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鏡相遇

舒州

世上實在沒有那么大的鏡子，可以給山照鏡，可以讓云對鏡。起初，山并不知自己是什么模樣，云也不知自己是怎般容顏。幸好有了湖，水平如鏡。大地捧著一面巨大的鏡子，讓山知道了山的模樣，讓云知道了云的容顏。

山如果臨湖，它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山容岫色。最先，是春山偷偷攬湖自照，它被半山爛漫嚇了一跳，不知那爛漫是自己。后來，山知道了。于是，它日日照鏡，接著清明接著夏至接著霜降，一照一回顏色衰。最后輪到冬山，它知道鏡中蹉跎白發(fā)也是自己。

一座山，在鏡中得知了四季，得知了時間與生命的流轉(zhuǎn)。

云如果經(jīng)過大湖，它一垂眸，也可以看見天光云影。云是空中旅行家，大朵大朵的云走過湖心。人見薄云稠霧，歲歲年年仿佛相似。其實已經(jīng)不一樣了，今天，還是這一片云對鏡理鬢，明天，已是另一片云照鏡整衫。每一片都那么像，每一片又都不一樣。

一片云，瞥見自己在鏡中一晃而過，知道了萬變是不變，無常是有常。

所有的鏡子都直譯。人對鏡擠眉弄眼，鏡里會照搬。人對鏡強顏苦笑，鏡里也會照抄。鏡前人寂寞，鏡子臨摹寂寞。鏡前人慈悲，鏡子復制慈悲。

我也常常照鏡子，凝視得意時的眉飛色舞，也凝視失意時的愁眉鎖眼，都被回以凝視。人在鏡前，遇合就發(fā)生了。只有鏡子，才能完成這樣的遇合：自己和自己相遇，自己和自己對視。

以史為鏡也好，以人為鏡也罷，都是為了遇見自己。

（潘光賢摘自2023年10月1日《今晚報》，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