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在“進京趕考”出發時

張謹

? 1945年7月，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在機場迎接到延安訪問的國民參政會參政員褚輔成（前右三）、黃炎培（前右二）等人

1949年，對每個中國人來說，都是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年份，永遠值得銘記。它是新中國由孕育走向誕生之年，是中國共產黨由打江山到坐江山、由局部執政到全國執政、由立足農村到挺進城市實現根本轉變之年，也是中國共產黨人“進京趕考”的起步之年、出發之時。在此期間，作為中共中央的領導核心成員之一、新中國的締造者之一，周恩來面對“趕考”中的諸多重大命題給出了一系列發人深省的答案，對于我們今天走好新的“趕考”之路有著重要的啟發意義。

1949年3月23日，中共中央領導動身從西柏坡向北平進發。在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歷史時刻，周恩來與毛澤東留下的那段意味深長的對話，至今仍時?？M繞在人們的耳邊。毛澤東興奮地說：“今天是進京趕考的日子?！敝芏鱽響鸬溃骸拔覀儜敹寄芸荚嚰案?，不要退回來?！毖哉Z不多，分量卻很重。輕松的對話中，蘊含著兩位風雨同舟幾十年的革命老戰友對建設新中國的深謀遠慮和對中國共產黨未來的沉甸甸思考。

周恩來在應答中，很默契地引用了“考試”的概念，表明對毛澤東“進京趕考”這一生動形象比喻的高度認同。他清醒地意識到，中國共產黨執政，確如命運攸關的“大考”，需要面對無數的未知和不確定事項，需要接受無數的考驗和挑戰，必須以小學生的姿態加倍努力、勉力前行。

周恩來在應答中，擲地有聲地說“我們應當都能考試及格”，充分體現了共產黨人重整河山、改天換地的高度自信?！皯敗北磉_了堅定不移的決心，“都能考試及格”意味著在治國理政、自身建設的方方面面都能向人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周恩來在應答中，還十分慎重地提醒“不要退回來”，這是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顯示出強烈的憂患意識，是對未來風險的高度警覺。正如他在中華全國青年第一次代表大會上所指出的那樣：“我們今天即將奪取全國的勝利”，“但是我們不能因勝利而驕傲起來”，“奪取全國勝利才走完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還有很多很艱苦困難的工作等待我們去做”。

1949年3月，工商界著名代表人物、幾十年遠離官場的黃炎培來到北平。新中國成立后，10月11日晚，周恩來前往安兒胡同黃炎培家中拜訪，誠懇提出邀請其擔任政府公職。黃炎培仍抱定初衷，固執地說：“1946年我才68歲，已覺得年老了，做不動官了。如今72歲了，還能做官嗎？”周恩來懇切地說：“這不同于舊社會做官，現在是人民的政府，不是做官，是做事，是為人民服務?！边@一番肺腑之言，情真意切，黃炎培很受觸動，態度也開始松動，當即表示再考慮考慮。周恩來對黃炎培的這番勸導，影響的是一個人從政的意愿，關乎的是一批人職場的追求。

周恩來深知，黃炎培在舊社會一改讀書做官的舊習，不迷戀官場，不貪圖高官厚祿，對蔣介石的恐嚇、拉攏不為所動，一心致力于創辦職業教育學校。“不同于舊社會做官”，這句看似平常的解釋，蘊含著對歷史的回顧，蘊含著對黃炎培高風亮節、人生操守的贊揚。

“現在是人民的政府”，周恩來用一句話道出了新政府的本質屬性，道出了與“舊社會”的根本區別，昭示人民政府將展示全新的形象，人民當家作主，一切為了人民，事業的成敗、成績的優劣最終由人民來評判。他曾反復強調，“我們的一切工作都是為了人民”，“一切都必須是為了人民、依靠人民，離開了人民什么都做不成”。

“不是做官，是做事”，這是重槌擊鼓的著力點所在。周恩來所說的“做官”，顯然與黃炎培所熟知的舊式官僚情形是一致的，即做官當老爺作威作福，對百姓的疾苦漠不關心，甚至仗勢欺人，稱霸一方。這是周恩來所憎惡的，當然也是黃炎培所唾棄的?！白鍪隆本褪乔诿懵穆殻揽控S厚的學識、智慧、名望等為百姓辦實事、做好事，奉獻于民，造福于民。這是周恩來勸導黃炎培、為其指點迷津的核心要義，也是他自己一以貫之的行為準則。

? 1949年10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舉行第一次會議。周恩來被任命為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部長

1949年11月21日，周恩來在中南海勤政殿東會議室召集政務院機關工作人員會議并講話。此時，政務院工作人員只有95人，主要是秘書、警衛和行政人員?？梢哉f，他們是首批進入國家首腦機關的工作人員。為了抓好政風建設，整肅“趕考”紀律，周恩來給他們上了第一課，在關鍵時刻針對“關鍵少數”提出了關鍵性要求。

周恩來特別強調：“不要只做‘循吏’?！毙轮袊鴦倓傇谝黄瑥U墟上建立起來，一張白紙，從零開始，“在革命秩序里創造新的社會”， “要改革，要創新，不要因循守舊”，“要發現和接觸新事物，勤勞加智慧，富有創造性地把革命工作做好”，消除歇腳、守攤子思想，激發起“我們不但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于建設一個新世界”的雄心壯志。

“要打破往日的‘黃圈圈’”?！包S圈圈”就是個“與民隔絕又統治人民的禁城”。“黃圈圈”里“穿黃馬褂的人”都高高在上，漠視民情。周恩來明確指出，“現在解放了，我們在中南海工作”，要走出皇城，與人民群眾打成一片?！跋律讲煌?，進城不忘鄉”， “及時把中央人民政府毛主席的指示和黨中央的方針、政策傳達下去，把初建的國家建設好”。

要“當真正的人民公仆”。在這里，周恩來對新政府的工作人員給出了清晰的定位，并要求名副其實，不打折扣，號召“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忠實履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正如他曾經演說的那樣：“人民的世紀到了，所以應該像條牛一樣努力奮斗，團結一致，為人民服務而死?！?/p>

1949年3月，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召開，毛澤東告誡全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全會還根據毛澤東的建議，作出了六條規定。為貫徹全會精神，模范執行中央規定，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周恩來親筆手書了《黨員守則》：“不送禮，不拜壽，不迎送，不搞堂會，不坐轎，少宴會?！边@份守則文字簡潔，言簡意賅。周恩來對自身嚴格要求，廉潔奉公，在黨內外有口皆碑。抗戰時期，他寫下了《我的修養要則》，在學習、工作、生活上規范自己；在新中國成立前夕這一特殊時刻，他又為自己立下了規矩，畫好了紅線。

與中共中央規定銜接，體現了周恩來高度的黨性自覺。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在共產黨人“進京趕考”的前夜，吹響了奪取全國政權的集結號，號召“兩個務必”，并作出了“不做壽，不送禮，少敬酒，少拍掌，不以人名作地名，不要把中國同志與馬、恩、列、斯平列”的六條規定。周恩來以高度的黨性原則，率先垂范，自覺執行黨的紀律，同時依據中央規定莊重寫下《黨員守則》，為自己樹立了一面鏡子，經常對照，為執政后的共產黨人廉潔自律提出了更加明確具體的要求。

? 1949年9月，出席全國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的中國共產黨代表在頤年堂合影

從自身實際出發，體現了周恩來鮮明的個性特征。周恩來擬寫的六條與中共中央規定的六條，總體上保持一致，對“送禮、拜壽”作了明確約束，將“少敬酒”升格為“少宴會”。涉及個人崇拜的內容，沒有照搬照套，而是作了更加貼近自身實際、更為務實的調整，將相關條款改為對“迎送、堂會、坐轎”的限制，避免虛化，彰顯個性，便于執行與接受監督。

從小處細節著眼，體現了周恩來嚴謹的慎微態度。周恩來制訂的《黨員守則》“五不一少”，與中共中央的規定基調吻合，條目不多，所涉及的問題基本都是平常小事、生活細節，沒有大而全的嚴規厲矩。但是，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平常小事、生活細節，最容易被疏忽，最容易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也最容易引起群眾的不滿，損害黨的形象。周恩來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堅持謹小慎微，以身作則，嚴于律己，從小處入手、從細節做起，把“不許請客送禮”納入了家規，退回了家鄉人民贈送的土特產，下基層輕車簡從、拒絕迎送，“人民總理”的形象深入人心。

1949年12月30日，周恩來主持政務院第13次政務會議，討論通過《政務院公告》，并于第二天，也就是舊年的最后一天公開對外發布。具體內容是：“茲規定各級人民政府工作人員，在元旦和春節，除放假外，一律不許宴客、收送禮物，并不相互拜年。”公告文字簡短，實實在在，一字千鈞，沒有繁文縟節，沒有閑言贅語，僅有39個字，開宗明義，直奔主題，一方面顯現了新中國建立之初清新務實的文風，同時表明周恩來對于傳承勤儉節約、艱苦樸素等中華民族優秀傳統美德的高度關注，對新中國建立伊始政風建設的極端重視。

鎖定特殊節點，慎始慎終。1950年的元旦、春節，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迎來的兩個具有傳統意義的重大節日。喜慶也有考驗。按照民間習俗，元旦、春節期間，人們相互之間恭賀新年，走親訪友，互致問候，無可非議。但也有一種傳統陋習在舊時官場盛行，那就是借辭舊迎新之機，“進貢”朝廷，“打點”官吏，大肆揮霍，講究排場。政務院在周恩來的悉心指導下，在新年將至的節骨眼上發出公告，意在倡導新風，破除陋習，防患于未然，達到預防重蹈覆轍、警惕沉渣泛起的效果。

? 晨曦初照，周恩來在工作

瞄準重點對象，精準施策。公告所規范的對象是“各級人民政府工作人員”。各級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都掌握相應的權力，都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他們的行為舉止、一言一行關乎新政權的信譽，關乎黨的形象，對整個社會風氣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導向作用。新中國成立不久，政務院發布的第一份正風肅紀的文件，就精準施策，突出了重點，抓住了關鍵，不難看出政務院領導集體，尤其是周恩來從嚴治吏的良苦用心。此后，當他發現一些部門存在年終突擊花錢的問題時，立即指示發出通令，對“浪費國家財力，破壞國家財經紀律”的現象給予嚴厲批評，并責令糾正。

聚焦熱點問題，防微杜漸。政務院公告聚焦的問題集中為“宴客、收送禮物、拜年”，這是歡度新年習以為常、約定俗成的“規定動作”，當然也可能演變為拉攏腐蝕、中飽私囊、趨炎附勢的“隱身法術”。許多政府工作人員剛剛走出戰爭環境，他們經受住了槍林彈雨的考驗，但面對香風迷霧的誘惑能否保持定力，是不可有絲毫疏忽的嚴肅問題。政務院在公告中針對節日易發、頻發的常見問題，強調“一律不許”，措辭嚴厲，不留余地，表達了拒腐防變、保持艱苦樸素本色的決心和態度。周恩來曾十分嚴肅地提醒：“長期革命斗爭中的艱苦樸素作風漸漸看不到了，這是社會主義建設中最危險的事情之一?！?/p>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重申強調“趕考”，激勵全黨保持政治清醒，保持“趕考”狀態，不斷增強自我凈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的能力，跳出治亂興衰的歷史周期率，引領和保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巍巍巨輪行穩致遠。我們要牢記總書記囑托，把周恩來在“進京趕考”出發時的所思所慮、所作所為當作一面鏡子，透視歷史，觀照現實，從中汲取政治營養，以飽滿的精神狀態踏上新的“趕考”征程，努力向歷史和人民交出一份優異的成績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