀的龍須菜，據(jù)傳說曾經(jīng)還被限制銷售過。

區(qū)區(qū)一棵青菜，為什么要限制銷售呢？這可以從一個民間流傳的故事里找到答案。

說是天壇建成之前，那片土地上住著百十來戶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家，其中一戶姓張的人家有個閨女，和老母親相依為命。老母親常年勞作得了重病，求醫(yī)問藥也不見好轉(zhuǎn)。這張家閨女就開始四處打聽偏方，想著不管怎么的也得把老母治好。

鄰居里有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看著張家閨女也不容易，就告訴她曾經(jīng)聽說京城北邊的深山里住著個神仙，有救人用的仙丹，但很少有人能找著他，所以那仙丹也不知道真有假有。

張家閨女也是烈性子而且救母心切，一聽這話，都沒收拾一下就抬腿上了路，直奔北方深山而去。

終于到了山下，可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走才對，該巧不巧碰見一個白胡子大爺，就跟人家打聽，并且把緣由告訴了大爺。

白胡子大爺覺得張家閨女確實(shí)孝順而且也是真不容易，就給她指點(diǎn)了一下。按著指引，苦尋了七天七夜，張家閨女終于見到兩個仙女，給了她一袋子草藥，讓她回家給老母親煎服，而且還可以把剩下的當(dāng)種子種了，等長出來繼續(xù)使用。

張家閨女飛快回了家，按著仙女說的做了，真就神奇地治好了母親的病。到了春天，她又把種子種下，后來發(fā)了芽長出不少綠草來，收割后晾干，給了十里八村好多婦女治病用。再剩下種子再種植，循環(huán)往復(fù)，家門口幾乎被這種植物覆蓋滿了。

大家伙兒都知道這草藥有神效，是張家閨女尋回來給母親治病的，索性就都管這綠植叫了益母草，做出的藥膏就叫益母膏。

說到這兒還不算完，因?yàn)辇堩毑诉€沒出現(xiàn)。

那是后來建了天壇以后的幾百年，到了清朝康熙年間。當(dāng)時的天壇，老百姓已經(jīng)進(jìn)不去了，可是益母草還在繼續(xù)茁壯成長著。有一天皇上來巡視，看見滿地長著須子的綠草挺不高興，就命大臣把草給拔了。其中一個大臣知道這草的由來，家里老娘和媳婦都受過這草藥的益，就想把它們保護(hù)下來，靈機(jī)一動告訴康熙皇上，這草拔不得，因?yàn)檫@草叫“龍須菜”，拔了去恐怕對皇上不好。

康熙一聽，覺得也是的，既然叫龍須菜，那就留著吧，自己真龍?zhí)熳樱秧氉佣及瘟耍浅闪耸裁窗?。但是既然叫菜，就想著帶回宮里讓廚子們做來嘗嘗。

身邊人摘了一些嫩芽回宮，讓御膳房給皇上拌了一盤子涼菜，皇上吃了之后竟然贊不絕口。這下可好了，本來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菜，因?yàn)榛实鄣馁澰S，一夜之間身價倍增，到了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的地步。更甚者，由于人們趨之若鶩，造成龍須菜極度緊缺。于是皇上就下了令，民間禁止銷售龍須菜，只能皇上自己吃。所以一段時間里，這龍須菜就成了老百姓看得見吃不著的金貴食材。

這肯定是個傳說，不能當(dāng)真事兒聽。因?yàn)榧葲]可能有仙女賜藥草的事情發(fā)生，而且這益母草和龍須菜也不是同一種東西，一個屬于唇形科益母草屬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另一個是天門冬科天門冬屬直立草本。尤其是益母草的嫩芽有一股特殊的臭味，用來涼拌做菜吃，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了。

不過，既然有傳說，就說明老百姓對它們的肯定，益母草也好，龍須菜也罷，反正到今天都是人們喜歡的很不錯的藥材和食材。

當(dāng)年上學(xué)的時候，老媽時常會買回家一些小龍蝦，那年頭東西便宜，五塊錢的小龍蝦能裝滿一個手提袋。

老媽給我做的小龍蝦方法很簡單，就是洗干凈了和蒸螃蟹一樣放進(jìn)蒸鍋里清蒸。

小龍蝦在蒸熟以后會保留住很濃烈的原始香味，剝掉身子上的硬殼，把很肥沃的大個兒蝦仁蘸上一點(diǎn)兒混合著姜末的醬油醋，吃進(jìn)嘴里那種濃香中的十足彈性和清鮮，每每讓人停不下手。

這是我對小龍蝦認(rèn)知中最好的味道，以至于到今天對那些滿大街知名的麻小都提不起任何興趣，滿嘴的調(diào)料香精味道，哪里還吃得出小龍蝦的香呢。

其實(shí)小龍蝦這個名字挺有意思，咱都知道它本來跟龍蝦沒任何關(guān)系，只不過長得很像是龍蝦幼崽，所以人們才親切地叫它小龍蝦。那龍蝦的名字又是怎么來的呢？那恐怕就是因?yàn)槔献孀趥冇X著這種海鮮的模樣和走起路來的姿態(tài)，跟咱們熟悉的龍有些相似，就給這大蝦米起了一個如此耀武揚(yáng)威的名字吧。

說過這幾樣，其實(shí)還有一些和龍沾邊兒的吃食，但只不過是人們附會而牽強(qiáng)地給它們起了一個偏名而已。

農(nóng)歷二月二，民間的“龍?zhí)ь^”，按照一些記載北京風(fēng)土人情的古書所說，在這天百姓家要吃豬頭肉、卷餅、面條和餃子。豬頭肉被叫作龍肉，卷餅叫龍鱗，面條叫龍須，餃子叫龍牙。

這些吃食，名字里都有個龍字，不論是出于什么目的，人們給它們起名的時候，或因?yàn)樾嗡疲蛞驗(yàn)橛懴玻傆幸环菝篮玫钠碓腹嘧⒃诶锩?。無非就是想要沾上一些來自龍的福氣，過上幸福安穩(wěn)的日子，順風(fēng)順?biā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