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壇憶往話趙丹

張漣

上海是中國電影的發祥地，有中國電影半壁江山的美譽。談起上海老電影人，人們總會想起電影藝術家趙丹。他在銀幕上創造的眾多藝術形象，總是浮現在人們眼前，讓人們殊深軫念、浮想聯翩。

趙丹是在1980年10月10日逝世的，新華社當天就發了公告，稱：“我國著名的人民藝術家趙丹同志因患癌癥，于今日凌晨二時四十分，在北京逝世，終年65歲。趙丹同志從青年時代起便從事進步的戲劇、電影活動，五十年的藝術生涯里，他在舞臺、銀幕上成功地塑造了眾多的藝術形象，被譽為人民的藝術家，受到廣大觀眾的熱愛和尊敬。”消息傳來，廣大觀眾無不為趙丹的遽然早逝而扼腕嘆息，不少觀眾悲痛得流淚。

一

我雖然見過趙丹老師，然而對他真正的了解，卻是通過張瑞芳、孫道臨、康泰、喬奇、孫景璐、董霖、林榛、祝希娟等老師的介紹。

祖籍山東的趙丹，1915年出生在揚州一個富庶人家，兩歲時隨父母遷居到南通。提到南通，人們自然會想到近代著名實業家張謇。張謇不僅為發展民族工業作出了巨大貢獻，而且在南通興辦了一系列文化教育事業，還創辦了當時堪稱一流的戲院。梅蘭芳、余叔巖等名伶來南通演出時，趙丹的父親趙子超就會帶著年幼的趙丹前去觀賞。舞臺上的精彩演出，劇場內的歡呼聲，讓幼年的趙丹心動神移。進入崇敬中學后，他和同班同學顧而已、錢千里、朱今明（他們和趙丹一起被稱為南通電影四杰）等人，在校長顧敬基（顧而已的父親）的支持下，成立了小小劇社，經常在校內外演出，受到了當地百姓的歡迎。趙子超也是一個開明人，見兒子癡迷演戲，便拿出家中的積蓄，買了一塊地，造了一個八百人座的新新大戲院，并和上海大小劇團簽訂了演出合同。從此，趙丹和小小劇社如魚得水，不僅能免費觀摩專業團體的演出，而且時常能在劇場公演。

1930年，上海地下黨領導的左翼劇聯趙銘彝、鄭君里、王瑩等新文藝青年來新新大戲院演出。趙丹和小小劇社看后贊不絕口。趙銘彝等人見他們酷愛進步文藝，便與他們建立了聯系，臨走時還將幾乎全套劇本留給了他們。在左翼劇聯的影響下，趙丹和小小劇社走上了左翼文藝道路。這一年夏秋之交，趙丹中學畢業，考入上海美專，租住在貝勒路（今黃陂南路）天祥里，參加了左翼劇聯領導的美專劇團。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趙丹和徐韜、王為一等美專同學，走上街頭、廣場，深入工廠、學校進行抗日宣傳演出。他還時常隨趙銘彝、鄭君里去南通和小小劇社，演出《山河淚》等抗日劇目。1932年，在上海美專20周年校慶上，趙丹主演了話劇《C夫人的肖像》。趙丹出眾的表演，引起了到場觀摩的明星公司周劍云的注意（當年周與鄭正秋、張石川被稱為“明星三足鼎”）。周將趙丹推薦給導演李萍倩，拍了電影《琵琶春夢》，深得同行賞識。從此，趙丹開始了職業電影生涯。

二

1933年趙丹正式加入了左翼劇聯，開始參與左翼電影運動。彼時，日寇入侵，引起民眾極大的憤怒。觀眾對《火燒紅蓮寺》 《啼笑因緣》等背離時代的武俠、言情片很反感，有著民族氣節的周劍云找到左翼劇聯求合作，夏衍等人根據黨組織指示，加入明星公司。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趙丹搬出貝勒路天祥里，離開上海美專，踏進明星公司。1934年初，趙丹拍攝了夏衍編寫的《女兒經》，隨后又拍攝了《鄉愁》 《到西北去》等進步電影，清新的形象贏得了業內的關注和廣大觀眾的贊美。上海《民報》為趙丹發了專稿，稱贊趙丹有“卓越的成績、無限的希望”。

1935年，明星公司鄭正秋病亡，張石川突然右轉，夏衍等人被迫離開了明星公司。當明星公司要趙丹拍反動影片時，趙丹斷然拒絕，連續拍了兩部歐陽予倩編寫的底層百姓苦難生活的電影《清明時節》 《小玲子》，被輿論評論為銀壇雋品，趙丹則被贊譽為是一個“演什么人像什么人”的“千面人”。

由于戰亂，明星公司的經營陷入困境，周劍云找到左聯，懇求再次合作。在左聯的幫助下，明星公司提出了“為時代服務”的制片方針，同時分別建立了張石川為代表的一廠和袁牧之、賀綠汀、吳印咸、趙丹等人參加的二廠。二廠配合當時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需要，相繼拍出了許多優秀電影，如由沈西苓導演，趙丹和白楊主演的《十字街頭》；袁牧之導演，趙丹和周旋主演的《馬路天使》。該片在藝術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水平，也成了趙丹早期電影的代表作。

七七事變后，趙丹毅然辭去明星公司工作，以極大的愛國熱情投入到抗日救亡運動中，在極其艱苦和沒有任何報酬的情況下，攜妻子和鄭君里等人，沿著長江溯水而上，一路宣傳抗日救亡。抵達重慶后，他又與謝添、張瑞芳等人排演《全民總動員》等抗日話劇，拍攝《中華兒女》等抗日電影。

國難當頭，百業蕭條，電影膠片無處可覓，影壇日漸萎縮，電影工作者紛紛轉向舞臺演出。本來就熱衷于舞臺表演的趙丹更不甘寂寞，在舞臺上盡情地扮演中外名著中的藝術人物。正在上?？疾斓拿绹霸u家柯金生，看了趙丹飾演的羅密歐一角大加贊賞，認為趙丹的演技可與百老匯的一流演員媲美。然而趙丹并不滿足自己的表演，堅持在現實主義的表演方法上積極探索。因此，當他在重慶偶然接觸到原蘇聯著名導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的譯文時，不覺怦然心動。他又聽說盛世才在新疆推行親蘇政策，便想先去新疆，然后借道新疆去蘇聯學習。1939年6月，趙丹攜妻子約了志同道合的徐韜、王為一等人，進入新疆。孰料，軍閥盛世才是一個典型的反革命兩面派，眼見共產黨人的勢力逐漸壯大，便露出了反動真面目，將趙丹等人以宣傳赤化的名義投入監獄。趙丹等人被關押在獄中長達5年，受盡酷刑和非人待遇；后經周恩來等共產黨人營救，方得出獄。

三

趙丹獲釋后，抗日戰爭已現勝利曙光，他回到上海，在中電二廠拍攝了《遙遠的愛》等電影。1948年，趙丹加入地下黨領導的昆侖影業公司，拍攝了《麗人行》等進步電影。據董霖、林榛等人回憶，越是臨近解放，趙丹的心情越是不平靜，期待著新中國的誕生。他和電影界的朋友冒著危險，堅持在攝影棚里，偷偷拍著《烏鴉與麻雀》 《三毛流浪記》等電影。1949年5月上海解放了，趙丹欣喜地和電影界的同行與來自解放區的文藝工作者，匯合在新組建的上海聯合電影制片廠，滿懷信心地開創新中國的電影事業。

1951年，由孫瑜導演、趙丹主演的電影《武訓傳》甫一公演，就受到了廣大觀眾的熱烈歡迎。趙丹在片中成功扮演了一個行乞興學的貧苦乞丐，《武訓傳》又一次被同行和觀眾贊賞為影壇上的一大佳作?？烧l也沒有想到，影片會受到鋪天蓋地的批判。現在我們知道，那場錯誤的批判，江青是始作俑者。號稱“文化革命旗手”的她，隨意給該片貼上了反動作品的標簽，使孫瑜和趙丹等人遭到了無辜的打壓、牽連，也給新中國電影藝術的創作帶來了不良影響。趙丹為此有整整4年未拍電影。敬愛的周總理保護了趙丹，也為他重新拍片創造了條件。1953年為紀念屈原誕生2230年，北京排演話劇《屈原》，周總理指名將趙丹調到北京，飾演話劇主角屈原。自此至1959年，沉寂了4年的趙丹又振作起來，連續參與拍攝了《李時珍》 《林則徐》 《聶耳》等著名電影，使觀眾一次又一次地領略到了他的藝術風采。

然而，江青一伙對趙丹的打壓從未停止過，知道趙丹想多演戲、多拍電影，便故意從中作梗。1959年，上影廠計劃籌拍由陳鯉庭執導，趙丹主演，于藍、謝添、孫道臨、于是之等人加盟的電影《魯迅傳》。一時間，趙丹沉浸在角色的創作中。他讓化妝師將自己化妝成魯迅形象；吃茴香豆、喝紹興酒；翻遍了魯迅著作和有關魯迅的影像資料，一心一意想演好這位文壇巨匠。可是一等再等，廠里始終沒排入拍攝計劃。一直等到1963年，等來了張春橋跑到上影廠宣布“文藝要寫十三年”的一句話，這部原計劃中的大作被迫擱淺。另外，計劃中由白樺編劇，鄭君里導演，趙丹、謝添主演的《李白與杜甫》，以及趙丹導演并與王丹鳳、上官云珠主演的《雷雨》等電影作品，都被拉下馬。這對于一個視電影表演藝術為生命的趙丹來說，內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1964年，趙丹與艾明之等人，將小說《落戶的喜劇》改編成電影《青山戀》。該片由趙丹導演，高博、祝希娟主演，公映不久，江青就把趙丹、崔嵬叫到北京，當面指責趙丹導演的《青山戀》是裝裝樣子，且裝得很不像樣！她還胡扯道“你那個《青山戀》就是《武訓傳》的幽靈”，斥責該片是給知識青年抹黑。這種信口雌黃的指責，把趙丹氣得說不出話來。1965年，由水華導演，趙丹、于藍主演的電影《烈火中永生》公映，廣大觀眾盛贊趙丹演活了許云峰，可是該片又被江青莫名其妙地扣上是宣揚城市領導農村，還憑空捏造許云峰是叛徒。這種無中生有的惡意挑釁，讓趙丹忍無可忍、嚴詞駁斥。這自然惹怒了江青一伙?！拔母铩敝?，江青一伙唆使造反派以莫須有的罪名，將趙丹、張瑞芳等一起關入牛棚，還喪心病狂地圍毆趙丹。看著滿臉是血的趙丹，張瑞芳心疼得落淚。后來，在周總理的關心過問下，趙丹才獲得解放。

四

大地回春，趙丹終于看到了江青一伙的可恥下場。然而趙丹并沒有被人們完全理解，有誤傳說趙丹和江青是一伙的。當張瑞芳推薦趙丹在電影《大河奔流》中飾演周總理時，有人覺得不合適；對此，趙丹想不通。即使在生命的最后關頭，他還是對身邊親人說：“我不愿死在病床上啊！只希望在攝影機前拍完最后一個鏡頭后，讓這顆心臟停止跳動！”這就是趙丹，心心念念在戲劇、電影的表演藝術上。

1979年，日本電影界準備邀請趙丹和栗原小卷，拍一部反映中日友好的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而此時的趙丹卻病倒了。1980年春天，趙丹因持續的腹部疼痛，住進了華東醫院，已無力再去拍電影，他患了胰腺癌。得到消息的親朋好友都暗自傷心，然而住進醫院的趙丹卻沒當回事。即使疼痛無情地折磨著他，當來看望的人談起戲劇、電影，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侃侃而談。他忘記了自己種種不愉快，積極地配合著醫護人員，希望盡快能治愈疾病，好重返影壇。生病期間，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別人，醫護人員求畫，也有求必應。只要精神許可，他就在床前鋪紙作畫，并將畫作送給身邊的醫護人員、病友和護工，以這種方式來回報關心、照顧他的人。護士們常躲在門外哭，說從來沒見過這樣隨和，對任何人都恭恭敬敬、尊重有加的病人。

黨和國家十分關心病中的趙丹，想盡一切辦法救治這位人民藝術家，并專門將趙丹轉入北京醫院，請專家會診，冀盼能有奇跡出現。時任中共中央主席、國務院總理華國鋒特地前往醫院探望，他握著趙丹的手親切地說“既來之，則安之！心情要開朗，要好好養病”，充分體現了黨和國家對這位藝術家的殷切關懷。當胡喬木同志來到病房探望他時，他不顧虛弱的身體，提出了許多誠懇的意見和建議，再次表達了這位藝術家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對搞好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真誠心愿。

趙丹走了，然而他沒有走遠。歲月見證了趙丹為人民電影事業健康發展的奮斗足跡。他給我們留下了前輩藝術家對人民的繾綣深情，和眾多的藝術魂寶。

（編輯 盧天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