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何林
體育運動給人們帶來健康的同時,也會因運動不當或突發意外等原因造成運動傷害事故的發生。運動損傷對運動員在身體、心理、訓練、競技表現和生活質量上都有不良影響,甚至可能影響其整個運動生涯。運動員從受傷到完全康復是一個復雜的過程,涉及生物、心理和社會多方面的因素。傳統的運動損傷康復方法主要從解剖、生理、醫學和訓練等單一領域出發,很少涉及對運動員整體健康狀況的多角度分析,尤其是心理層面的康復經常被低估和忽視,導致許多運動員在心理層面上難以完全康復[1]徐建清.精英運動員運動損傷的心理預防:理論模型和研究展望[J].河北體育學院學報,2019,33(06):78-85.。因此,本文旨在通過對綜合模型和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的深入比較,為運動損傷的預防、管理和康復提供更全面的理論依據和實踐建議,以助力運動員在身心上都實現完整的恢復并重返賽場。
在運動損傷康復領域,傳統的生物學方法主要基于身體的生理過程來闡釋疾病的形成與發展,著重于生化失衡與神經生理異常。這種方法在初步階段經常將心理和社會過程與生物性疾病相隔離,認為心理和社會過程在很大程度上與生物性疾病無關。然而,臨床實踐中頻頻出現的課題與挑戰表明,單純的生物學途徑并不能完全解決運動員在損傷康復過程中所面臨的問題和困難。1977年,Engel在其開創性論文中首次提出了生物心理社會觀點(圖1),從而為理解疾病的生物、心理與社會多維度原因奠定了基礎[2]Wade D T, Halligan P W. The biopsychosocial model of illness: a model whose time has come[J]. Clinical Rehabilitation, 2017,31(8):995-1004.。此觀點在隨后的401余年中得到了廣大學者的肯定和采納,促使眾多研究者構建了用于指導臨床康復實踐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2]Wade D T, Halligan P W. The biopsychosocial model of illness: a model whose time has come[J]. Clinical Rehabilitation, 2017,31(8):995-1004.。研究顯示,每年約有5%~20%的頂尖男女運動員因傷病而提前結束職業生涯。專家普遍認為,為了確保運動員順利恢復并回歸賽場,運動損傷康復策略必須從宏觀角度出發,綜合考慮運動員的生物、心理和社會屬性[3]Drole K, Paravlic A. Interventions for increasing return to sport rates after an anterior cruciate ligament reconstruction surgery: A systematic review[J]. Front Psychol,2022,13:1-12.。基于此,許多研究強調采用整體方法,充分考慮身體、心理、社會和環境因素,以達到最佳的運動損傷康復效果[4]Truong L K, Mosewich A D, Holt C J, et al. Psychological, social and contextual factors across recovery stages following a sport-related knee injury: a scoping review[J]. Br J Sports Med, 2020,54(19):1149-1156.。目前,針對運動損傷康復的主要理論模型包括綜合模型和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在這兩種模型被提出的20多年中,眾多學者深入探討了它們的理論基礎和實證支持并共同認為,盡管兩模型在某些方面存在差異,但它們均為研究運動損傷康復的多維因素提供了一個有效的框架。

圖1 生物心理社會康復模式
綜合模型是Wiese-bjornstal等人于1998年基于心理應激損傷模型(Williams & Andersen,1998)、悲哀反應模型(Kübler-Ross,1969)及認知評價模型(Brewer,1994)所構建的,旨在理解運動損傷及其康復的過程(圖2)[5,6]Wiese-Bjornstal D M, Wood K N, Wambach A J, et al. Exploring Religiosity and Spirituality in Coping With Sport Injuries[J]. J Clin Sport Psychol, 2020,14(1):68-87.。此模型融合了上述三種理論,被視為對運動損傷康復及其前置原因的全面理論性描述,揭示了與運動損傷和康復相關的心理機制,為相關領域研究者提供了寶貴的理論及實踐參考[7]Goddard K, Roberts C M, Byron-Daniel J, et al. Psychological factors involved in adherence to sport injury rehabilit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J].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port and Exercise Psychology, 2021,14(1):51-73.。它強調了個人和情境因素在運動損傷康復全過程中的動態性,這些因素通過認知評價、情感和行為等過程持續影響,最終塑造康復的路徑與效果。其中,認知評價、情緒反應和行為反應在該模型中形成一個互動的統一體。受傷運動員的認知評估影響其情感,而這些情感(無論正面或負面)會進一步決定其行為反應,從而影響康復的過程和成果。這個模型核心被視為是一個空間三維螺旋結構,其中的雙向箭頭說明了整個運動損傷康復過程處于動態變化狀態,箭頭的順時針方向表示康復的結果趨于完全恢復,箭頭的逆時針方向表示康復的結果遠離完全恢復[6,8]Walker N, Thatcher J, Lavallee D. Psychological responses to injury in competitive sport: a critical review[J].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for the Promotion of Health,2007,127(4):174-180.。

圖2 綜合模型
然而,也有學者提出了關于此模型的批評與疑問。例如,Jones,Stuart(2014)認為模型雖然描述了心理因素、情緒反應和康復結果的關聯,假設了心理因素與情緒反應和恢復結果之間的關系,但并未清晰闡述認知評估如何具體影響行為反應,模型本身仍缺乏實證支持[9]Jones S A. The Emotional Responses Following Injury in Recreational Athlete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motional Response to Rugby Union Injury Scale [D]. University of South Wales (United Kingdom),2014.。Brewer(2010)提到,雖然模型為運動損傷心理反應研究提供了方向,但其對影響康復成果的具體機制并沒有詳細解釋[10]Brewer B. The role of psychological factors in sport injury rehabilitation outcomes[J].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port and Exercise Psychology, 2010,3:40-61.。此外,還有研究表示運動員受傷后的情緒反應及其對受傷認知評估和行為反應的影響還需更多實證研究支持。Appaneal等人(2014)和徐霞(2009)都對模型中某些因素的作用提出了進一步的觀點,指出壓力、運動損傷和行為反應三者之間的關系中,行為反應和生理壓力也可能被視為運動損傷的潛在危險因素[11,12]Appaneal R, Perna F. Biopsychosocial model of injury.In: Robert C. Eklund , Gershon Tenenbaum.Encyclopedia of Sport and Exercise Psychology [M]. Encyclopedia of Sport and Exercise Psychology. Thousand Oaks; SAGE Publications, Inc. 2014:74-77.。與此類似,楊三軍(2015)在其研究中也對運動損傷疼痛與心理反應之間的關系提出了相應看法,指出了受傷運動員的年齡等個人因素與情緒紊亂狀況之間呈負相關關系,生活應激與情緒紊亂狀況之間呈正相關關系,而與受傷運動員自我有關的認知活動似乎和個人因素與情境因素間交互作用有關[13]楊三軍.基于多水平模型的運動員損傷康復與康復心理相關研究——以田徑運動員為例[J].沈陽體育學院學報,2015,34(02):92-98.。
總之,運動康復綜合模型涵蓋了運動損傷前的狀態以及康復的整體過程。其核心側重于從認知評價理論的角度闡述,如何通過運動員的認知評價、行為反應及情感反應來影響其在受傷后的康復過程與結果。在模型中,個人的認知評價被視為康復過程的核心決定因素,它直接決定了運動損傷的康復效果。此模型強調,康復過程會受到生物、心理和社會因素的影響,這三者在康復過程中呈現動態變化。但模型的一個不足是它未明確地展現出這三個因素之間的互動與相互促進的關系。而且,模型沒有明確區分主觀和客觀因素,過于簡化地將生物、心理和社會人口因素統歸為“個人因素”,并且對生物因素的描述顯得過于簡略。另外,模型中把“損傷特征”視為多種情境因素中的一種,用以調節運動員的個人主觀狀態。但該模型在評估運動損傷的嚴重程度方面顯得不足,因此,難以確定損傷嚴重程度與個人情感反應之間的具體關系。這意味著模型在重視運動損傷的心理康復方面仍有待加強。
運動康復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是Brewer等人于2002年基于生物社會心理觀點所提出的,旨在闡述運動損傷康復的理論過程。此模型主要由以下七大組成部分:損傷特征、社會人口變量、生物因素、心理因素、社會情境因素、中間的生物心理學結果和運動損傷康復結果(圖3)。它建立了一個全面的變量框架,明確了各變量類別與康復結果之間的基本關系,為探究影響康復結果的因素提供了整體視角。該模型認為,從受傷的瞬間開始,康復過程已經展開。康復是生理、心理以及社會情境因素相互作用和影響的綜合結果[14]Kleinert J. Psychologische Aspekte der Pr?vention und Rehabilitation von Sportverletzungen [M]. Sport in Kultur und Gesellschaft:Handbuch Sport und Sportwissenschaft. Berlin Heidelberg; Springer. 2019:1-12.。模型強調了這三個因素與中間的生物心理學結果(例如動作幅度、力量、耐受力和疼痛等)之間的雙向關系,并進一步指出心理因素在康復的中間及最終結果中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5]Santi G, Pietrantoni L. Psychology of sport injury rehabilitation: A review of models and interventions. [J]. Journal of Human Sport and Exercise, 2013,8(4):1029-1044.。此外,也有研究者提出了進一步的看法,指出了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在指導康復實踐方面所面臨的困難。Leslie Podlog等于2007年指出,盡管此模型詳細描述了受傷到康復的流程,但它未能涵蓋運動員受傷康復后的返回訓練和比賽的框架,且沒有明確各個變量類別如何相互作用以產生具體的康復結果[16]Podlog L, Banham S M, Wadey R, et al. Psychological Readiness to Return to Competitive Sport Following Injury: A Qualitative Study[J]. The Sport Psychologist, 2015,29(1):1-14.。Gentry等人于2018年進一步表示,模型中的心理因素是核心,但研究者也需要超越對生物因素的狹隘理解,采用更全面的評估方法,并實施更全面的評估方法和更具包容性的干預措施來助力運動員回歸比賽[17]Gentry K, Snyder K, Barstow B, et al. The Biopsychosocial Model: Application to Occupational Therapy Practice[J]. The Ope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2018,6(4):1-19.。而Benjamin等人在2017年的研究中認為,模型雖然認為心理因素會影響康復結果,并試圖描述模型對康復結果的預測作用,但沒有明確特定的心理因素的作用[18]Benjamin B. Biopsychosocial Risk Factors and Outcomes of Acute Soccer Injuries: Recommendations for Governing Bodies of the Sport [D]; Alliant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2017.。

圖3 生物心理社會模型
綜上所述,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從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出發,提出了一個七部分的理論框架。與早期的綜合模型相比,該模型在邏輯結構上更為清晰,更加突出了生理、心理和社會因素的相互作用和影響,并且該模型還提出了一種生物反饋機制,即運動損傷的康復結果會影響運動員的心理狀態,并通過心理的中介作用對生物因素和社會因素產生影響。然而,盡管模型詳細描述了康復過程中的各個評價指標(功能性表現、生活質量、治療滿意度和準備好重返賽場),但在實踐策略和心理康復的具體內容方面仍存在空白。
受傷的運動員不僅在生理上受到傷害,其心理健康和生活質量也會受到影響。綜合模型與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均為我們提供了關于運動損傷康復結果的深入見解和評價指標,指出康復過程不僅僅是生理功能的恢復,還涉及心理康復。它們都強調了社會心理與生理康復的重要性。然而,關于如何精確地評估運動損傷康復是否達到期望目標,兩者尚未提供明確的指導。楊三軍(2015)的研究揭示了康復進程與運動員的疼痛之間的相關性,證明受傷運動員在康復恢復期間的自我康復完成比與疼痛之間存在著相關關系,其中運動員的康復時間與運動員的疼痛程度呈負相關關系,疼痛分級值和自我康復完成比隨時間變化的趨勢而變化[18]Benjamin B. Biopsychosocial Risk Factors and Outcomes of Acute Soccer Injuries: Recommendations for Governing Bodies of the Sport [D]; Alliant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2017.。而Anton J. Slagers等(2021)更進一步強調了疼痛監測在康復計劃中的核心地位,指出受傷運動員在康復期間進行疼痛監測可以及時修正康復計劃并改善治療結果,并加速無癥狀恢復和提高運動表現[19]Slagers A J, van Veen E, Zwerver J, et al. Psychological factors during rehabilitation of patients with Achilles or patellar tendinopathy: a cross-sectional study[J]. Physical therapy in sport :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of Chartered Physiotherapists in Sports Medicine, 2021,50:145-152.。鑒于此,后續研究需要更綜合地考慮生理和社會心理康復,深入探討疼痛等級作為評估運動損傷康復過程和結果的潛在量化標準。
生物心理社會模型提供了一個整體視角,描述了生物、心理和社會因素是如何共同影響康復過程和結果的。與此同時,綜合模型成功地揭示了影響運動損傷和康復的多種因素。盡管綜合模型與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在理論基礎上有所不同,它們都強調了生理、心理和社會因素對康復過程的重要影響。然而,這兩種模型自提出以來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時間,對于目前的研究發現,它們在多方面都存在不足。例如,這兩個模型可能有助于解釋受傷運動員的康復過程,但它們對生物因素、心理因素與社會因素三者之間的相互作用路徑進行詳細的解釋和說明,無法為決定運動員重返運動的內在機制提供連貫一致的解釋并提出具體的康復方法和途徑。因此,如果能夠將這兩個模型融合,可能會得到一個更為全面的框架,為實踐提供更全面的理論支持。此外,為了充分發揮這兩個模型在康復實踐中的價值,我們需要對受傷運動員的運動損傷心理康復給予足夠的重視,在理論解釋和模型結構上進行進一步的完善和調整。
綜合模型與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均深刻揭示了運動損傷康復過程和成果受到生理、心理和社會三大因素的影響。這種多維度的觀點突破了過去從單一學科(如生理學或訓練學)視角看待運動損傷康復的傳統方法。這為運動損傷康復的復雜影響因素提供了一個宏觀的理論框架,使研究者能夠更系統地理解康復的動態進程及其關鍵影響因子。對于未來的研究方向:首先,值得進一步考察這兩個模型在處理不同種類及嚴重程度的運動損傷時的實用性與效果。比較多種損傷案例將助于我們更精準地評估這些模型在特定損傷背景下的預測準確性,從而為各類運動損傷制定更為個性化的康復策略。此外,實證性的干預研究,例如心理康復訓練和社會支持網絡的介入,將有助于評定這些策略對運動損傷康復的真實效果,以及進一步檢驗模型的實踐價值;其次,結合定量與定性的研究方法,將為我們深化對綜合模型和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在運動損傷康復中的核心機制和路徑的理解提供寶貴的信息。定量方法通過大樣本統計分析提供了模型效果的客觀評估,而定性研究則能夠通過深度訪談和觀察揭示運動損傷患者在心理康復中的個體經驗和感受;最后,面對海量的研究成果,未來的研究還需進一步系統整理、評估和解釋這些發現。這不僅僅是關于康復模型的內容構建,更關乎運動損傷康復的核心理論解釋和應用。對綜合模型和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的進一步探討和整合,將為康復領域的專業從業者提供更為明確和實用的指導方針,以實現運動損傷患者身心康復的最佳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