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輕輕怎么就卵巢早衰了

玄圭 劉義

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多的年輕女孩分享自己確診卵巢早衰，以及如何治療的故事，多數年齡在30歲左右，最小的確診者是大一新生。在同齡人正肆意享受青春和愛情，盡情地拓展人生可能性的時候，因為卵巢早衰而加速衰老的她們，該何去何從？

“21歲就卵巢早衰，還有比我更倒霉的嗎？”“備孕一年半都沒動靜，原來是卵巢早衰了……”“3個月沒來月經，我是不是卵巢早衰了？”“確診卵巢早衰，老公要跟我離婚，我的人生徹底毀了。”

在豆瓣、小紅書等各大社交平臺，類似的疑問和求助比比皆是。

卵巢早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該如何科學診斷和預防？一旦確診卵巢早衰后，又該怎么辦？

年紀輕輕就“老了”

“卵巢老一歲，女人老十歲。”正常女性50歲左右絕經，絕經后，卵巢功能衰退，體內雌激素水平下降。如果在40歲之前絕經，就屬于卵巢功能早衰，醫學上稱為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

今年31歲的艷卉，月經好像就沒規律過。提前十天半月或者推遲三四十天對她來說是常有的事兒，也經常遇到一來七八天或者不到兩天就結束這種情況。“雖然不正常，不是還有嘛！沒準兒懷孕生孩子后就好了呢。”盡管多年月經不規律，但艷卉一直沒去醫院診治。

2021年，艷卉和相戀多年的男友結婚，生育的事也自然提上日程。可轉眼一年過去，艷卉卻沒有懷孕，而且連續6個多月沒來月經。艷卉偷偷跑到武漢協和醫院做了檢查。“你兩側的竇卵泡（基礎卵泡）數字加起來只有3個，基本就是卵巢早衰了。”該院生殖中心副主任劉義教授建議她盡快懷孕，無法自然懷孕就嘗試做試管，否則再過一段時間，卵巢功能徹底罷工，到時候想要孩子就不可能了。

艷卉跟老公從大學戀愛到結婚，至今已經8年了。艷卉和老公都是獨生子女，他們計劃至少生兩個孩子。“他很愛我，早就說過孩子的事順其自然，但我心里總有根刺。”艷卉覺得之所以年紀輕輕卵巢就快罷工了，十有八九都是自己作的，月經一直不正常，也從不當回事。

艷卉感到無比絕望：“不僅可能生不了小孩，還會迅速老去，我怎么這么倒霉？”她很后悔，因為上初中后，她幾乎每天熬到零點才睡覺，高中3年，每天睡覺時間不足5小時。上班后，她也非常拼命，經常加班熬夜，精神時刻處于緊繃狀態。

艷卉惴惴不安地跟媽媽提起這件事，沒想到媽媽說，她也是從31歲開始就沒再來月經了。因為婚結了，孩子也生了，媽媽就沒去醫院檢查，更別說治療了。“我經常加班、出差，月經不來了，我還覺得挺省事兒，沒想到把這個病遺傳給了你……”

卵巢早衰真的會遺傳嗎？劉義說，艷卉的卵巢早衰，可能是后天作息不規律、情緒緊張導致，也可能有遺傳因素。因為導致卵巢早衰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先天性遺傳，后天的情緒、精神、疾病、生活環境以及手術。

二三十歲的年輕女性被診斷為卵巢早衰，也可能是某些染色體異常導致。另外，做過子宮內膜異位、卵巢囊腫、巧克力囊腫手術的，容易引起盆腔炎癥導致卵巢粘連（卵巢與周圍組織發生粘連，可能是由于盆腔炎、卵巢囊腫、盆腔腹膜炎等原因引起），這會影響卵巢的血供從而導致卵巢早衰。劉義說，宮外孕手術也可能導致卵巢早衰，因為手術會切掉輸卵管，影響卵巢的血供。情緒和精神因素，長時間過勞，生活節奏加快，情緒過于緊張，不良生活習慣，抽煙、酗酒、熬夜也會導致卵巢早衰。

很多卵巢早衰患者，其病因都無法查明。但癌癥治療極易導致卵巢早衰有大量臨床數據可以證明。外源性藥物、骨髓移植或者放化療手術，對卵巢功能的損傷也非常大。放療如果超過5Gy，就會對卵巢功能造成損傷。而實際上，臨床上的放療計量單位遠遠大于5Gy，最小梯度也達到了44～54Gy，其對卵巢功能的損傷不言而喻；而骨髓移植的超大化療劑量，更會導致 70%～100% 的卵巢功能徹底衰退。

卵巢早衰在臨床上指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我國卵巢早衰的女性數量，目前缺乏權威統計數據。但全世界接診量最大的婦科內分泌門診—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婦產醫院內分泌科的主任阮祥燕做過粗略統計后認為：卵巢早衰在育齡女性中占比至少有1%；而門診一天的隨機抽樣調查數據顯示，卵巢早衰的發生率很可能高達20.1%。

不可逆，但可防

女性在媽媽懷孕20周（5個月）時，卵母細胞數達到峰值。此后，隨著年齡增加，會大批量凋亡。每一個成熟卵泡的排出，意味著有1000個卵泡跟著凋亡。一般情況下，女性31歲后卵巢功能就開始下降，35歲后明顯下降，而當卵細胞不到1000個時，就到了絕經期。

卵巢早衰一旦確診即不可逆。目前在全世界范圍來看，沒有任何藥物和有效的治療手段，可以讓衰竭的卵巢重新煥發生命力。但在確診或有了相關癥狀之前，有很多方法可以預防或者延緩。

“很多年輕女性習慣定期做‘兩癌’篩查，我覺得做這兩項檢查時，可以順便查查卵巢功能。”劉義說，這個檢查包括兩項：一是在來月經的第二天到第三天，空腹去醫院做性激素六項檢查婦科內分泌；二是通過查抗繆勒管激素（AMH），抽血化驗卵巢儲備功能及有多少竇卵泡，從而判定卵巢的儲備功能狀態。這兩項檢查都不復雜，費用也不高。

“我建議在一年一度常規體檢中，加入生育功能即卵巢功能這一項，從而對年輕女性的卵巢功能作出科學評估。”劉義說，如果確診卵巢功能低下，應該將結婚、生育提前，不要到了年齡后再去做試管，經濟、身體和心理上都要遭受壓力和考驗。尤其是親屬中有患卵巢早衰的，更應定期去醫院檢查。遺傳因素中，“有月經異常親屬”的影響較大，會令卵巢早衰的風險增加28倍。這里的親屬包括患者的母親、姐妹或母親的姐妹。

那么，如何保護卵巢功能，讓它健康工作得更久一些？劉義說，有些女孩過度節食減肥，長期不吃主食，最后瘦到閉經，這種情況極易導致卵巢早衰。所以，與其糾結哪種食物對卵巢功能“有益”，還不如盡可能保證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以及維生素等營養元素的均衡攝入。另外，有研究顯示，吸煙可讓卵巢功能衰退提前1～2年，壓力大、常熬夜、生活不規律，也會導致卵巢功能衰退。所以，養成健康的生活習慣，盡量不熬夜，每天保證六七小時優質睡眠并適量運動，肯定對卵巢功能的保護有益無害。

根據WHO（世界衛生組織）2021年的統計數據，中國每年新發惡性腫瘤超過457萬例，每年至少有100萬女童與育齡期女性，因疾病放化療使得卵巢功能早衰喪失生育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通過卵巢組織凍存與移植是生育力保護與保存的唯一方法。但很多人在做完放化療手術后，才后知后覺咨詢相關事宜。

劉義曾在一天內接待了6名年輕的卵巢早衰患者。其中最讓他痛心的，是一個15歲小女孩，她因為再生障礙性貧血進行骨髓移植手術，導致了卵巢早衰。媽媽帶著女孩來醫院，希望能讓女兒重新來月經。劉義說已經遲了。如果在做骨髓移植手術前來醫院凍存卵巢組織的話，那么在做完放化療手術后，可以進行卵巢組織移植，這個15歲女孩將來還有做媽媽的機會，更不會因為卵巢早衰提前進入更年期。

其實，我國的卵巢組織凍存技術，已經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據了解，北京婦產醫院已凍存卵巢組織近500例，多數來自宮頸癌、乳腺癌和兒童良惡性疾病需要骨髓移植的患者，年齡最大的凍存者46歲，最小的只有1歲3個月。目前做完的10例卵巢組織移植手術，全部成功。

“在卵巢接受性腺毒性治療前，將卵巢組織從體內取出部分進行凍存，可以避免放療、化療等因素對卵巢功能的破壞。待將來患者原發疾病完全緩解后，再將凍存的卵巢組織復蘇移植回體內，從而保留女性的生育能力和內分泌功能，延緩女性各種慢性病發生及衰老。”劉義說，卵巢組織凍存技術是青春期前女孩和放化療手術女性，保護和延緩其生育力的唯一辦法。如果醫生在做手術前提醒患者，將大大減少醫源性導致的卵巢早衰。

接受生命的自然老去

卵巢早衰的診斷有科學嚴謹的程序，但有些類似癥狀，很可能只是卵巢早衰老或卵巢低反應。卵巢早衰老指的是超負荷工作和壓力導致人體內分泌改變，從而引起暫時性的月經不調的現象，如周期縮短、延長，月經量時多時少；卵巢低反應（POR）是卵巢對促性腺激素（Gn）刺激反應不良的病理狀態，主要表現為卵巢刺激周期發育的卵泡少、血雌激素峰值低、促性腺激素用量多、周期取消率高、獲卵數少和臨床妊娠率低，月經提前（偶爾有延后）、月經量減少是其主要癥狀。

與卵巢早衰導致閉經且不可逆不同的是，卵巢早衰老與卵巢低反應都可以改善或治療。前者通過調整作息時間、減少工作和精神壓力就能獲得很好的效果，后者則可以通過藥物調理治療，如服用雌孕激素聯合制劑來調節卵巢內分泌功能，就能使月經恢復正常。所以，一旦月經不正常，最好去醫院就診，確定到底是卵巢早衰，還是卵巢早衰老或卵巢低反應。

卵巢早衰老、卵巢低反應是暫時、可逆的，但這兩種情況的發生率比卵巢早衰整整多出10倍。因為有相似癥狀，有些人誤將“早衰老”“低反應”解讀為“早衰”，這也導致卵巢早衰人群的基數擴大了10倍。而一些非醫療機構趁機渾水摸魚，為了制造焦慮，刺激消費，甚至把月經不調夸大為卵巢早衰。“治療”卵巢早衰的保健品紛紛出現；美容院、按摩店專門推出價格不菲的保養卵巢套餐。

26歲的程嫣因為月經不規律，并伴有失眠、盜汗等癥狀，去某美容醫療機構咨詢，工作人員言之鑿鑿地說她患上了卵巢早衰，程嫣脫發、臉上長痘這些問題，也都是卵巢早衰惹的禍。

為了改善卵巢功能，程嫣花費近5萬元購買了卵巢保養套餐。據機構宣傳，用泰國精油按摩腹部后，能起到保養卵巢、改善衰老的作用；價格不菲的磁療儀能通過促進血液循環滋養卵巢。然而，在美容院治療了近兩年，程嫣的癥狀不僅沒有得到任何緩解，月經反而變得越來越不正常，最長的一次，連續3個月沒來。

程嫣到醫院求醫，確診為卵巢早衰老，通過藥物治療就可以緩解。“原來，我不是卵巢早衰！”她喜極而泣，近兩年來因為卵巢早衰而背負的巨大心理壓力，也在瞬間得到釋放。

程嫣的故事并非個案，很多被美容機構或自查認定的卵巢早衰，其實只是卵巢早衰老或卵巢低反應。

所以，我們既要對卵巢早衰高度重視，也不能草木皆兵，什么都往這個筐里裝。

是否為卵巢早衰，一定要去正規醫院進行檢查。因為卵巢早衰有嚴格的診斷標準，目前公認的診斷標準要符合以下條件：一、女性年齡小于40歲，月經稀發/閉經至少6個月；二、兩次促卵細胞生成素（簡稱FSH，性激素六項檢查之一）水平大于40IU/L（間隔4周檢測）；三、雌激素小于73.2pmol/L，如果女性已經40歲以上，即便絕經也不能稱為卵巢早衰；40歲以下的女性如果沒有停經6個月（或以上），不能認為出現卵巢早衰，而只是卵巢早衰老、卵巢功能低反應。

其實，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卵巢停止工作，這是每位女性都要經歷的過程。對大多數女人而言，50歲左右出現卵巢功能非正常運轉，從而進入更年期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把成年女性的卵巢放到顯微鏡下檢查，無論月經正常與否，每個卵巢都處于“逐漸衰老”的狀態中。對女性來說，卵巢是最先衰老的器官。正常情況下是50歲左右，卵巢功能完成其使命，但其他器官會繼續正常運作直至生命終結。

卵巢是維持女人性征、產生卵子的重要器官，但其衰退也是人類進化的表現。否則，女性就會一直承擔繁衍和生育的使命，這對她們來說，顯然是不公平的，不僅會成為沉重的負荷，甚至可能帶來生命風險。

所以，我們要努力預防卵巢早衰，同時接受卵巢的自然衰老，在生命的每個階段綻放美麗。

（除阮祥燕、劉義外，其他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