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新,周 煜,王汝諾,張因特
(1. 成都體育學院 體育史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41;2. 北京體育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84;3. 成都體育學院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41)
自公元7 世紀,馬球就在亞歐大陸的遼闊范圍內開始傳播,無論是中部的中亞草原,還是西部的西亞地區、拜占庭帝國,以及東部的中國、日本、朝鮮等國家和地區,都先后有馬球相關文獻、文物記錄。對于馬球這一重要歷史文化現象的研究已經是國際學術界的一門“顯學”,中國著名歷史學家向達、羅香林、陰法魯等均有專文涉獵,體育學領域的帥培業、郝勤、熊曉正、崔樂泉、李重申等學者也做過大量研究,迄今在中國知網可查詢的相關研究論文多達1 000 余篇。2014 年美國體育史學者阿倫·古特曼發表了《從伊朗到全亞洲:馬球的起源與傳播》一文,認為馬球可能起源于游牧民族伊朗人或突厥人粗糙的馬術游戲,后來向西逐漸傳播至拜占庭帝國以及中世紀的法國等歐洲國家,向東則傳播至中國,再經中國傳入日本、朝鮮等東亞國家[1]。阿倫·古特曼引證了大量歷史資料,做了有益的學術梳理,但也許由于古代文獻、文物的年代缺失,特別是古代農耕民族和草原民族的喪葬風俗不同,草原民族一般沒有“厚葬”的習俗,作為古代馬球開展重要地區的中亞草原,卻不一定有相關出土文物流傳于世,使得對古代馬球起源、傳播的時間斷代存在認知空白區。所以,關于馬球起源存在各種觀點,至今沒有定論。本文不探究馬球在世界何地、何時出現的“源”,而是在國際傳播鏈條中探究中國馬球演變的“流”,通過對運動器材及技術打法的歷史學、運動學考證分析,反證中國古代中原地區馬球運動與其他國家和地區之間的相互傳播與影響。
人、器械、場地、規則形塑了一個體育項目的運動形態,也牽引著運動技術的發展方向。日本著名體育學者岸野雄三解讀“運動技術”(sportliche technik)時說:“人把運動方法和器材、裝置結合在一起,形成個人能夠達到的最佳姿勢,以便有效、合理地發揮身體和技術的能力,進而實現競賽優勝的目的。”[2]馬球是古代器材、場地、技術組合最復雜的大型競賽項目,不同于一些規則樸素、技術直觀的個體運動游戲,是一項以技能為主導的集體對抗性球類運動,除了個人技術水平的發揮之外,還要圍繞基本攻防進行戰術合作,由多個具有中心任務指向的選手之間的配合構成戰術整體。所以,馬球這樣一種復雜的運動形態得以在亞歐大陸傳播流行,必然有其先決的物質器材條件和規則約定,尤其是對于中國中原這樣的農耕地區而言,馬匹和球桿等器材條件的成熟至為關鍵。
球桿在唐代又稱為“毬(今作球)桿”“毬杖”“鞠杖”“月杖”“畫杖”等,作為人與球之間的操控器具,就像今天羽毛球、乒乓球的球拍,是馬球比賽中的核心器材。比較巧合的是“毬桿”的發音與波斯文指代馬球的關鍵詞“Chowgan”非常相近,歷史學家向達和羅香林均從音韻的角度認為這是馬球自波斯傳入的證據之一[3]。然而,由于各民族和各地區之間語言的巨大差異,單純的語言學追索很難確證。因此,這里重點探究的是馬球桿形狀的“杖”何時在中國出現,又何時用于打馬球。
與唐代馬球桿相似的曲柄手杖在世界上出現很早,今天的西亞地區發現了很多公元前的出土文物。它最初起源于牧羊人用于鉤住動物腿或頭的工具,后來被儀式化為象征統治者“牧羊”民眾的“權杖”,今天德國和西班牙的牧羊人還使用這種杖首成“J”型的細長牧羊杖[4]。世界上的牧羊杖有多種類型,主要由杖柄和杖頭組成,杖頭有扁球形、橢圓梨形、棍狀回旋彎曲“J”型等形狀,其原初的實用功能主要是驅趕牲口,這一點在中國古代的考古發現中也得到了印證。臨沂吳白莊漢墓畫像石表現了胡人馴獸的場景,其中一名深目高鼻的胡人正用一根“J”型桿驅趕當時傳入中原的外來物種大象[5]。同樣,在河南南陽英莊漢墓出土的胡人馴象圖也表現了相似的場景,畫面中有一虎一象,大象背后的一個胡人拿著一根“J”型桿馴象[6](圖1)。從這兩件漢代文物可見,漢代時就出現了與唐代馬球桿相似的曲柄“J”型桿,經由胡人從域外傳到了中原。唐代的國際交往更加頻繁,很多胡人趕著奇珍異獸來到中原,并就此定居生活。唐高宗與武則天的嫡孫李重潤墓中有一幅“馴獸圖”壁畫,描繪了4 名胡人驅趕4 頭豹子的場景,其中2 人拿著扁球狀的桿杖,與遼、宋時期出土文物中表現的馬球桿有些近似。

圖1 臨沂市博物館藏胡人馴象漢畫像石[7]Figure 1 Stone reliefs of Hu people training elephant from Linyi Museum
那么這些桿杖何時用來打馬球?唐以前并沒有用桿杖打馬球的充分文物證據。在北魏時期的曹望憘(卒于公元525 年)出行圖和隋初的徐敏行(卒于公元584 年)出行圖中,都可看到在隨從隊伍中,各有一人手持類似馬球桿的用具,卻很難作為唐以前馬球運動開展的文物證據,因為從圖中可見,貴族出行有符合禮制的儀仗搭配,除車馬、步輦、障扇等之外,桿杖也是儀仗用具之一,與其他用具并列,既可以增加隊伍的聲勢威儀,又可在出行過程中驅馭馬匹。由此,當疑似的“馬球桿”沒有和馬、球、騎手連結成一個場景時,可能是驅趕牲口的牧羊杖,也可能是象征地位的“儀仗”,將其直接作為馬球運動開展的物證顯得不夠充分。
唐以前中原究竟有沒有開展馬球運動呢?學術界尚存爭議,究其緣由,并不是現當代學者為了標新立異而有意創立自己的觀點,而是因為古代文獻本身語焉不詳導致了研究的歧義。馬球在古代中國、日本、朝鮮被稱為“擊鞠”“擊毬”“打毬”“拍毬”,稱謂容易與另一項更古老的本土運動“蹴鞠”混淆。漢末曹植《名都賦》中有“連翩擊鞠壤,巧捷惟萬端”[8]29之句,出現了“擊”與“鞠”二字的連用,現代體育史學者唐豪就此認為,中國在漢末三國時期已有馬球運動開展[9]。但唐代知名學者李善通過征引典籍將“擊鞠”注疏為“可踏戲”的蹴鞠,意即詩賦中所記洛陽少年玩的是用腳踢的蹴鞠活動[10]。在李善生活的時代,馬球運動在長安方興未艾,他的弟子李賢應該就喜歡打馬球,中國最早的一幅馬球壁畫就出現在章懷太子李賢墓中,李善自然對“擊鞠”與“蹴鞠”都較了解,他不將曹植的詩句注解為馬球運動自有其道理。“擊鞠”和“蹴鞠”本是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兩個項目,一個騎馬用球桿擊打,一個步行用腳踢,卻因都是“毬戲”,往往被古人視為一類運動,《古今圖書集成》就把馬球文獻也收錄于“蹴鞠”條目之下。唐人也時常將二者混為一談,例如,最早明確記載唐代馬球運動的《封氏聞見記·打毬篇》開篇即解讀說:“打毬,古之蹙(通蹴)鞠也。”[11]司馬貞(679—732 年)在其《史記索隱》中校勘古籍時說:“《蹴鞠》書中有《域說篇》,又以杖打,亦有限域也。”[12]那么在唐以前的蹴鞠活動中,是否有司馬貞所說“杖打”的運動形式存在呢?南朝宗懔《荊楚歲時記》記載寒食節荊楚一帶要進行“打毬、秋千、藏鉤之戲”,文中明確出現了“打毬”一詞,似乎是以杖擊球的直接文獻證據。歷史研究講求孤證不立,單純一個名詞的出現不能作為唐以前馬球存在的證據。日本平安時代(794—1192 年)編撰成書的漢和辭典《倭名類聚抄·雜藝四·打毬》梳理了中國漢唐以來的相關蹴鞠文獻,得出了《荊楚歲時記》文中“所謂打毬,即蹴鞠非拍鞠也”[13]的結論,即認為這里的“打毬”還是指稱傳統的蹴鞠活動。
事實上,唐以前文物繪畫中的“桿杖”只能斷言是“毬杖”的類狀物,具備用以“杖擊”的可能性,但馬球運動真正流行時,所用球桿的精致程度直接關系到擊球和射門的準確性,通常還要經過專門的加工制作。五代前蜀杜光庭《錄異記》中就記述說:“蘇校書者,好酒,唱《望江南》,善制毬杖,外混于眾,內潛修真。每有所闕,即以毬杖干于人,得所酬之金以易酒。”[14]至金代時,球桿制作還由“工部”負責,據《續文獻通考·樂考》記載:“宣宗貞祐三年七月,工部下開封市白牯取皮,治御用鞠杖。”[15]即金國工部派人到開封購買白公牛皮用以包裹木質球桿。因此,無論唐代以前是否出現球桿的類狀物或者有偶然為之的“杖擊”現象,只要不是騎在馬上擊球都不能算作馬球運動。加之兩漢魏晉南北朝時期沒有明確的文獻記載和出土文物印證,至少說明唐代以前馬球還沒有作為規則完善的標準化運動流行于世。
馬匹是馬球運動的核心構件和特色所在,好的馬匹是贏得比賽的關鍵因素。從現代馬球運動可知,馬球用馬都經過長期培育和培訓,它們靈活機敏,擁有快捷的加速度和持續耐力,尤其是性格溫順,否則可能在激烈對抗中受驚失控而引發事故。馬畢竟還有自主意識,訓練有素的良馬可能比騎手還提前感知到球的來路,配合騎手順利完成轉身等技術動作。中國古代的馬球用馬當然不可能像現代這樣經過專門培育,但也比較考究。唐代詩人閻寬在《溫湯御毬賦》中寫道,“宛駒冀駿,體佶心閑”[16],意指馬匹是來自西域大宛或者河北靠近草原地帶的駿馬,身體矯健,并且性格溫順。唐代詩人韓愈與張建封關于馬球的爭論也涉及馬匹問題,張建封支持通過“競馳駿逸”[8]31的馬球運動來練習騎術,韓愈卻反對說,“公馬莫走須殺賊”[17],意思是國家配發的公馬應該用于征戰而不是游戲。二人詩詞唱答中透出這樣的信息,馬球用馬一是“駿馬”,二是“公馬”,說明官員打馬球時通常騎著經過國家訓育的軍馬。中原與南方生產用的本地馬種一般不適宜打馬球,宋人劉克莊詩句“打毬不用炎方馬”[18]可為佐證,意即打球不使用南方炎熱地區的駑馬。因此,馬種的引進、培育與古代中國馬球運動的興發密切相關。
從戰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開始,中原地區就開始組建騎兵,西漢時期為對抗匈奴而積極引進馬種、培育良馬,組建起強大的騎兵部隊。據應劭《漢官儀》記載,漢武帝時養馬苑達三十六所,養馬匹總數達三十萬匹之多[19]。那么這個時期是否具備了開展馬球運動的基本條件呢?郝勤認為,馬鐙的發明才徹底解決了農耕民族在馬上保持身體平衡的技術難題。其在《大漢騎兵的挽歌:漢末三國騎兵的命運與演變》[20]一文中梳理了馬鐙技術出現的時間節點:迄至東漢都沒有出現馬鐙,從考古文物看,騎者都是雙腿吊垂在馬兩側,并沒有馬鐙可踩踏。至三國西晉之交才出現了單馬鐙,南京北郊幕府山南麓三國東吳名將丁奉(卒于公元271 年)的墓中,馬俑的左側有一個三角形的馬鐙,這是世界考古發現最早的馬鐙形象。但騎者左腳并沒有踩在馬鐙里,顯然是專為上馬所用的單蹬,不能解決“人馬合一”的問題。丁奉去世后51 年,中國出現了世界上最早的雙馬鐙造型,在南京象山7 號墓出土了東晉永昌元年(公元322 年)的雙鐙陶馬俑,說明自此騎者可以雙腳踩鐙來駕馭馬匹了。到公元415 年(北燕太平七年),遼寧省北票市營子村馮素弗墓所出土的鎏金木馬鐙表明,公元5 世紀中國的雙馬鐙制作工藝已臻成熟。
馬鐙解決了農耕民族的騎馬難題,在這之前,雙腿懸垂的中原騎兵主要采用在馬上手持長戟向敵陣突擊的簡單戰術,在這之后馬上技術則日趨繁復。馬鐙同樣是馬球運動廣泛開展的前提條件,打馬球的技術難度不亞于騎兵征戰,正如張建封在《酬韓校書愈打毬歌》中所說:“俯身仰擊復傍擊,難于古人左右射。”[8]31要騎在馬上擊打地上滾動的球,其難度可想而知,必須完成“仰擊”“傍擊”等多種技術動作,或者俯身馬腹一側貼地擊球,或者側身仰臥擊打滾落于馬后蹄部位的球。中國古代文獻沒有關于馬球技術動作的詳細描述,而受中國馬球傳播的影響,在1485 年前后成書的朝鮮王朝的法典總匯《經國大典》[21]中,以文字和示意圖詳細說明了馬球的相關技術動作,例如,騎手出場時將球桿豎立馬首叫“比耳”,從馬的胸部一側往下用桿觸球叫“割胸”,側身仰臥將球桿平舉至馬尾叫“防尾”,用球桿的桿頭內側將球打高叫“排至”,見圖2。盡管《經國大典》成書于中國明朝時期,比唐代晚了600 余年,馬球的規則打法已經發生改變,所用球桿的形狀也不太一樣,但馬球的基本技術動作應該一脈相承,就像現代每個運動項目都有程式化、標準化的基本動作一樣,唐代馬球必然也有類似的技術規范。此外,在朝鮮15 世紀成書的長篇敘事詩《龍飛御天歌》中也展示了馬鐙對于馬球技術發揮的關鍵作用。該書描述朝鮮“太祖”李成桂在打馬球時,由于球在地上滾動時碰撞到石頭,從馬的前腿滾至后腿兩蹄之間,李成桂采用“防尾”等技術均未將球擊遠,球反而碰到障礙物彈到馬的左側,李成桂索性將右腳抽出馬鐙,翻身而下且身體不落地在馬的左側擊中球,繼而在馬上恢復正常身位后大力擊球成功。李成桂完成這個高難度動作自然還依靠了左邊馬鐙的支撐,可見馬鐙是保障馬球技術動作完成的核心馬具[22]。
曹植寫作《名都賦》的年代沒有馬鐙,基本不具備在馬上“杖擊”的技術條件。公元4—5 世紀,中國人發明了雙馬鐙,解決了農耕民族在馬上保持身體平衡的問題。馬鐙由此也逐漸傳到亞歐大陸各地,支撐了馬上運動技術的發展,也使亞歐廣大區域內擁有了傳播、推廣馬球運動的物質基礎。與中原馬鐙技術外傳相對應的是馬球運動的反向傳入。唐代貞觀年間的公元641 年,馬球被中國青藏高原吐蕃王朝求娶文成公主的隊伍帶到長安后,就在中原農耕地區迅速流行開來,這與相關物質器材和運動項目發展的歷史條件相符。
馬球運動需要速度、技巧、耐力和勇氣相結合。簡單而言,古代馬球競賽就是在比今天足球場大1~2 倍的場地上分成兩隊比賽,以將球打進球門多者一方為勝。但在縱馬馳騁的賽場上順利比賽并不容易,必須要有一套成熟的競賽規則,其中防止傷害的相關規約既是馬球比賽的核心條款,也是這項運動的特殊性所決定的原則。公元641 年,吐蕃求親隊伍在長安開闊的街道上表演馬球后,一定帶來了成套的規則打法,才使得馬球作為一項成熟運動項目迅速在中原地區獲得推廣,成為王公貴族們喜好的競賽項目。自此開始,正史等歷史文獻有了大量記載,壁畫等出土文物也廣角寬幅地展現了運動競賽時的全景,從這些文獻、文物資料中可以窺見馬球有序競賽的核心要旨。
唐代馬球最早興起于唐太宗貞觀年間,經過60 余年的發展,馬球運動技術達到了較高水平,公元709 年的一場轟動朝野的比賽就是明證。據《封氏聞見記》記載,唐中宗景龍三年(公元709 年)十一月, 吐蕃遣使來長安迎接金城公主,唐中宗于梨園亭球場賜觀打球。由吐蕃球隊與唐王朝宮廷球隊對壘,比賽進行數“都”(局),均為吐蕃球隊獲勝。于是唐中宗派遣時為臨淄王的李隆基、嗣虢王李邕、駙馬楊慎交、武延秀4 人迎戰吐蕃球隊10 人,尤其后來成為玄宗皇帝的李隆基“東西馳突,風回電激,所向無前”,帶領隊友以少勝多贏得了比賽。學士沈佺期、武平一等受命以“幸梨園亭觀打毬應制”為題獻詩,記錄了這一盛事[11]。
短短幾十年間為何涌現出這么多技術嫻熟的打球能手?這與馬球技術在唐代王公貴族之中的代際傳習密不可分。唐太宗之后,唐中宗、唐玄宗等都酷愛馬球,使馬球開展蔚然成風。以對壘吐蕃的這場比賽為例,《舊唐書·吐蕃傳》也有記載:“景龍三年十一月,又遣其大臣尚贊吐等來迎女,中宗宴之于苑內毬場,命駙馬都尉楊慎交與吐蕃使打毬,中宗率侍臣觀之。”[24]這說明在唐代宮苑之內已經修造了馬球場,可以經常練習馬球技術。《舊唐書·吐蕃傳》雖然沒有提及唐玄宗李隆基出場參加這場比賽,但唐玄宗是馬球好手無疑,他從青少年時期離開皇宮移居市坊后就喜愛馬球運動,成為皇帝后也樂此不疲。《舊唐書·玄宗本紀》沒有直接記錄他打馬球的事跡,卻提到李隆基經常駕臨周邊離宮,除了洗浴溫泉他去離宮還會做什么呢?同時代詩人閻寬的《溫湯御毬賦》間接為此做了注解:唐玄宗天寶年間在會昌離宮命人將廣場地面“掃除克凈”,舉行馬球比賽;他不僅“成規親奉”地參與馬球運動,還于天寶六年(公元747 年)下詔“伊蹙鞠之戲者,蓋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義不可舍。頃徒習于禁中,今將示于天下”[16],意即馬球運動有助于練兵,不能僅局限在宮禁之中小范圍開展,要在軍隊和天下示范推廣。除唐玄宗之外,李邕、楊慎交、武延秀3 名上場與吐蕃比賽的選手,歷史文獻相關記載均可佐證他們善打馬球。
中國最早的兩幅馬球壁畫就出土于王室成員的墓葬之中。第一幅壁畫出自章懷太子李賢墓。李賢(公元654—684 年)是武則天次子,30 歲時在貶謫地巴州被武則天賜死,神龍二年(公元706 年)從巴州墓遷葬于乾陵,后稱為章懷太子墓。在其墓道一側繪制了一幅長8.2 m、寬2 m 左右的《馬球圖》,畫中繪有20 多騎,全景式地展現了唐代馬球比賽的實況,是世界馬球研究中的稀世珍品。另一幅壁畫則出自唐嗣虢王李邕墓,李邕(公元687—727 年)是唐高祖李淵的曾孫,《大唐故嗣虢王墓志銘》記載“王時陪蹙鞠”[25],說明李邕經常陪唐中宗“蹙鞠”,按照唐代經常將馬球視為“蹴鞠”同類活動的語境來看,這里所說“蹙鞠”是指馬球而非足球運動。與章懷太子墓馬球圖的全景描繪不同,李邕墓的打馬球圖是近景特寫,圖中有4 名騎馬打球者,外圍兩騎的人、馬形象已經殘缺不全,中間爭球二人則栩栩如生,其中一名絡腮胡者雙目圓睜,緊盯著地上滾動的球,另一人則高舉球桿準備反向擊球,其右肩袒露的衣著特點符合今天藏區風俗,筆者猜想這幅壁畫正是反映了景龍三年那場和親比賽的場景。
全景與近景描繪的兩幅巨型壁畫直觀呈現了唐代馬球井然有序的競賽場面,成為馬球歷史實況研究的重要藍本,結合相關史實記載和陶俑等文物的印證,今天的研究者幾乎已經可以接近歷史的真實,揭開中國古代馬球比賽的運動學原理。
關于球場大小、參賽人數、決勝方法等古代馬球的基本形制,體育學領域已經多有研究,本文不再贅述,而是重點探究古代馬球比賽的基本運動規則。從上述兩幅壁畫和其他文物中共同呈現的規律性特征,可以發現馬球運動有序開展的核心規約。
2.2.1 禁止阻擋“球路”的相關規定
在馬球比賽中,策馬高速奔馳帶有很大沖擊力,如果正面沖撞必然發生可怕的傷亡事故。馬球比賽畢竟不同于古代騎兵的兩軍對壘,保護騎手和馬匹安全是制定規則的出發點,于是禁止阻擋“球路”就是馬球競賽中最重要的規定。所謂“球路”就是球被擊打后的運行軌跡,雙方選手必須順著球的運行路線追逐爭擊,誰的球桿擊出球,誰就擁有進攻權,防守一方不能“立馬橫刀”式地攔路阻擋對方人馬,只能與對手并排同向地從側面用馬的肩、臀部位沖撞干擾,或者在“球路”上搶先一步將球擊往反方向,從而獲得進攻權轉換成為攻方。現代馬球對此有嚴格規定,裁判員主要依靠運球路線和進攻權來進行判罰。
目前雖未發現中國古代馬球的詳細規則說明,但從零碎文字描述和壁畫場景中可見古今馬球運動原理相通的內在一致性。閻寬在《溫湯御毬賦》中描述比賽狀況:“珠毬忽擲,月仗爭擊,并驅分鑣,交臂疊跡。”[16]短短一句話展現了馬球規則打法的精要:比賽首先由一人(推測為裁判員)將珠球拋擲于地上,兩隊球員隨即爭先揮桿擊球,率先擊到球的一方獲得進攻權后奮力攻向對方球門。開球之后兩隊的比賽狀態是“并驅分鑣”,說明兩支球隊是并駕齊驅地朝同一方向追球,由于進攻方向不同,防守一方搶到球后會反方向擊球,于是雙方球員就地調轉馬頭“分鑣”,繼續沿著球新的運行軌跡展開追逐。章懷太子李賢墓和李邕墓的馬球壁畫印證了馬球比賽的這條核心規約。李賢墓壁畫中20 多騎的馬頭都朝同一方向,尤其是在前面爭擊地面滾球的5 騎明顯是同向奔馳(圖3)。李邕墓壁畫盡管是近景寬角特寫,從繪畫透視角度仍可看出畫中4 匹馬的馬頭也都朝向同一方向(圖4)。詩人閻寬和壁畫的畫匠一定是馬球比賽的現場目擊者,加之為皇家作賦和繪畫必然非常嚴謹,這些字、畫客觀呈現了唐代馬球的真情實景。

圖3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章懷太子墓馬球圖(局部)Figure 3 Collection of Shaanxi History Museum:Wall painting of Polo of Prince Zhanghuai tomb in Tang Dynasty (partial)

圖4 唐嗣虢王李邕墓馬球圖(局部)[26]Figure 4 Wall painting of Polo of LI Yong tomb in Tang Dynasty (partial)
從運動學原理推斷,禁止阻擋“球路”是古代馬球的關鍵規定,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例如,安史之亂后,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弟弟李寶正與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兒子田維打馬球,馬因受驚不按線路跑,結果“馬駭,觸維死”[27],當場將田維撞死。查閱歷代馬球題材繪畫,元代畫家陳及之的紙本白描畫《便橋會盟圖》清晰展現了馬球比賽全景,圖中14 騎參與比賽的馬匹均明確呈現了馬頭朝向一致的特點。內蒙古敖漢旗皮匠溝1 號遼墓出土的馬球壁畫是不多見的一個例外,呈現了馬頭相對的情形,從剝落不清的壁畫的現代摹本分析,此圖可能是表現開球瞬間爭搶的場景,也可能是畫工對馬球缺乏了解的想象之作。同樣是在內蒙古敖漢旗發掘的七家村1 號遼墓的壁畫則迥然不同,除靜立場地兩邊的守門員馬頭遙遙相對外,其余比賽騎手的排列呈橢圓形回旋奔馳狀,顯然這更符合馬球比賽的基本原理。七家村遼墓考古發掘報告對比分析了皮匠溝的馬球壁畫后指出:“排列的陣形也不同,前者為一字排開,形成對攻之勢,而后者則是上下錯落有致,疏密相間,大致呈橢圓形,而且有兩隊齊頭并進,采用貼身防守的打法。在長不足1.5 m、寬不到0.7 m 的面積之內,畫出一群飛奔之騎,更顯比賽之激烈,氣勢之宏大,表明這位無名壁畫家對馬球運動之熟悉,畫技之高超。”[28]這種壁畫文物呈現的比賽態勢與宋太宗趙光義(公元939—997年)描寫馬球的長詩可互為印證:“牡丹澹兮白如雪,打毬妙兮多指訣。似展兵機演智謀,風旋兩隊甚奇絕。每爭競逐向前沖,星高隕墜相鉤拽。”[29]其中,“指訣”表明打球有戰術要領,“風旋兩隊”指明兩隊不是僵硬對壘,而是處于如“風”一般的旋轉變化之中,“每爭競逐向前沖”則再現了兩隊策馬向前、沖刺爭球的姿態。
可見,馬球比賽總是沿著“球路”爭擊,在行進奔馳之時呈現出并駕齊驅隊形,隨即當防守一方反向擊球使攻防轉換后,兩隊選手又紛紛調轉馬頭反追。當然,場上選手的策馬轉身動作不可能完全同步,比賽之中也有馬頭朝向交錯的瞬間,但迅即會復歸同向追逐的狀態。所以,除開球爭擊之外鮮有正面對沖的“對頭馬”情形出現,這是古今馬球運動貫穿始終的基本打法。
2.2.2 左手持韁、右手持桿的統一約定
馬球不同于乒乓球、羽毛球等其他球類運動,乒乓球、羽毛球等項目選手可以左手握拍,恰恰“左撇子”選手往往是讓對手難以適應的奇兵。在馬球比賽中出現左手揮桿的選手卻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現代國際馬球聯合會明文規定球員應該“用右手握桿”,其目的是降低傷亡概率,即使慣用左手的選手也必須學著用右手握桿擊球。從運動學原理上講,這項規定與禁止阻擋“球路”的規則相匹配,雙方選手在同向沿著球的運行軌跡追逐時,防守一方球員只能與對手齊頭并進,從小于45°的方位沖撞干擾對方,如果場上出現一名左手握桿的選手,則可能在大幅度揮桿擊球過程中“擦掛”到身邊飛馳而過的其他選手,導致人仰馬翻的事故。中國古代馬球雖然未見明文規定,但文獻、文物似乎可以證明右手握桿至少是皇室成員正規比賽時約定俗成的做法。章懷太子李賢墓、李邕墓壁畫,以及《便橋會盟圖》《明皇擊球圖卷》等皇家題材繪畫中的馬球選手無一例外全是右手持桿,尤其是李賢、李邕墓壁畫中分別表現的兩名正在擊球的選手,他們有著完全相似的擊球動作,均是左手持韁,右手高高舉起球桿,作回身反向擊球狀,顯然二者都屬防守方,正采用“背身球”技術將球打往反方向(圖3、圖4 中的擊球者)。他們反向擊球時為何不換用方向更吻合的左手,應該就是由于當時的規則約定。
實際上,唐代封演在《封氏聞見記》中借用“左縈右拂”的成語變相闡明了馬球選手的動作姿態:“開元天寶中,玄宗數御接觀打毬為事。能者左縈右拂,盤旋宛轉,殊可觀。然馬或奔逸,時致傷斃。”[11]其中“左縈右拂”亦見于《史記·楚世家》:“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30]比喻對手容易被擊敗,后多用此義。但《封氏聞見記》中還出現“觀打毬”“殊可觀”“馬或奔逸”等語,故此處“左縈右拂”應是對原義的一種創造性使用,是以寫實語言描繪彼時馬球場上“策馬揮桿”的動作。對照沈佺期、張建封、楊巨源、張祜等唐代詩人的“打毬”詩篇,“縈”“拂”為其中常用字眼,如沈佺期的“宛轉縈香騎,飄飖拂畫毬”[31],張建封的“杖移鬃底拂尾后, 星從月下流中場”[8]31,顯然,“縈”“拂”是對馭馬技術和打球動作的描摹。從字義上講,“縈”有“旋轉”之義,“縈,旋也”(《毛詩詁訓傳》)[32]可證。“拂”有“過擊”之義,“拂,過擊也”(《說文》),南唐徐鍇進一步釋義為“擊而過之也”[33],意即“擊打物體后順勢從擊打處掠過”。這個語義與馬球比賽中“掃擊”地上球的動作非常吻合,由此推論,“能者左縈右拂”即謂“善馬球者左手引馬使其盤旋,右手揮桿擊球手臂順勢上揚”,不僅語義通脫,一幅唐代“策馬揮桿”的畫卷亦栩栩展現在眼前。
當然,相較于禁止阻擋“球路”的基本規則,右手握桿是降低風險的一項輔助措施,其對馬球比賽的正常進行不構成根本影響,尤其是中國古代尚未形成馬球運動的賽事體系,也沒有文本化通行的章程規定,是否采用右手握桿姿勢主要取決于賽前約定,如韓愈詩中所說“分曹決勝約前定”[17]。從古代壁畫和傳世畫作看,皇家正式比賽展現了右手握桿的規律性特征,同時檢索現今中國各大博物院館藏的歷代馬球俑,可查閱到的出土發掘報告均表述為左手持韁、右手持桿,尤其是1983 年山西襄汾縣曲里村金元墓出土的8 塊表現馬球動作姿態的畫像磚雕,全部采用右手握桿,與韓國文獻《武藝圖譜通志》中的馬球技術動作示意圖類似,印證了右手握桿是古代東亞馬球的標準化技術規范,至于有無偶然為之的個別顯現,目前尚不能一概排除。偶見個別來源不明的馬球俑和磚雕有左手揮桿的情形,或為作者不明古代馬球運動規律的后世偽作。但無論如何,沿“球路”爭擊是馬球比賽鐵的法則,也是馬球比賽有序開展的必要前提。從這個基本規則的角度重新詮釋古代壁畫中的逼真場景,仿佛能讓那些靜態的人物在紙上策馬奔躍起來。可以說,中國古代馬球的“玩法”已經非常成熟,難怪阿根廷資深國際馬球裁判員馬西亞爾在接受視頻采訪時承認,現代馬球最基本的一些規則來自兩千年前的中國。
馬球能在古代亞歐大陸廣泛開展顯然是跨地域傳播交流的結果。近年來,中外學者對此進行了有益探索,如中國歷史學者程彤的《古代波斯與中國馬球運動文獻、文物之比較》[34]、伊朗學者法特梅·古拉米·霍伊漢等的《基于帖木兒時期繪畫和手稿的馬球桿的研究與恢復》[35]等,這些成果為馬球的跨地域比較研究拓寬了視野,使我們可以在對比各地馬球的“異”“同”中回溯馬球傳播演變的大致歷史軌跡。
公元7—8 世紀,馬球在中亞草原一帶盛行,唐代長安人杜環的《經行記》就是當時最直接的文獻證據。天寶十年(公元751 年),杜環跟隨唐代戰將高仙芝翻越蔥嶺(今帕米爾高原),參與同大食軍隊的怛羅斯戰役,戰敗被俘后在大食帝國滯留了12 年,游歷了中亞、西亞的廣大地區,最后從海路乘船輾轉回到中國。在他散佚僅存1 776 個字的《經行記》中就有兩處提到馬球活動。其中,記載“朱祿國”(今土庫曼斯坦馬里一帶)“其俗以五月為歲,每歲以畫缸相獻,有打毬節、秋千節”,又記載“拔汗那國”(今烏茲別克斯坦費爾干那城)“國中有波羅林,林下有毬場”[36]。杜環的記錄一方面證明了馬球流行區域廣泛,另一方面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即現代馬球運動被稱為“Polo”,是表達“球”的語意,擴而大之還代指馬球場,卻無法說清這個稱謂的詞源。古代伊朗波斯語中沒有這個用詞,古代藏語卻將“球”稱為“Polon”,《不列顛百科全書》就此認為英語“Polo”是藏語的借詞,《經行記》中杜環用漢字“波羅”來注音拔汗那國的馬球場,似乎可以推斷古代烏茲別克斯坦和中國青藏地區的馬球稱謂有著相近的發音,流傳到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姆邦后,被19 世紀在印度生活的英國種植園主發現并推廣,就此口耳相傳地沿襲成現代“Polo”的語音。無論如何,這些史實至少證明古代馬球存在廣泛的跨地區交流,從歷史文獻、文物的零碎資料中也可以看出彼此不間斷交流的痕跡。
(1)馬匹。隨著馬球運動的專業度增強,打馬球的用馬也日益考究。大唐西域地區出良馬,同時又流行馬球運動,就有了經過專門培訓的打球馬。貞觀年間“于闐國”(今中國新疆和田綠洲地帶)內附大唐后數次遣使朝貢,唐玄宗開元五年(公元717 年)六月,于闐國還“遣使獻打毬馬兩匹”[37]11405。于闐馬的周身帶有花斑,俗稱“滿川花”,在宋代著名的畫馬大師李公麟所繪的《明皇擊球圖卷》中,選手所騎之馬也多為滿身花斑,可見馬球比賽采用于闐馬的慣習可能至宋代不絕。五代十國時期,位于今天山西省的“北漢國”(公元951—979 年)竟然向遼國“遣使進毬衣及馬”[38],農耕漢地向草原王朝奉送馬匹,說明這是訓練有素的打球專用馬。
(2)球。球是馬球運動中的核心器具,中國古代的馬球用球主要有皮質及木制兩種。元代熊夢祥《析津志輯佚》記載:“先以一馬前馳,擲大皮縫軟毬子于地,群馬爭驟,各以長藤柄毬杖爭接之。”[39]《金史·禮制八》記載了球的大小與材質:“毬狀小如拳,以輕韌木枵其中而朱之。”[40]從文獻來看,馬球的用球呈現出小巧、精美的特點,因此在馬球交流傳播中,馬球用球往往成為一種饋贈的工藝禮品。《冊府元龜》就記錄了唐顯慶元年(公元656 年),青藏高原吐蕃王朝的遣唐使給當時的唐王朝贈送了“金頗羅”[37]11403,即一種輔以金飾加工制作的馬球,“頗羅”即藏語“Polon”的音譯。
(3)球門。古代伊朗與中國之間缺少馬球直接交流的文字記載,但從雙方的馬球繪畫中可以看到明顯的相似之處。1995 年在內蒙古赤峰市七家遼墓中發現的馬球壁畫,其球門形狀與1546 年伊朗細密畫《馬赫穆德王馬球圖》如出一轍,七家遼墓考古發掘報告記載:“左右兩側各畫一球門,球門為兩個紅色柱,柱上端出尖桃形。”[28]細節如球門上端的“尖桃”形狀都與古代伊朗驚人地一致,可見二者之間存在直接或間接的交流影響。
中原農耕地區的馬球運動能夠與廣大區域進行無縫交流,充分說明亞歐各地馬球有著相通的運動方法和器材設施。
對比東亞、西亞的馬球繪畫,仍然存在一些不同之處。例如,在1546 年伊朗細密畫《馬赫穆德王馬球圖》中,參賽馬匹的馬尾都沒有系扎,而中國馬球自唐肇始都要精心系扎馬尾。這可能涉及游牧民族與農耕民族的騎馬習慣問題。中國自秦漢開始,騎兵征戰、狩獵時都要捆扎馬尾,以免馬尾相纏導致傷亡。這一經驗被用于馬球比賽,成為自唐以來馬球比賽的傳統。中國古代馬球的球門,有的歷史時段也在古代伊朗式的兩個立柱之間增添中國特色的設施,到宋、遼、金時期,球門雜糅了中國“蹴鞠”的一些特色,在立柱下端設置了半月形的“鞠室”,《宋史·禮志》記載:“豎木東西為毬門,高丈余,首刻金龍,下施石蓮華坐,加以采繢。”[41]宋人李公麟所繪《明皇擊球圖卷》中的球門形制與此文獻描述相似,并且圖中還有二人守門,增加了射門得分的難度,看來球不僅要射在兩柱之間,還要爭取射進兩柱底端半月形的球穴之中。
到15 世紀的中國明朝時期,東、西亞馬球分化的趨勢日益明顯。球桿就是馬球運動變遷的重要標志,伊朗學者法特梅·古拉米·霍伊漢等[35]將古代伊朗馬球桿形狀大致分類為“J”“L”“V”三種具體類型。從伊朗出土文物看,“J”型桿在10—11 世紀時就被廣泛使用[34],而至帖木兒帝國時期(1336—1405 年),古伊朗又出現了桿頭夾角為鈍角的“L”型桿[圖5(a)][42]。在相同時期,中國的馬球桿也呈現出相似的變化,唐代使用曲棍回旋的“J”型桿,到了兩宋時期,《明皇擊球圖卷》中出現了同波斯一樣的標準“L”型桿[圖5(b)],不難看出亞洲各地馬球在其發展的早、中期存在明顯同步化特征。但15 世紀之后,古代伊朗更多采用“V”型桿[圖5(c)],即桿頭與球桿的結合部呈“V”字型的小彎弧,與現代馬球桿已經較為接近。同時期的中國則使用桿頭呈“勺子”狀的球桿,而受中國直接影響的朝鮮也使用類似球桿[圖5(d)],球桿稱為“杖匙”。

圖5 “L”“V”“勺子狀”馬球桿Figure 5 The diagram of "L" "V" "spoon-shaped" polo stick
與球桿變化相對應的是基本打法的明顯分化。15 世紀的明朝時期,除了雙球門的對抗比賽之外,單人單向的射門比賽也較為流行。這種單人射門比賽似乎已不再是雙球門比賽前的專項技術練習,而變成一種正式的比賽方式。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明宣宗行樂圖》描繪了打馬球的場景:場中設置單球門,一騎手拿著“勺子”狀球桿馳馬射門,身后4 名騎手立于馬上持桿等候。朝鮮史籍《龍飛御天歌》用文字和示意圖詳細解說了這種打法的規則:在宮殿前的道路當中立球門,比賽分為兩隊,開賽前分立左右兩旁,一人擲球于道中開球,左右兩隊策馬爭擊,誰先擊到球,誰就獲得優先射門的資格,然后其余選手則退立觀看并等候輪到自己射門。接著就是單人射門表演,選手策馬從“出馬旗”出發,到50 步外在“置毬標”附近先后完成“比耳”“割胸”“防尾”“持彼”等成套技術動作,然后正式開始在“置毬標”位置策馬擊球。“置毬標”距離球門200 步,選手在這段距離內同樣要以規定的成套動作操控球的運行,最后以“垂楊手”大力擊球完成射門[22]。《龍飛御天歌》所記錄的朝鮮太祖李成桂(公元1335—1408 年)的馬球事跡與《宣宗行樂圖》中的明宣宗朱瞻基(公元1398—1435 年)差不多同時代,將二者進行對比既可幫助今人釋讀《宣宗行樂圖》的具體打法,又說明中朝古代馬球一體化發展的態勢。
東、西亞不同的文化圈使馬球運動在15 世紀分道揚鑣,但在歷史長河中彼此的交流互鑒、取長補短共同融匯形成了現代馬球的歷史淵源。
本文基于歷史學和運動學的邏輯探討了古代馬球研究中的“疑難問題”。從球桿和馬鐙等器材條件分析似乎可以斷定古代中原地區的馬球運動流行于唐代貞觀年間,直接肇始于中國青藏地區吐蕃王朝的規則打法傳入。從馬球運動本身的運動規律看,禁止阻擋“球路”的規定是古代馬球比賽的基本法則,比賽雙方總是圍繞球的運行軌跡展開爭奪,由此,今人才能理解古代文獻中“左縈右拂,盤旋宛轉”“并駕分鑣”等語言描述的含義,并通過透視古代馬球壁畫鮮活地再現當時的運動場景。古代馬球盡管沒有國際通行的規則和賽制,但基本打法和運動原理相通,所以亞歐大陸各地區之間才能互贈器材,并且當雙方選手相遇時,可以通過臨時的一些口頭規則約定,無障礙地進行聯誼比賽。作為跨地區文化互動的成果,古代馬球展現了全球體育文化交流的悠遠歷程。
作者貢獻聲明:
張 新:提出論文主題,設計論文框架,撰寫論文;
周 煜:設計論文框架,核實資料,修改論文;
王汝諾、張因特:調研文獻,撰寫部分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