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彩霞
在父母的指引下愛上閱讀
1940年,安妮·埃爾諾出生于法國諾曼底地區一個叫利勒博納的小鎮,她是家中的第二個孩子,未見過面的姐姐在7歲時因白喉夭折。
她的父親和母親相識于一家工廠。他們都出身于農村,婚后,他們開了一家咖啡館兼雜貨店。能夠擺脫“下等人”的生活,不需要與耕牛為伍,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種跨越。
正值“二戰”期間,父親每天騎著自行車去幾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進貨;母親一邊對顧客笑臉相迎,一邊硬著頭皮去鎮政府繳稅,學著與供貨商打交道。雜貨店的利潤無法維持生存,不得已,父親又在工地找了一份工作。在長久的艱辛生活中,階級觀念變得根深蒂固,他們努力改變命運,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安妮身上。這對出身底層社會的父母,唯一的目標就是讓女兒跨越階層,成為“布爾喬亞(資產階級)”的一員。
童年時,安妮享受著父母全部的愛,每逢星期天,他們就關上店門去樹林里野餐。在空襲、饑餓和恐懼如影隨形的年代,她的記憶中,更多的是快樂和幸福。
在戰后重建中,父母逐漸站穩腳跟,生活終于不再在貧困線上徘徊。出于對資產階級生活的向往,父親開始有意識地教安妮學習巴黎人的餐桌禮儀,以及面對顧客時的規矩。他對自己的北部鄉下口音感到自卑,要求全家人都說“標準的法語”。
雖然經濟拮據,但父母一致認為,送安妮上私立的教會學校讀書是最好的選擇。而這種選擇,在他們周圍的家庭中,絕無僅有。私立學校代表特殊階層,那是通往“布爾喬亞”的階梯。
令父母驕傲的是,在學校,安妮的表現非常優秀,她是班里最擅長朗讀的學生,她的每一篇作文都能得到褒獎。在同學們羨慕的目光中,她經常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她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掌握更多的知識,將來像老師一樣博學。唯一令她難堪的是,老師經常會拿她的母親舉例:“如果你媽媽每天賣出10包咖啡……”每當這時,安妮就會意識到,自己與班上那些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是不同的。她沒有同齡的朋友,既不去同學家玩,也不敢邀請任何同學到自己家里來玩。唯有在閱讀中,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為了督促安妮學習,母親和她一起讀書,談論文學。帶她參觀古跡、博物館和雨果家族的墳墓時,母親總是表現出很高興、很欣賞的樣子,盡管對埃及的花瓶并不感興趣。而父親,總是努力地克服膽怯,在某一天,他帶著安妮找到市圖書館,躊躇片刻后,勇敢地推開那扇門。在靜悄悄的大廳里,父親讓安妮自己開口:“我們想借書……”
把安妮培養成知識分子,讓她能夠進入他們向往的社會階層,這是父母唯一的奮斗目標。
多年后,安妮這樣回憶:“在一個階層分化的社會,對于像我父母這樣的底層人士,他們的人生目標就是實現階層躍升。而讀書,是實現階層躍升的一個通道?!?/p>
孤獨地向“布爾喬亞”靠近
盡管父母已經竭盡全力,然而,出身于底層社會,安妮的成長依然不可避免地伴隨著恥辱。一次旅行讓她清楚地認識到,她與“布爾喬亞”之間,豎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一次,父親帶著安妮參加了一個旅游團,夾在衣著光鮮靚麗的富人中間,他們自慚形穢。富家小姐們手里拿著旅行指南,包里帶著巧克力和點心,而他們沒有做任何準備。在餐廳吃飯時,他們單獨坐在一張桌子旁,侍者對他們不理不睬,而這不公正的待遇,僅僅是因為他們不屬于那個階層。住在旅館時,看到房間里的衛生間、熱水和盥洗盆,安妮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而現實中的家,因為缺少房間,她和父母同睡一間臥室,家里既沒有冰箱,也沒有浴室,周圍是充斥著粗話、酒鬼和賒賬的貧窮家庭。
在成長的惆悵中,安妮與父母有了隔閡,她不再喜歡聽父親給她講童年故事,他的思想與她在哲學課上學到的格格不入;她總是不自覺地把母親和那些有教養的資產階級太太作比較,對母親的不時髦、不文雅,她甚至感到羞愧。她開始關注國際大事和社會新聞。
孤獨地,緩慢地,安妮朝著“布爾喬亞”的世界靠近。她參加“布爾喬亞”青年舉辦的家庭舞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土里土氣。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未來的藝術家,把少年的反叛寫進詩歌。對父母,她收起笑臉,只用寫作和自己溝通。
始終如一的,是來自父母的愛。當安妮提出想去魯昂、倫敦讀書時,他們無條件地支持她。為了讓她能夠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柏拉圖,母親寧愿只靠土豆和牛奶充饑;為了不讓別人說她是懶蟲,父親在解釋時帶著自豪與自嘲:“沒有人管她,她自己天生就這樣好學!”盡管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安妮為什么要學習文學。
在父母的支持下,安妮到魯昂市讀中學。中學畢業后,安妮先后考入魯昂文學院和波爾多大學進行深造。18歲那年,她遇到了改變人生的一部書——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通過這部俯瞰整個女性世界的百科全書,年輕而迷茫的她,開始重新認識母親,審視女性,這成為她后來從事女性主義寫作的契機。
唯有在讀書中,她才能平靜地思考。她如饑似渴地閱讀伍爾夫、卡夫卡和福樓拜的作品,從存在主義、超現實主義中大量汲取知識。在日記本上,她認真地摘錄著諸如“幸福是空手徜徉者的神”之類的閃光格言。
自然而然地,安妮決定寫小說。
“我要寫作,
是為了向我的出身反擊”
在大學,安妮結識了一位學政治的男同學,他們一起討論薩特和自由,一起去看安東尼奧尼的《冒險家》。男同學出身于資產階級家庭,全家人都受過高等教育,有知識,有教養。在他的影響下,安妮習慣了早餐時一邊喝橙汁,一邊聽巴赫的音樂。
大學畢業后,安妮如愿走進婚姻,丈夫在政府部門任職,她真正地踏進了上層社會。然而,她總是一個人回家看望父母,父母的熱情并不能彌補丈夫未到的缺憾。他不愿與她同行,這也為他們后來的婚姻悲劇埋下了伏筆。
1967年,安妮通過一所中學的任職考試,成為一名教師,為學生講授現代文學。從此,在準備講義、批改作業、沒完沒了的采購和兩個孩子之間,她忙得不可開交,個人規劃不得不讓位于家庭規劃,寫作的夢想遠離了她。
盡管已經是成功的小資產者,但她依然懷念少女時代讀《飄》和《簡·愛》的日子,她在日記里不無擔憂地寫道:“我擔心安頓在這種平靜而舒適的生活里,稀里糊涂地就活下去了?!?/p>
隨著女權運動的興起,安妮再次閱讀波伏娃的《第二性》。女性主義意識覺醒后,她開始寫作自傳體小說《空衣櫥》。這是一本有政治意識的書。在書中,她寫自己出身的世界,也寫通過教育抵達的世界。像反對暴力一樣,她反對一切文化優勢、經濟優勢。她用寫作,向自己的出身反擊。
幾年后,丈夫和她的感情卻出現了裂痕,在不斷的爭吵與和解中,安妮疲憊了,一張財產分割清單宣告了他們婚姻的結束。
父親去世后,安妮把母親接來同住。不久后,她的母親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在醫生的建議下,安妮把母親送到養老院。兩年后,在她犯罪般的內疚感中,母親去世了。從此,她失去了與童年世界相聯系的最后一根紐帶。
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離開了,安妮悲不自勝。父母傾盡全力讓她遠離了底層社會,可正是那個階層滋養了她的生命,塑造了她的脾氣稟性。人在巴黎,她離群索居,只感到“內心的流亡”。
寫作的念頭是那樣強烈,在筆下,安妮懷念著父母,相繼完成了小說《位置》《一個女人》。整個過程中,她經常夢到他們,仿佛還能聽到母親拿著針線盒下樓的腳步聲。
用細膩、傷感的筆觸,安妮把那些奮斗、希冀、矛盾、痛苦真實地展露。
在不斷的寫作中,安妮越來越頑強、堅韌。她說:“寫作對我而言,不是用來懺悔的,也不是用來坦白的,而是一種建筑,一種制造?!?021年,根據她的同名自傳體小說改編的影片《正發生》榮獲第78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電影里的故事是安妮的真實經歷。與導演一起回憶那些細節時,她的眼里蓄滿了淚水。當時的社會留在女性身上的傷痕,她終其一生都沒有治愈。
2022年10月,憑借長篇自傳體小說《悠悠歲月》,安妮獲得諾貝爾文學獎。82歲的她依舊雄心不減:“我感到了一份新的責任,繼續為這個世界的不公抗爭。”當有人稱她為“女性作家”時,她強調:“我不是一個女性作家,我只是一個寫作者?!?/p>
(摘自《名人傳記》2022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