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榮榮

父親忽然想念傳統綠豆糕的味道了。

端午節前，父親說，想吃綠豆糕。我從糕點烘焙店挑選了多種做工精細、外形精巧的冰糕，父親吃了一口就撂下了。

“冰糕味道不純正，我要傳統的綠豆糕，用綠豆磨粉做的，一些老的作坊會有，你去找找。”

“挑三揀四！”對于父親的“挑剔”，我雖不認同，但還是跑遍了大街小巷，結果都是無功而返。父親感到失望，臉色陰沉，想發脾氣了。

隨著年歲增大，父親的脾氣越發暴躁，稍有不稱心，火氣就騰了上來。他暴躁之外更添古怪，橫挑鼻子豎挑眼，對人和事大都看不慣，怨氣滿滿，喋喋不休。尤其是喝了二兩小酒后，父親習慣性地“胡言亂語”，耍酒瘋，似乎變得不懂一點人情世故，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常常讓我們瞠目結舌。

對于這樣一個父親，我的內心是嫌棄的。每次回家，我都有意躲避，不愿跟父親說話。事實上，沒有誰想跟這樣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包括母親。

看著他整日坐在椅子上癡迷手機的身影，一個念頭不止一次從我心底冒上來：我怎么會有這樣一個父親？

父親能感覺到我的疏遠，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還不知道，你跟你媽站成一伙，對付我！”我心驚又心涼。

我還是繼續尋找著傳統的綠豆糕。偶然間，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在售賣。于是，我忙不迭地聯系、付款、接貨，第一時間將綠豆糕送到了父親面前。

父親端詳了一會兒，拿起略顯粗糙、呈現土黃色的綠豆糕，緩緩放進嘴里，細細嚼了起來，半晌沒有說話。我嘗了一塊，口感粗，特別甜，淡淡的綠豆清香在舌尖散發開來，從嘴里溢進胃里。

“好吃嗎？”我忍不住催問。

父親不慌不忙地把整塊綠豆糕吃完，才開了口：“你奶奶做的綠豆糕，就是這種味道?！?/p>

我一算，奶奶去世62年了，那年父親16歲。爺爺結過三次婚，奶奶是第二任妻子。我從墓碑的照片上見過她的模樣，父親說奶奶是一個慈愛友善的人。爺爺和曾祖母都不喜歡父親，奶奶給了父親年少時唯一的愛。

“小時候日子苦，沒什么零食吃。到了端午節，你奶奶的老家會捎來一包綠豆。經你奶奶的手，綠豆就變成了一塊塊香甜的綠豆糕。你爺爺規定，大人每天吃一塊，小孩吃兩塊，你奶奶從來不吃，她的那塊都是留給我的。每天，吃綠豆糕是我最期待、最開心的事，香甜的味道，一輩子都忘不了。1960年，你奶奶因病過世了，之后我就再也沒吃過那么香甜的綠豆糕了?！?/p>

我心里泛起波瀾，我明白父親的想念了。之前，父親從未提及，而我也從不知道。

父親專注地吃著?；秀遍g，我看見瓢潑大雨里，父親打著傘踩著水坑一步步走來，在教室外放下雨靴和傘，朝我點點頭，又走進雨里，漸漸遠去。待到下課鈴響，我套上雨靴撐起傘從容回家，身旁不時有抱頭狂奔而過的同學，大呼小叫此起彼伏。那一刻，愛意在我心頭歡快地蕩漾……

從前的父親和現在的父親重疊晃蕩，我有羞愧的感受。我走出屋子，陽光和煦，暖風微醺，心中滿滿都是愛的味道。

（潘光賢摘自《溧陽日報》，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