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 ：以做“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為榮

格瑞

一段傳奇落幕了，紐約時間11月29日晚，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去世，享年100歲。基辛格有“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之稱，為中美關系作出了杰出貢獻。

基辛格的經歷足夠傳奇。他是德國猶太難民的兒子，在哈佛當過教授，擔任過美國國務卿，對美國外交政策影響重大。在白宮任職期間，基辛格收獲了中美和解、越戰停火、美蘇緩和等舉世矚目的外交成果。那時，他以近乎自嘲的語氣說出名言：“下星期不可能有危機，因為我的日程已經排滿了。”

著名記者法拉奇曾說，詹姆斯·邦德往基辛格身邊一站，都會顯得索然無味。“邦德會開槍，會從飛馳的汽車上一躍而下。他一樣都不會，但是他會建議開戰，會促成停戰，自詡能改變世界命運，他也的確改變了世界命運。”

1923年5月，基辛格出生在德國一個猶太家庭，在當時猶太人備受壓迫。小時候，基辛格內向、害羞，但愛思考，喜歡悶在家里埋頭看書，仿佛書籍是他逃避這個不友好世界的避難所。

1938年，基辛格全家逃離納粹德國魔爪，輾轉到美國紐約定居。在華盛頓中學學習了一年后，他改讀夜校，白天則在毛刷廠干活。工作間隙，他一有機會就看書或者做作業，攻讀會計專業，尋找更能發揮自己能力的機會。

從軍是個大好機會。19歲生日剛過不久，基辛格就前往軍營報到。長官發現他很有政治思維，舉薦他擔任行政官。在美軍服役結束后，1947年，24歲的基辛格進入哈佛大學，主攻政府管理和哲學。

基辛格成為哈佛本科生中的傳奇不僅僅因為成績好，更是因為那篇被嘆為奇文的畢業論文。這篇論文篇幅驚人，是有史以來哈佛本科畢業生所寫的最長論文——全文有383頁，校方因此確立了“基辛格規則”——將來任何論文均不得超過此文的1/3。

1954年獲得管理學博士學位后，基辛格留在哈佛任教，但他一直渴望在外交舞臺上一展抱負，于是，開始研究核武器與外交政策，總結出“有限核戰爭論”的學說，一舉成名。1968年，基辛格被尼克松招至麾下，次年出任尼克松的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1973年被任命為國務卿，是尼克松和福特兩屆美國政府外交政策的主要制定者和執行者。1977年，基辛格辭去國務卿職務。福特總統授予基辛格總統自由勛章，并稱贊他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國務卿”。

1969年，白宮。總統就職典禮過后，尼克松交給基辛格一項在當時看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外交任務——和中國交朋友。想在美蘇冷戰、中美對峙的形勢下與中國實現和解，并不容易。基辛格花費了不少心血。1971年7月，基辛格終于將一冊代號為“波羅”的黑皮書呈給尼克松。這本厚厚的匯編書，假借昔日造訪東方的歐洲人馬可·波羅之名，概述了基辛格將在訪問巴基斯坦時秘密飛往北京，與周恩來總理會談的計劃。

1971年7月，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正在進行一場外事宴會。突然，基辛格手捧腹部，連叫難受。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請他去總統別墅休養兩天。原來，這是巴基斯坦總統協助基辛格演的一場“戲”。他真正的任務是進行一場絕密轉移，目的地——中國。

第二天，基辛格到達北京，周恩來總理同他舉行了6次共17小時的會談，雙方成功就尼克松訪華一事達成共識。

1972年2月，基辛格陪同美國時任總統尼克松正式訪華，兩國隨后發布了《上海公報》，宣布中美關系走向正常化。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

基辛格與中方攜手促成尼克松這趟“破冰之旅”，造福了兩國，也改變了世界。有西方媒體將基辛格秘密訪華稱為他“最卓越的外交成就”。

對此，周恩來總理曾評價：“中美兩國的關系在中斷22年之后，就要揭開新的一章……當然，一定要有一個人作為先導，這個先導就是基辛格博士，他勇敢地秘密訪問了中國這個所謂‘神秘的國土’，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尼克松也在回憶錄中寫道，基辛格幫他完成的與中國的外交，是其個人政治生涯的最高峰。

在接下來的50多年，基辛格百余次訪華，接受過多位中方領導人的會見，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基辛格曾表示：“中國人民所說的‘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指的是一種非常重要的關系，我以這個稱謂為榮。”

2023年7月，基辛格在他的百歲生日之后訪華。他說：“我愿繼續為增進美中兩國人民相互理解作出努力。”

基辛格打動年輕一代中國人的是他的“知華”。其著作《論中國》是中國幾乎所有研究國際關系的學者、學生的必讀書目，《紐約書評》稱此書表現出“一個西方學者對中國特色毫不掩飾的認可”。他用世界視角、國際眼光告訴世人：當今平衡全球力量最重要的兩個大國應該如何相處，美國又應該做出哪些改變。他也堪稱西方最重要的中國對話者，上至美國總統，下至私營企業，都紛紛向他咨詢一個問題：如何與中國打交道？

基辛格推動歷屆美國政府奉行積極對華政策，致力于中美關系發展成為他外交生涯中最華麗的篇章之一。

卸任國務卿后，基辛格成立跨國咨詢公司，繼續和試圖塑造這個世界的人打交道。在許多關乎美國乃至世界命運的關鍵節點上，美國總統會向他尋求建議。

2001年“9·11”事件發生后，時任美國總統小布什第一時間任命基辛格為調查委員會主席。2008年12月，奧巴馬當選后，基辛格就像20世紀70年代那樣，替新總統探路，在莫斯科郊外的別墅與時任俄羅斯總統梅德韋杰夫會面。2013年，英國媒體報道，在敘利亞危機和銷毀化學武器的問題上，美國人積極與普京合作，而幕后推手正是基辛格。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宮后，也邀請基辛格會面。

生活中，基辛格自稱是一個老足球迷，曾在一次采訪中談起1966年世界杯決賽上的爭議判罰，并表示：“我曾經看了上百遍當時的現場錄像，這件事正反雙方都有道理。”

臨近期頤之年，基辛格已接受過不止一次心臟手術，也被聽力退化、單眼失明等問題困擾，但他并沒有打算做一個隱退至歷史課本的政治家，平時仍每天工作15小時。

在99歲生日后不久，他出版了新書《領導力》，對與其熟識的六位領導人及其世界戰略展開論述。2023年1月，他以視頻連線的方式出席了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談論國際局勢和中美關系。2023年5月中旬，他現身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參加彼爾德伯格會議。

當下最火的人工智能革命，也是吸引百歲基辛格的議題。2018年，95歲的基辛格開始關注并深究人工智能的發展趨勢。2021年，他與兩位合著者聯名出版了新書《人工智能時代與人類未來》。基辛格認為，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會干擾技術先進國家在戰爭與和平問題上的決策，也可能導致兩個大國之間的力量平衡發生傾斜。

“長壽非我刻意求之，不過我欣然接受。”基辛格說，“我想我長壽的秘訣是，有幸做一些我著迷的事情，不必為五斗米為之，我可以參與其中。我還沒有退休，也不打算退休。”

如今，一個時代隨他而去。

（資料來源：《基辛格傳》，中信出版社；“南風窗”“環球人物”微信公眾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