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探索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方法論貢獻

摘" 要：以鄧小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推進現代化的過程中發揮了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為新時代推進和拓展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事業作出重要方法論貢獻。一是堅持馬克思主義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相結合，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基本思想遵循。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為中國式現代化奠定根本價值方向，以解放思想的態度發展馬克思主義為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和實踐提供重要創新空間。二是堅持毛澤東思想和反思毛澤東晚年失誤相結合，奠定中國式現代化的政治前提。堅持毛澤東思想特別是其中關于現代化的戰略思考和實踐探索，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展開提供了重要支撐。同時，反思毛澤東晚年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探索性失誤，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展開創造了條件。三是堅持“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相結合，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謀劃戰略圖景，實現了創新探索與把握客觀規律的有機統一。四是堅持借鑒西方文明和拒絕“西方中心論”相結合，構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理念。

關鍵詞：鄧小平；中國式現代化；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D61；A8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6-0001-10

作者簡介：尚慶飛，南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江蘇省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南通大學基地研究員。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項目“‘兩個結合’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創新機制研究”（22VRC009）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在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長期探索和實踐基礎上，經過十八大以來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創新突破，我們黨成功推進和拓展了中國式現代化。”①回顧中國共產黨領導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不難發現，鄧小平同志作為黨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的重要成員和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的核心，發揮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鄧小平立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國情，創造性提出“中國式的現代化”重要命題，推動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取得偉大成就，將毛澤東等老一輩革命家未竟的現代化事業向前推進，也為新時代中國式現代化的成功推進和拓展提供了重要方法論啟示。

一、堅持馬克思主義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相結合：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基本思想遵循

中國式現代化是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堅持馬克思主義現代化思想的指導，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屬性。改革開放初期，鄧小平響應人民群眾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迫切訴求，聚焦如何認知馬克思主義這一核心問題，明確指出：“社會主義是什么，馬克思主義是什么，過去我們并沒有完全搞清楚。”①在此基礎上，他倡導將堅持馬克思主義與發展馬克思主義相結合，既遵循馬克思主義現代化思想的一般規定，又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基本思想遵循。

第一，堅持馬克思主義現代化思想的指導，明確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任務。現代化是以工業化為前提和基礎，以技術進步與創新為動力，引發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各領域深刻變革，實現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型的歷史進程。任何國家推進現代化，必須遵循其一般規律。任何一個國家的現代化都是建立在生產方式的革命性變革基礎之上，必然伴隨著生產力的解放與發展，這是人類現代化發展的普遍性規律。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西方現代化持辯證反思態度：一方面對西方現代化的革命性意義給予高度肯定，即資本主義現代化對社會生產力和社會交往關系的巨大革命，“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②。另一方面，對以資本邏輯為核心的西式現代化弊病保持著高度警惕姿態，著重批判了由世界市場催生的所謂“世界歷史”的虛假性和差序性，把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作為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前提任務。中國共產黨始終以馬克思主義現代化思想為指導，將實現現代化視為不懈追求的目標。毛澤東在革命戰爭年代就明確提出“中國工人階級的任務，不但是為著建立新民主主義的國家而斗爭，而且是為著中國的工業化和農業近代化而斗爭”③。“三大改造”完成后，中國共產黨明確提出建設“四個現代化”的戰略規劃，但對于如何在經濟文化落后的發展中東方大國推進現代化建設缺乏全面而準確的認識，在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那里形成“寧肯要窮的社會主義，不要富的資本主義”的錯誤觀念，使得“四個現代化”的戰略目標并未得到很好的推進，陷入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迷思。面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曲折，鄧小平明確強調，“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發展太慢也不是社會主義”④，將推動社會生產力的進步和發展視為社會主義的本質屬性。堅持解放生產力與發展生產力相統一的觀點，是對唯物史觀物質生產第一性原則的堅守。鄧小平注重運用唯物史觀的科學方法論來研究中國的新情況，明確指出：“什么是我國今天最重要的新情況，最重要的新問題呢？當然就是實現四個現代化。”⑤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鄧小平多次強調，社會主義階段的最根本任務就是發展生產力，“離開了生產力的發展、國家的富強、人民生活的改善，革命就是空的”⑥。這一重要判斷從理論上重新回歸了對馬克思主義的科學認知，為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澄清了思想迷霧。

第二，堅持馬克思主義即堅持共產主義，充分彰顯中國式現代化的價值追求。盡管西方國家率先開啟人類現代化歷程，但私有制不可避免地造成勞動和資本的深刻矛盾，進而引發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經濟周期性波動、離心離德、丑惡頹廢①等問題。基于對西式現代化內在結構弊病的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構想了一條以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鄧小平指出：“馬克思主義的另一個名詞就是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沒有人剝削人的制度，產品極大豐富，各盡所能，按需分配。”②中國共產黨人對社會主義的堅持突出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條是公有制經濟始終占主體地位，一條是發展經濟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始終避免兩極分化”③。這表明，發展社會主義現代化不僅要以生產力的高度發達為前提，更要以實現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為目的。這是社會主義現代化與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本質區別。并且，鄧小平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始終堅守社會主義的政治方向。他在南方談話中進一步指出：“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④鄧小平提出的社會主義本質論，不僅突出強調解放和發展生產力在社會主義功能結構中的基礎性地位，還集中凸顯了社會主義在生產關系層面的本質屬性。鄧小平對馬克思主義本質的深刻認識，有助于全體人民在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的過程中共享現代化發展成果。

第三，通過堅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推進提供廣闊思想空間。1978年9月，鄧小平“北方談話”中多次強調實事求是的重要性，認為實事求是“是政治問題，是思想問題，也是我們實現四個現代化的現實問題”⑤。同年12月，鄧小平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發表的講話中明確提出：“實事求是，是無產階級世界觀的基礎，是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基礎。”⑥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鄧小平以毛澤東實事求是思想為引領，繼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理論資源，創造性地闡發實事求是方法，把實事求是作為解放思想的根本依據，把解放思想作為堅持實事求是的重要前提，進而完成了對黨的思想路線的撥亂反正。面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復雜性系統性，鄧小平明確提出要“努力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則同我國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具體實踐結合起來”⑦。這意味著，我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既要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也要結合中國“底子薄”“人口多，耕地少”的具體實際，實現對馬克思主義的突破性發展，譬如提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盡管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也曾提出共產主義可以劃分為“第一階段”與“高級階段”⑧，但受時代任務局限并未在現實層面展開進一步實踐。對此，鄧小平指出，“社會主義本身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而我們中國又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就是不發達的階段”⑨。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對我國社會主義所處歷史方位的判定，一方面表明，我國已經進入社會主義社會，中國式的現代化具有社會主義的鮮明本質屬性，必須將堅持社會主義作為原則和底線；另一方面表明，我國物質文化水平仍然相對比較落后，在此基礎上展開的現代化建設較之于西式現代化更具艱巨性與復雜性，必須充分尊重這一客觀實踐，堅持“走自己的路”。

二、堅持毛澤東思想和反思毛澤東晚年失誤相結合：奠定中國式現代化的政治前提

科學認識、評價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確立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正確道路，是互相關聯的歷史性課題。前一個問題解決不好，后一個問題必然受到影響。毛澤東逝世后，針對黨內外在認識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上出現的極端化傾向，鄧小平將堅持毛澤東思想和反思毛澤東晚年失誤相結合，奠定中國式現代化的政治前提。

第一，堅持毛澤東思想的科學地位，一以貫之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的推進和拓展，源于以毛澤東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的探索和奠基。鄧小平反復強調：“我們任何時候都不能損害毛澤東同志在整個中國革命史上的光輝形象，不能動搖高舉毛澤東思想旗幟的原則”①，明確將“確立毛澤東同志的歷史地位，堅持和發展毛澤東思想”②作為起草《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以下簡稱《第二個歷史決議》）“最核心的一條”，也是“最重要、最根本、最關鍵”的原則③。鄧小平不僅對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作了高度評價，還強調將毛澤東思想與毛澤東的晚年錯誤區別開來，充分肯定毛澤東思想作為黨的指導思想的偉大意義，延續了毛澤東對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偉大探索。首先，一以貫之地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來推進現代化。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協同推進“一化三改”，將社會關系變革與工業化發展并舉，使社會主義成為我國現代化建設的內在規定。毛澤東明確指出，要“在一個不太長的歷史時期內，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社會主義的現代化的強國”④。鄧小平堅持社會主義是現代化的根本前提，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強調“絕不能搞自由化，絕不能走西方資本主義道路”⑤。其次，堅持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領導。由于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是在自身經濟動力不足的情況下實行的趕超型現代化，為將內部有限的力量動員與團結起來、調節社會快速發展狀態下潛在的問題與矛盾，必然確立引領現代化事業的堅強領導核心。毛澤東強調，“工、農、商、學、兵、政、黨這七個方面，黨是領導一切的”，“黨要領導工業、農業、商業、文化教育、軍隊和政府”。⑥鄧小平也認識到，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能否成功，關鍵在黨。他強調：“沒有黨的領導，就沒有現代中國的一切。”⑦再次，堅持實事求是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實事求是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鄧小平強調“從現在的實際出發，充分利用各種有利條件，實現毛澤東同志提出的、周恩來同志宣傳的四個現代化的目標”⑧，是對毛澤東思想最好的堅持。最后，堅持獨立自主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獨立自主是毛澤東思想活的靈魂。中國共產黨人獨立自主地取得了建立起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等重大成就。鄧小平強調獨立思考⑨，推動形成了一條有別于西方現代化和傳統社會主義現代化的“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

第二，反思毛澤東晚年失誤，將工作重心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闡明：“人類的生產活動是最基本的實踐活動，是決定其他一切活動的東西”①，無產階級在推翻舊政權、建立新政權后，必須“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并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②。生產力的發展程度是衡量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的重要標準。以毛澤東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將生產力發展擺在至關重要的位置，并在黨的八大上從生產力維度明確提出盡快將我國從落后農業國轉變為先進的工業國的歷史任務。然而由于國內外形勢的復雜，我們沒能堅持黨的八大上對社會主要矛盾的正確認識。1975年，第二次復出的鄧小平深刻總結與反思歷史經驗，強調國民經濟發展是大局，“四個現代化”建設刻不容緩，并從薄弱的鐵路問題開始整頓。黨中央粉碎“四人幫”后，黨內仍經歷了兩年多的徘徊時期，中國面臨著向何處去和走什么道路的選擇。鄧小平在這一時期反復為停止“以階級斗爭為綱”做理論和實踐準備。譬如，明確提出“兩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必須世世代代地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來指導我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③。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把黨和國家工作中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實行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決策。1979年，鄧小平在黨的理論工作務虛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們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很低，遠遠不能滿足人民和國家的需要，這就是我們目前時期的主要矛盾，解決這個主要矛盾就是我們的中心任務”④。1981年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上通過的“第二個歷史決議”延續并發展了黨的八大對社會主要矛盾的判斷，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⑤。這表明，鄧小平果斷領導實現黨和國家工作重點的轉移，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深入推進奠定了根本前提。

第三，結合新的時代條件發展毛澤東思想，初步勾畫中國式現代化的基本輪廓。毛澤東是中國現代化事業的主要開拓者。20世紀50年代中期，面對國內社會主義改造與建設實踐中出現的新問題、新情況，面對蘇聯社會主義事業中出現的問題，毛澤東明確提出要推進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進行“第二次結合”⑥。毛澤東關于“第二次結合”的思考為突破傳統社會主義現代化模式的束縛提供了思想解放的重要意義。進入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以鄧小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繼承并落實了“第二次結合”思想，不斷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和實踐探索。正如鄧小平指出，“從許多方面來說，現在我們還是把毛澤東同志已經提出、但是沒有做的事情做起來，把他反對錯了的改正過來，把他沒有做好的事情做好”⑦。例如，基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明確提出“三步走”的現代化戰略；堅持現代化建設的社會主義性質和方向不動搖，明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性質，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正確的政治方向；提出“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根本遵循；強調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明晰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價值追求；提出建立小康社會為中國式現代化在20世紀末的發展目標，豐富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內涵；提出一系列“兩手抓”，體現中國式現代化協調發展的訴求；關注環境保護推進可持續發展，為探索構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作出貢獻；強調和平與發展是時代主題，為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夯實歷史根基。

三、堅持“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相結合：為中國式現代化謀劃戰略圖景

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實踐走向困境的背景下，回答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應往何處去，這是鄧小平面臨的重要問題。鄧小平堅持辯證唯物主義思維的指導，以“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相結合的方式，在探索中不斷積累經驗、總結規律，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發展提供戰略謀劃。

第一，堅持“摸著石頭過河”，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與邏輯必然。從理論邏輯來看，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資本現代性批判，是建立在西歐生產力高度發達基礎上的理論思考，相對缺少對后發國家現代化建設的觀照。這導致以中國為代表的后發國家的現代化實踐，無法從經典作家的“本本”中獲得可供直接借鑒的現成答案。從歷史邏輯來看，1956年以來，面對“蘇聯模式”的僵化性及其內在弊病，我們努力“以蘇為鑒”，但卻未能從根本上突破“蘇聯模式”窠臼，也就沒能科學回答在經濟文化水平相對比較落后的社會主義中國如何實現現代化這一核心問題。正如鄧小平所言，“搞現代化建設，我們既缺少經驗，又缺少知識”①。從現實邏輯來看，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規律的正確認識，只有通過“摸著石頭過河”的方式才能得來。鄧小平強調：“過去搞民主革命，要適合中國情況，走毛澤東同志開辟的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現在搞建設，也要適合中國情況，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②如何“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就需要通過“摸著石頭過河”進行大膽的實踐探索。鄧小平指出：改革開放中許許多多的東西，都是群眾在實踐中提出來的。③“摸著石頭過河”是我們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探索的第一步，也是關鍵一步。例如，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在實踐探索中不斷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原創性觀點，因為市場或計劃絕非區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根本標尺，而是推動經濟發展的不同方式。“摸著石頭過河”不僅體現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探索性與過程性，還充分體現了其復雜性與艱巨性。“我們的方針是，膽子要大，步子要穩，走一步，看一步”④。以鄧小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建設“中國式的現代化”上肩負著兩大使命，即一方面要對阻礙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體制機制進行結構性調整，另一方面要重構與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相適應的體制機制及發展理念等。改革開放伊始，我們黨所面臨的極其復雜與艱巨的任務要求，既要解放思想，勇于創新，敢于在理論與實踐中沖破“禁區”，“允許看，但要堅決地試”⑤；又要邁穩步子，深入實踐，扎實推進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美國學者傅高義指出，“鄧小平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地學習和解決問題。他引導著中國的轉型—— 一個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使得這個國家和他1978年接手時相比，變得幾乎難以辨認”①。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人堅持“摸著石頭過河”，初步摸清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規律”與“經驗”，進而在相關規律指導下大步邁向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第二，堅持加強頂層設計，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科學明晰的行動指南。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推進，一是明確現代化所處歷史方位。鄧小平從中國人口多、底子薄、生產力落后等國情特征出發，開創性地提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這一理論在對中國社會主義發展階段進行科學劃分與界定的同時，又將階段目標與長遠目標相統一，明確指出：“我們干的是社會主義事業，最終目的是實現共產主義。”②二是科學研判發展現代化的時代主題。鄧小平科學分析國際形勢和發展趨勢，作出“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世界時代主題”的科學研判，將中國現代化建設與世界現代化進程緊密關聯，使得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以開放包容姿態充分汲取人類現代化的一切積極成果。三是明確規定現代化的基本原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黨內外思想得到極大解放，但是“左”的思想傾向與資產階級自由化“極右”錯誤思潮仍然存在。對此，鄧小平提出四項基本原則，強調在建設現代化問題上要堅持社會主義方向與黨的領導。四是明確謀劃現代化的宏偉藍圖。鄧小平深刻認識到，必須立足于社會主義所處的發展階段，分階段、有步驟地來規劃適合中國的現代化戰略。他指出，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一切都要從這個實際出發，根據這個實際來制訂規劃”。③ 1980年鄧小平明確“到本世紀末，爭取國民生產總值每人平均達到一千美元”④，并將其作為達到“小康水平”的重要標識。他先后提出未來10年、20年乃至100年等不同時間段的戰略構想。鄧小平在繼承“四個現代化”戰略目標的基礎上，創造性地提出了分“三步走”到21世紀中葉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戰略設想。1987年鄧小平系統性闡釋“三步走”發展戰略，從對20世紀最后20年中國發展的規劃和展望，到對發展至21世紀中葉的長遠規劃和展望，勾畫出我國現代化建設的宏偉藍圖，構建起系統科學的中長期發展戰略，成為事關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全局的宏偉戰略，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指明方向。

第三，堅持“摸著石頭過河”與加強頂層設計相結合，確立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不斷發展的思想原則。一是形成對社會主義本質的正確認識，為辯證看待“摸著石頭過河”與加強頂層設計之間的關系提供理論基礎。在關于什么是社會主義的問題上，馬克思、恩格斯基于對資本主義社會因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而引發的社會動蕩狀態的真切感知，設想了克服私有制和生產盲目性的社會主義的理想形態。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按照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設想，建構了以“公有制”“計劃經濟”和“按勞分配”為基本特征的社會主義形態。長期以來，社會主義正是以這樣一種靜態結構的方式被人們所廣泛接受。但在此模式下，人們為保證社會主義的先進性與純潔性，往往追求純之又純的公有制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進而引發尖銳的階級斗爭和廣泛的社會貧困問題等。鄧小平提出的社會主義本質論在理論上突破了以往對于社會主義本質的教條主義認知，解決了以往過分強調社會主義本質的靜態結構而導致思想僵化的問題，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實踐不斷突破發展掃清了思想障礙。二是結合現代化實踐，形成對“摸著石頭過河”與加強頂層設計之間辯證關系的科學認識。鄧小平將二者關系放置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實踐創新與理論創新中加以認識，既避免了脫離中國式現代化實踐來設想社會主義本質，又避免陷入抽象思辨的泥潭，從根本上得到了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規律的科學把握。三是以方法論結構闡明“摸著石頭過河”與加強頂層設計之間有機統一的現實意義。頂層設計以“摸著石頭過河”的實踐經驗為基礎，為現代化建設提供宏觀指導和總體規劃；“摸著石頭過河”以頂層設計的科學指導為依據，以不斷探索和試驗的現實成果支撐著現代化建設事業不斷向前發展。“摸著石頭過河”其中的“石頭”正是現代化建設中的具體規律，而人們對于現代化建設規律的掌握從不是一蹴而就的，總是要經過實踐檢驗、總結、凝練。鄧小平頂層設計的規律認識來源是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實踐活動的總結，而其反過來又對現代化實踐全局發揮著宏觀布局和總體構思的重要作用。

四、堅持借鑒西方文明和拒絕“西方中心論”相結合：初步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理念

現代化肇始于西方，但這并不意味著走向現代化的路徑只局限于西方現代化的唯一可能。鄧小平關于中國式現代化的探索，在堅持民族性與世界性相統一的基礎上，實現了借鑒西方文明和拒絕“西方中心論”相結合，初步構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理念。

第一，將中國式現代化與世界現代化接軌，確立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歷史視野。現代化不是一個封閉的孤立的推進過程，現代化與全球化相伴而生。工業革命以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憑借強大的生產力發展優勢，率先開啟了現代化的歷史進程，并為滿足資本無限增殖的目的，通過商品交換和拓展世界市場，將世界各地連為一體，使民族史越來越成為世界史。歷史證明，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在脫離世界現代化舞臺的背景下實現現代化。在西方資本主義文明仍然占據世界現代化主導地位的背景下，社會主義如何與資本主義和平共存、如何實現自身發展，這些問題在經典作家那里都找不到現成答案，必須在新的時代條件下作出新的回答。這是因為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設想中，社會主義是資本主義社會在革除自身基本矛盾后發展而來的，它脫胎于生產力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替代物。吊詭的是，社會主義社會卻率先在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東方國家建立起來。中國社會主義“先天基礎”的薄弱，決定了其必然要妥善處理同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關系。毛澤東早在《論十大關系》中就明確要求，對于“外國資產階級的一切腐敗制度和思想作風，我們要堅決抵制和批判。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們去學習資本主義國家的先進的科學技術和企業管理方法中合乎科學的方面”①。基于對經濟全球化不斷發展、世界歷史深入推進的科學把握，鄧小平作出“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世界時代主題”的科學判斷，不僅將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現代化建設上來，而且明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視野。1978年3月，鄧小平提出：“我們對自己有清醒的估計，我們實現四個現代化，需要同西方世界合作。”②鄧小平在南方談話中還指出：“社會主義要贏得與資本主義相比較的優勢，就必須大膽吸收和借鑒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吸收和借鑒當今世界各國包括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一切反映現代社會化生產規律的先進經營方式、管理方法。”③這種向世界開放的態度不僅使中國式現代化能夠以開放、包容的姿態與西方現代化共處，最大限度利用世界現代化的廣闊平臺和發展資源推動中國式現代化發展，也使得中國式現代化在把握世界歷史發展規律、順應世界歷史發展大勢的基礎上得以穩步推進。

第二，擺脫西方現代化構筑的意識形態陷阱，確立對待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科學態度。西方國家在現代化理論和實踐上的先發優勢使其積累了豐富經驗，其優秀成果值得借鑒。然而，“西方中心論”賦予西方現代化以超歷史性，將“現代化”等同于“西方化”。資產階級通過掠奪和戰爭等方式，迫使一切民族采用其生產方式，推行其所謂的文明制度，為西方現代化的全球性擴張創造了現實條件，使得“東方從屬于西方”①。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構建起一整套以西方模式為單一標準的現代化模式，構筑意識形態陷阱，企圖以商品輸出、文化輸出等方式將自身現代化模式強行輸出給其他民族，以一種抽象同一性的意識形態抹殺了探索多元現代性方案的可能性。鄧小平以卓越的戰略眼光，深刻洞察了當前“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廓清了西方現代化的迷霧，摒棄了“西方中心論”的現代化的傳統模式，致力于“尋求一個和平的環境來實現四個現代化”②。鄧小平強調：“中國要搞現代化，絕不能搞自由化，絕不能走西方資本主義道路。”③一方面，鄧小平從普遍性和特殊性相統一的維度，將借鑒西方現代化和拒絕“西方中心論”相結合，著力探索一條不同于西方現代化的現代化發展路徑。鄧小平指出，“我們的概念與西方不同，我姑且用個新說法，叫做‘中國式的四個現代化’”④。另一方面，鄧小平妥善處理了現代化過程中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系，對西方資本主義文明進行批判性借鑒。這種借鑒既是堅持社會主義原則下的借鑒，也是堅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借鑒；既“向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經營管理方法以及其他一切對我們有益的知識和文化”⑤，又對資本主義在現代化探索中的弊病高度警惕。在此基礎上，鄧小平做出改革開放這一歷史性的決策，正確處理中國式現代化同西方式現代化的關系，從而成功開辟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路徑。

第三，提出“中國式的現代化”，以立足本土的現代化主體性實踐奠定中國式現代化的雛形，推動主體性文明的創造。由于中國的社會主義是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間歷經短暫的新民主主義社會過渡而來的，正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與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設想的從生產力較為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變革而來的社會主義存在顯著差異，與西方國家發展水平差距較大。這就決定了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不能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模板，也不能粗暴地淪為西方現代化發展的翻版，而是必須探索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因此，鄧小平提出，“中國式的現代化，必須從中國的特點出發”⑥。從生產力發展維度看，提出“中國式的現代化”是基于社會經濟實際發展水平低下的現實考量。正如鄧小平所言，“中國這樣的底子，人口這樣多，耕地這樣少，勞動生產率、財政收支、外貿進出口都不可能一下子大幅度提高，國民收入的增長速度不可能很快”⑦。中國現代化的根基相對不足，使得難以用普遍意義上的現代化標準來衡量中國式的現代化發展狀況。正是基于此，鄧小平適時調整了現代化的發展目標和衡量標準，“叫中國式的現代化，就是把標準放低一點”①。從歷史文化傳統維度看，鄧小平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小康社會”來說明和闡釋“中國式的現代化”，是基于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的歷史文化考量。鄧小平指出：“翻兩番，國民生產總值人均達到八百美元，就是到本世紀末在中國建立一個小康社會。這個小康社會，叫做中國式的現代化。”②鄧小平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小康社會”與現代化直接聯系，賦予“現代化”以顯著的民族文化色彩。這種立足本土實際和歷史文化傳統的“中國式的現代化”主體性實踐，跨越了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是開創中國式現代化、推動主體性文明創造的堅實基礎。正如習近平所言：“中國式現代化，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展現了現代化的另一幅圖景，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路徑選擇，為人類對更好社會制度的探索提供了中國方案。”③

中國式現代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一代代中國共產黨人接力探索的結果。同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以鄧小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完成了他們那一代人的使命。今天，歷史的接力棒傳遞到當代中國共產黨人手中。我們堅信，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指引下，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帶領下，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任務一定能夠完成，目標一定能夠實現。

責任編校 張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