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
(華東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41)
法蘭克福學派是20世紀以來西方乃至國外馬克思主義研究的重要主流學派,但自其第二代學者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從工具理性批判轉向交往理性批判,提出“生活世界被殖民化”之后,學界普遍認為他引領法蘭克福學派放棄了馬克思主義理論重視客觀的社會物質結構之傳統,“這種偏康德式的批判理論成為一種主體間的‘道德建構主義’,這種轉型為批判理論后來的發展和鋒芒鈍化埋下了伏筆。”[1]然而,最近一段時間以來,該學派開始重新回歸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理論探討,如第三代學者霍耐特(Axel Honneth)就在2017年出版《社會主義的理念:邁向復興》(Theideaofsocialism:towardsarenewal)。鑒于此,本文希望將法蘭克福學派的最新思想呈現出來,以便能對該學派作科學、整體、準確的分析。也是基于此意義,本文尤其重點關注法蘭克福學派女性學者的思想,以期能與學界共同筑成法蘭克福學派的完整學術圖景。
受到納粹政府上臺的影響,1934年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遷往美國紐約,盡管后來在1951年重回德國,但部分學者仍然選擇留在美國,因此法蘭克福學派形成了德國和美國兩大支脈。就第三代學者而言,德國支脈的主要代表是霍耐特,而美國支脈的主要代表則是南茜·弗雷澤(Nancy Fraser)。弗雷澤1947年出生于美國巴爾的摩,目前為美國社會研究新學院的教授,在性別正義等研究領域享有盛譽,但其實也一直積極與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霍耐特的承認理論、泰勒(Charles Taylor)的正義理論等作論爭,已然成為美國左翼知識分子的旗幟人物。拉埃爾·耶姬(Rahel Jaeggi)則是第四代的杰出學者,她1967年出生于瑞士伯爾尼,目前為德國柏林洪堡大學人文科學與社會變遷中心的主任,在異化理論和批判生活形式上成績斐然。耶姬作為德國支脈“至今唯一一位女性學者”[2]18,在其不斷努力下,目前柏林已經成為德國支脈除法蘭克福以外的另一個重要根據地。由于弗雷澤和耶姬分別是美國支脈和德國支脈的領銜女性學者,在批判理論上多有建樹,英國Polity出版社力邀兩人參與“對話”系列叢書創作。于是兩位學者專門就資本主義問題及兩人相關工作撰寫了《資本主義:批判理論中的一場對話》(Capitalism:aconversationincriticaltheory)(以下簡稱《資本主義》),以一問一答的對話形式來編排內容,于2018年正式出版。該書隨之成為法蘭克福學派兩大支脈女性學者的首次合流之作,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義??傮w而言,《資本主義》共有四章,其中第三章是由耶姬主導對話,剩余章節均是弗雷澤主導,集中展示了兩位女性學者對批判理論的最新思考。
倘若認為資本主義是一種結構化的社會秩序,資本主義危機是一種根植于生活形式的深層結構功能障礙,那么,開展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就是要對這種結構進行批判。這種批判也必然首先面臨著一個結構化的問題:到底存不存在資本主義社會?若是,則應該用什么界定標準來劃分?對于這個問題,耶姬指出,正統馬克思主義理論是從經濟出發,認為資本主義具有四個核心特征:所有者和非所有者之間存在階級劃分;雇傭勞動的市場化和商品化已然形成一定制度;存在資本積累的動力;存在生產投入和社會剩余的市場分配。[3]28然而,弗雷澤認為必須“去正統化”(de-orthodox-ification)——她并非企圖全盤推翻正統馬克思主義理論,而是希望擺脫教條、僵化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方法。弗雷澤首先揭示出馬克思是從“非經濟背景”之中凝練出“經濟背景”(即經濟是社會之表征),再指出必須沿著這種“前景—后景”的分析進路來繼續當代理論工作。亦即是,弗雷澤并不希望簡單地化用馬克思主義理論,而是從中凝練出一種方法論,以期再次批判當代資本主義。弗雷澤借助該分析進路,共提出了四個批判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容議題。
女性馬克思主義發展可被劃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集中批判工人階級女性的無償家務勞動是其陷入結構性剝削體系的經濟根源,女性淪為工資奴隸(指工人階級丈夫)的奴隸;第二階段集中批判工人階級女性的生育能力是社會勞動力再生產過程中的必然環節和壓迫基礎。[4]447-451目前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觀點臻于完善,弗雷澤分別對兩階段作深入拓展。一方面,弗雷澤認為學校、幼兒園、老人院中的志愿護理和情感勞動,是建構人類社會倫理實質的過程。個中所構筑的情感和價值觀等,都是以商品生產為特征的社會合作的基礎。另一方面,她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商品生產和社會再生產已經分離開來,這是資本主義的前提和后果——這種分離是通過性別來實現,男性負責經濟上的生產,女性負責社會上的再生產。生產性的有償勞動和再生產性的無償勞動之間的分離,是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之中女性處于從屬地位的根本原因。再生產的勞動被分離出來,歸入了所謂的“私有”經濟領域,掩蓋住其社會性質??梢?在這一批判議題之中,弗雷澤揭示了經濟領域中的商品生產作為前景,依賴于社會領域中的社會再生產作為后景而運作,指出社會再生產和資本原始積累一樣,都是資本主義生產之中不可或缺的條件。
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之一,即是當代生態環境危機深深根植于資本主義的生產生活方式及其全球化擴張進程[3]418-419。弗雷澤認為,資本主義將自然領域和經濟領域分離開來,自然被認為是一個免費供應原料領域,經濟被認為是一個人類從事生產的領域。資本吞并了自然,自然既是生產原材料的提供者,又是生產廢棄物的接收者。自然的價值既被設定又被否定,原料總有一個價格,但從不對自然作補償。自然被假設為能無限供應原料的地方。與此同時,也將人類與自然之間分離開來,迫使人類的日常生活節奏遠離自然規律,如電燈的發明就使人們無需入夜隨即眠覺。資本主義殘酷地將人類從自然中剝離后,又將人類征召到以化石燃料為基礎的工業和以化學肥料為動力的農業之中。在這一議題之中,弗雷澤揭示了前景依然是商品生產,但后景是自然供應。正是資本主義社會對自然持續悄無聲息的直接吞并,才能維持目前的資本主義生產活動。
弗雷澤認為,企業運營和市場交易都依賴于一定的法律框架,資本依靠公共權力來保障財產及裁決糾紛等——換言之,資本主義依靠公共權力來建立及執行其基本規范。而公共權力又集中體現在一定的國家政體之中,為了保護資本主義運作,這些國家政體會動員“合法力量”來鎮壓工人等抵抗運動。此時,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力量和政治力量就已然分離,兩者只是一種結盟狀態,而不再像封建主義社會一樣,一個君王同時掌握土地等經濟力量和軍隊等政治力量。隨著指出經濟與政治之間分離,在這一議題之中,弗雷澤揭示了第三種后景,即政治制度。只有具備這種政治條件,資本主義才有可能運作。
馬克思在論述資本原始積累中提出剝削的概念,弗雷澤基于此進一步提出“征奪(expropriation)”的概念(1)弗雷澤認為原始積累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起點,但征奪是指資本主義體系為了維持資本積累而持續征服和掠奪的過程,更強調“征奪”存在一種持續性。此外,原始積累劃分了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分異,征奪則進一步揭示西方國家白人和少數族裔之間的階級分異和社會分裂。征奪并非簡單地等同于“搶劫”,而是應將其與資本擴張的概念融貫使用。,以期闡釋資本主義社會中帝國主義和種族壓迫的結構性問題。她指出,剝削依賴于征奪,沒有征奪就沒有剝削;而無論是征奪還是剝削,都對應著一定的階級。剝削是打著平等自由的契約交換幌子,將剩余價值轉移給資產階級;征奪則是直接粗暴地征服和掠奪勞動力、資源、土地等生產要素。被剝削的工人是受到國家保護,享有公民地位,但被征奪的工人(如奴隸、被殖民者、“非法移民”、監獄重刑犯等),但他們卻喪失自由,不受政治保護。那么,這種階級差異,是與“種族”相契合——絕大多數少數族裔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缺乏政治保護,且從一出生就開始被征奪。在該議題中,弗雷澤揭示了種族問題其實是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經濟政治問題,被征奪的少數族裔,既失去生產資料,也缺失政治保護——征奪少數族裔是剝削白人工人的必要后景條件。
如上所述,弗雷澤借助“前景—后景”的分析進路,將女性馬克思主義、生態馬克思主義、黑人馬克思主義等多個分散領域重新整合為一體,展現出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之愿景。她的分析進路是在厘清當前不同領域的社會批判理論,到底與正統馬克思主義理論之間存在何種隱含關系。耶姬對此認為:一是,后景的價值和投入決定著前景的發展狀況,后景服務于前景的運作;二是,后景的領域也有其自身規律,能夠為反資本主義斗爭提供資源;三是,后景的多元領域是資本主義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歷史上與經濟領域共同構建出資本主義體系。[3]58可見,弗雷澤的“前景—后景”分析存在交錯縱橫的邏輯關系。
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為批判理論定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調,提到:“社會批判理論始于直接商品交換的觀念,并借助于相對普遍的概念來對之加以定義?!盵5]197-198然而,隨著資本主義邁入發達工業社會之后,社會矛盾更加多元紛雜,法蘭克福學派逐漸轉向政治、道德、法律、文化等眾多領域的批判。這種轉向一度被視為法蘭克福學派背離了馬克思主義傳統,更有甚者認為該學派在后期終結了西方馬克思主義,開啟了“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后馬克思思潮”[6]。但是,也有學者認為“這種研究轉向并非忽視經濟結構的決定作用,而是在反思:要想反對‘資本中心論’的經濟話語,勢必要從多個領域抵制資本邏輯。”[7]這種轉向并不意味著法蘭克福學派從經濟批判中離場,耶姬就表示:“我們不應該遠離經濟,而是需要嘗試在‘更廣泛’的意義上重新思考經濟及其在社會中的作用。我感覺,我們尚未達到一個足夠廣泛的構思,而放棄資本主義話題的取向也部分是因為‘對經濟主義的恐懼’,我們從法蘭克福學派早期就開始內化這種恐懼?!盵3]8由此可見,耶姬是在呼吁在全面認識資本主義社會之后,再回到經濟批判:倘若只因未作經濟批判而補充經濟批判,則永遠陷入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困境(亦即是耶姬所說的“對經濟主義的恐懼”,只認為經濟主導社會發展,而漠視政治和文化等眾多關鍵議題),始終未能全面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病所在。可以說,轉向后的法蘭克福學派其實守住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調,并非將資本主義社會視為由多種政治身份、文化身份拼裝而成的無序社會集合,而是強調性別、生態等社會議題也十分重要,但正統卻僵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并不關注這些議題。弗雷澤也表達了類似想法,指出“商品形式雖然具有因果關系,但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中并非無處不在?!Y本主義社會遠遠并未生成單一的、普遍的物化邏輯,而是在規范上存在差異,包含著明確有多種不同但相關關聯的社會本體之集合。”[3]49-50弗雷澤認為當前人類社會所面臨的危機不僅僅是經濟層面上的勞動和福利等,還涉及社會、生態、政治等多個層面,所有集中爆發的社會危機都在指向資本主義社會秩序中存在的根本問題。
回顧弗雷澤的學術脈絡,可知她是從波蘭尼(Karl Polanyi)的嵌入理論中受到啟發,提出“資本主義是一種制度化的社會秩序,掩蓋著多重危機傾向”的嶄新論調。波蘭尼的嵌入理論認為,“經濟是嵌入社會關系中的”[8]43,換言之,市場經濟需依憑一定的社會關系而運作。弗雷澤基于此,在書中論述了她對資本主義社會后景的集中批判,充分關注不同社會關系、文化傳統、環境約束等對資本積累的影響。弗雷澤的這種分析進路,容易使讀者陷入一種她僅在從事文獻述評的錯覺,但本文認為有必要看到關于后景的批判,一方面是為了補充前景的批判僅關注了經濟領域的不足,更為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是在深刻揭示資本主義體系對人類社會的系統性、結構性破壞,導致人類社會整體陷入各種危機之中。事實上,這是一次重要的視閾轉換:當前歐美國家的學界和社會只看到各種危機,將不同危機視為單獨的問題,嘗試提出不同“單獨”危機的解決辦法;然而,弗雷澤認為這些表層的危機,其實都是潛伏于資本積累之下的結構性問題,所有危機的矛頭都直指資本主義體系。弗雷澤通過“前景—后景”的分析進路,將表層危機轉換為底層問題,迫使當代社會正視資本主義體系問題。
歷史一直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重要維度,由于人是時間—歷史性存在、在時間中“越出自身”,且人類社會之中的不正義問題都是在歷史中展開并消解,這使得馬克思主義對歷史問題的追問成為人類思想史上的重要碩果。[9]66-67如若說在《資本主義》的第一章的梳理中弗雷澤集中反映了其關于資本主義邏輯的批判,那么第二章就是她在集中討論其關于資本主義歷史的批判。弗雷澤指出:“資本主義是一種路徑依賴的積累體制序列,在歷史中歷時性地展開?!盵10]所謂的歷時性,是與共時性相對應的概念:歷時性是指隨著時間推移,一個系統將不斷發展(如資本主義在歷史長河中不斷演變),共時性是指同一時間斷面內,存在多種屬于不同階段的系統狀態(如多種形態的資本主義在同一時代并存)。弗雷澤在書中傾向于從歷時性角度論述她的觀點,她分別論述了四個后景在商業資本主義、自由資本主義、壟斷資本主義和金融資本主義的結構演變(見表1)。通過其梳理可知,在四個后景之中,不同系統內部的分離狀態是一次歷時展開的進程,最初在商業資本主義時期大多呈現混沌狀態,但在金融資本主義時期已經出現嚴重對立矛盾,這種矛盾必將負反饋至經濟領域前景。

表1 資本主義歷時性的主要表現
可以說,通過補上關鍵的歷時發展線索,弗雷澤完成了她從歷史唯物主義視域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剖析。一方面,她希望重塑馬克思主義理論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整體性批判,將當代眾多分散而凌亂的社會危機議題重新結構化在資本積累的后景之中,具有重振法蘭克福學派社會批判理論的宏大抱負;另一方面,她也致力于把握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歷史性,闡釋資本主義社會作為歷史性的存在,并且從資本主義危機不斷的歷史中檢視經濟領域是如何逐步嵌入多元的自然與社會領域中的。總之,弗雷澤通過《資本主義》兩章篇幅的認真梳理,厘清當代資本主義的批判對象“資本主義社會”到底是何種景況。
然而,在批判之中,弗雷澤還強調必須重視重塑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的視野,因而旗幟鮮明地表示“我堅決反對主次矛盾的觀點”[3]109-110。她指出,性別、生態、種族等壓迫形式,都是資本主義固有的結構特征,就像剝削和統治一樣根深蒂固。如果繼續秉承主次矛盾的觀點,則只能看到前景中的經濟領域,永遠無法觸及后景中的結構性問題。因此,絕不應將性別、種族和階級等問題視為分屬于父權制、白人優越主義、資本主義等不同系統的壓迫模式,而是應將其視為都是在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制度化社會秩序。隨之而來,弗雷澤亟待處理前景與后景之間的矛盾關系。她對此表示,應將前景與后景都視為處于同等重要的矛盾地位——后景是資本積累的必要條件,并且是社會矛盾、社會危機、社會斗爭的場域。最后,弗雷澤回到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歷史性,指出資本主義終將在歷史中瓦解??梢?弗雷澤不僅揭示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內容議題,還從認識論之上解釋其理論建構的合理性,徹底完成一次理論改造。
本文認為,弗雷澤在歷時發展視域下再度審視資本主義歷史,其本質也是遵從她前述所提及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方法”,即試圖從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凝練一種方法論,以開展當代理論工作。馬克思主義對歷史問題的不懈追問是其重要的理論底色,是一次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的理論探索。弗雷澤繼承了這一理論底色,將當代的社會危機再次置于歷史中比較思辨,以期從中尋覓關于人類未來美好生活的解決方案。盡管弗雷澤的理論改造尚未找到諸個后景領域之間對立統一的關鍵線索,但其批判思想進路仍值得作深入探析。
隨著弗雷澤重新展開資本主義社會全景,批判個中的資本主義邏輯及歷史,耶姬也隨之開始反思社會批判方法論。耶姬指出應對資本主義批判定下準則,否則會混淆資本主義社會和現代社會等眾多相近議題的批判工作,她表示:“如果我們所看到的——我們批判的對象——是在所有社會中發生的事情,或者如果它只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偶然發生的事情,那么這都不是對資本主義的真正批判?!盵3]116為此,耶姬回顧三種社會批判理論的基本范式,即:功能批判、道德批判和倫理批判(其中,道德批判和倫理批判同屬于規范批判),并指出三種社會批判理論范式都各有優缺點。
從社會系統運行角度而言,有不少理論認為資本主義無法發揮社會與經濟系統的作用,本質上是功能失調且易發危機。典例即是《資本論》之中的貧困化理論,認為資本主義從長遠而言,商品生產無法滿足人類的生存需要,因此資本主義制度將走向崩潰。然而,耶姬指出,功能批判面臨著到底應該如何界定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功能”之困境,需要解釋資本主義的應有功能到底為何(是為了滿足生存需要,為了促進經濟增長,還是為了發展生產力等?),并且明確指出資本主義在什么情況下開始功能失調。如果連資本主義的功能都存在爭議,則更勿論要超越資本主義社會。
由于功能批判存在結構主義的固有弱點,有學者因此轉入道德批判,從道德或正義的角度論證“由于資本主義造成的后果在道德上不可原諒,因而資本主義存在問題”[3]120。這種論述主要有兩個角度:一方面,有學者認為資本主義破壞了人類的生活,或以一種錯誤的道德形式毀掉人類的生存方式;另一方面,有學者認為資本主義以不公平、不正義的形式扣押工人階級的勞動成果,然后逼迫工人階級屈從其制度,以便榨取其原本應得之物。但是,耶姬指出這種批判也存在弱點,即只看到資本主義具體有什么道德問題,看不到資本主義到底出了什么結構問題,因此其批判深度有限。盡管道德批判關注的分配等活動暗含著一個社會結構,但并不直面這些結構究竟為何、如何等等。她特別指出,僅僅借助道德批判,是無法將看到的不公平、不正義現象直接歸咎于資本主義,畢竟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亦是如此。因此,除非深入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結構,否則只是在泛泛而談,并非真的對資本主義作批判。
倫理批判聚焦資本主義對我們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劇烈變化,盡管理論眾多,但基本主張是“資本主義之下是一種‘惡劣的’或異化的生活,是貧苦的、無意義的。資本主義破壞了美好生活的基本成分?!盵3]127其典例就是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人情淡薄。事物、技能和關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淪為商品,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特征是“變質(denaturalize)”。然則,耶姬也同樣指出倫理批判的弱點,她認為倫理批判最大的問題在于沒有論述清楚哪些社會病征是由資本主義引起的,或者,這些社會病征是否真的與資本主義相關,否則只算得上是現代社會的通病。此外,倫理標準模糊不清,過分美化資本主義社會誕生之前的社會美德,常?;仡欉^去所謂的更為充實飽滿之生活。
基于上述回顧梳理,耶姬指出,需要找到一個核心主題來同時結合使用三種社會批判理論范式,并且同時克服三者的缺點。換言之,需要揚棄傳統的社會批判理論范式。耶姬認為,應將資本主義理解為一種生活形式,“對作為‘生活形式’的資本主義之批判涉及三個維度,即:功能性、道德性和倫理性?!宜f的‘生活形式’是指通過(社會)實踐的‘總和’所構成的社會形態,包含經濟實踐,以及社會—文化實踐。于此,‘生活形式’方法的重點是在于將經濟實踐理解為社會實踐……因此,經濟實踐不是‘其他東西’,而是社會之中的社會—文化結構之一?!盵3]137-138事實上,西方學界關于生活形式的討論已有很多,最為著名的就是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他的“生活形式”大致是指“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通行的、以特定的、歷史地繼承下來的風俗、習慣、制度、傳統等為基礎的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的總體或局部”[11]。但顯而易見,耶姬所謂的生活形式與維特根斯坦完全不同,她是從日常生活出發,認為“若我們真的去直面生活本身,那么生活在本質上無非是我們通過無數人的無數實踐活動所活出來的”[2]21-22,這亦即是其說提及的“社會實踐的總和”。于是乎,她所謂的“經濟實踐”大致可以對應功能批判,所謂的“社會—文化實踐”大致可以對應規范批判。她所提出的核心主題“生活形式”,就是將功能批判和規范批判結合起來,將功能批判建構在規范批判中。耶姬特別指出,正是功能缺陷和規范缺陷相互交織,揭示了作為一種生活形式的資本主義的非理性與非正義。
可見,耶姬嘗試提出一個新的批判范式。在這一范式之中,她著重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性矛盾,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系統性特征。具體而言,她一方面借助規范批判,來彌補功能批判中囿于結構本質論述不清、意義評判標準模糊的不足,推動功能批判邁向資本主義對人類社會的異化現象;另一方面,她借助功能批判,來彌補規范批判中囿于現象機制論述不清、評價標準泛化固化的不足,推動規范批判邁向資本主義社會內在的結構矛盾。耶姬通過提出她的生活形式批判,指出可以在針對資本主義社會表層規范的非正義問題下,進一步發掘其底層的社會結構弊病,從而提出更為有效的社會解放方案。
回顧弗雷澤和耶姬在《資本主義》中的理論對話,不難看出,兩位法蘭克福學派女性學者都致力于從“方法論”的層面革新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內容和批判方法:弗雷澤提出“去正統化”,沿著前景—后景的分析進路來揭示資本積累其實背靠多個領域來運作,歷時性地不斷完成積累;耶姬提出生活形式批判,嘗試彌合社會批判理論中的功能批判范式和規范批判范式。方法論成為貫穿全書的重要線索,兩位學者以此擺脫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研究,重塑批判理論的發展前景。誠然,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女性學者,兩人將批判理論作出一定特色,鮮明地強調性別、生態、種族等以往被邊緣化的批判內容議題,說明當前眾多的邊緣或少數群體社會運動其實是資本主義矛盾的集中爆發。但這種視角難免容易遭受學界批評,如美國密歇根州立大學教授、歐陸哲學研究領銜者洛茨(Christian Lotz)就曾批評道:“除了生態問題,沒有討論國家機器、暴力、私有財產與投資、通信基礎設施、全球時間與空間的發展,或者作為當代決定性生產力的技術與科學?!盵12]然而,如果一味要求女性學者也必須回應或者作出同質化的研究,是否也無形之中將學界帶到一個男性凝視的“正統”視角?就此而言,弗雷澤與耶姬的第一個學術貢獻即體現在打破社會批判理論的“男性化”特征,向學界展示了該學派女性學者的前沿、新穎視角,這種視角必然是對該學派的有益補充。
在后結構主義、后現代主義等多波思潮沖擊之下,西方學界逐漸遠離了“宏大理論”,選擇真切地面向“真實的”社會危機,即從事所謂的“危機理論”。這種“危機理論”,導致法蘭克福學派也不可免俗地偏離原有研究旨趣。然而,隨著愈發細分的社會危機研究已經難以完整、全面回答西方社會續存及人類美好生活追問時,法蘭克福學派再次將視野投向宏大理論,重新嘗試回答“資本主義社會究竟是什么?”“人類美好生活的出路在哪里?”等關于社會本體論的元問題。對此,弗雷澤評論道:
我目前的工作以一種不同的、更強調的方式來聚焦資本主義的問題。今天,資本主義社會是我理論的明確方向,是我批判的直接對象。除了是因為對于現在的我而言,能更加清晰地看到淪為一種深陷危機政權的金融資本主義之特征。還因為,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了資本主義的明顯脆弱性,公開展現自身的可見裂縫。這種脆弱性促使我直面它——并尤其關注它的“危機趨勢”和“矛盾”?!谖铱磥?我們確實需要“宏大理論”——而且我們一直都需要。但你是對的:在我們這個時代構建出一個宏大的資本主義社會理論絕非易事。正如你所說,問題在于當前危機具有多維性,不僅有經濟的和金融的危機,而且有生態的、政治的和社會的危機。經濟學理論無法充分把握這種情況。但我們也不能滿足于“多樣性”的模糊姿態,這種姿態已經變得如此時髦。相反,我們需要在同一個社會整體中揭示多重危機趨勢的結構基礎,即:資本主義社會。[3]9-10
或許,弗雷澤的評論已經回應了法蘭克福學派“重新回歸資本主義”的性質之爭,即這是一場恰逢其時的宏大理論回歸,嘗試正面迎擊金融資本主義。換言之,法蘭克福學派這次回歸資本主義批判并非是一次盲目跟風,而是時代再次抵達理論轉捩點,呼喚重新反思、質疑、批判資本主義制度。與此同時,耶姬所提出的研究范式,也同樣極具宏大理論的色彩,她不甘于只從功能批判、道德批判或倫理批判三者之一來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作批判,而是選擇將其整合起來,呼吁綜合全面地診斷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性弊病——從資本主義社會內在的經濟結構出發,且窺探這一經濟結構對人類社會之道德與倫理規范所造成的深遠影響。從這一意義而言,或許《資本主義》的第二個學術貢獻,就在于弗雷澤和耶姬敢于挑戰原有的宏大理論,率領法蘭克福學派再次向資本主義社會發起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