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悅
(中共湖州市委黨校 生態文明教研室, 浙江 湖州 313003)
2020年,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向全世界莊嚴承諾:中國將于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目標(以下簡稱“雙碳”戰略)。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一些西方國家暫時放棄或偏離了全球氣候行動的“雙碳”目標。而在中共二十大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積極穩妥地推進碳達峰碳中和。立足我國能源資源稟賦,堅持先立后破,有計劃分步驟實施碳達峰行動”。這表明了我國推進“雙碳”戰略的信心和決心。旅游業是我國的戰略性支柱產業,也是溫室氣體排放較多的產業。在“雙碳”戰略下,如何促進旅游業的低碳轉型,構建與“雙碳”戰略相適應的生態旅游發展體系和發展路徑,推動地區社會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已成為我國目前亟待解決的重要現實命題。本文以“雙碳”戰略為背景,立足具有“全域性”特色的湖州生態旅游實踐,開展觀照湖州實際的未來低碳旅游發展研究,以期為其他地區提供可借鑒、可復制的“湖州方案”。
生態旅游是現代工業快速發展背景下,人們反思生態環境惡化和向往“回歸”自然的產物。《全國生態旅游發展規劃(2016-2025年)》(發改社會〔2016〕1831號)對生態旅游的定義是:“以可持續發展為理念,以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為準則,以保護生態環境為前提,依托良好的自然生態環境和與之共生的人文生態,開展生態體驗、生態認知、生態教育并獲得身心愉悅的旅游方式。”[1]
早期,學界對“生態旅游”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自然保護區、國家森林公園等特定區域。如武夷山游客和居民兩種群體生態系統文化服務感知的異同研究[2]4 011-4 022,東北查干湖地區的生態旅游金融支持供給研究[3]102,浙江天目山國家自然保護區游客的生態旅游行為偏好研究[4]679-686,等等。生態旅游是“產業生態化、生態產業化”的一種轉化形式,因而部分學者也習慣于從經濟、產業發展的角度來解讀生態旅游。如:有學者認為生態旅游集群化發展是農業產業振興的動力源泉[5]143-144,有學者鼓勵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共同促進鄉村生態旅游價值的實現[6]23-27,還有學者總結了國外非政府組織參與社區型生態旅游開發的經驗與啟示[7]40-49。因此,我們可以發現,生態旅游前期研究雖有一定積累,但也有明顯不足:(1)側重于某些區域或單向維度。現有研究主要集中在僅研究某一特定生態保護區,從某一學科視角進行解讀,開展某一特定群體的適用性研究這三個方面。可以說,現有研究聚焦的都是“生態旅游”的某一方面。“生態旅游”是一個牽涉面廣、具有較強產業帶動功能的新興產業,需要從整體上開展研究。(2)未凸顯研究的時代性。2020年,中國向世界宣告“雙碳”目標。2021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對“雙碳”工作進行了全面部署和謀劃。旅游業是國家的戰略性支柱產業之一,應該立足時代前沿,但目前面向“雙碳”戰略的生態旅游研究卻明顯不足。
湖州地處太湖南岸,山清水秀,有優美的自然環境和深厚的文化底蘊,這是湖州發展生態旅游的天然稟賦。湖州的生態旅游有兩個鮮明特色:(1)起步早。湖州是中國美麗鄉村的發源地,生態旅游起步較早。湖州從1998年開始著手太湖藍藻治理,在2005年以壯士斷腕的決心關停了不符合規定的礦山開采,加強環境整治。這種“先發”的生態優勢使湖州較早地開始探索發展生態旅游業。(2)全域性。不同于傳統生態旅游在自然保護區域內的“景點式”開發,湖州所轄的三縣兩區均為生態文明先行示范縣(區)。安吉的“‘兩山’游”、長興的“休閑游”、德清的“洋家樂”,湖州境內的全域旅游是全國標桿,真正將當地的生產生活、自然生態環境和旅游經濟產業進行了深度融合。多年來,湖州始終維持生態和旅游的平衡,生態已成為湖州旅游的特色和亮點。湖州保護生態與發展生態旅游“兩手抓”的價值導向充分體現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8]71-75。作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誕生地和全國首個地級市生態文明先行示范區,湖州在2005年到2020年這15年間,接待國內外游客總數從908.2萬人次增長至1.12億人次,旅游經濟總收入從54.65億元增長到1 284.62億元,旅游業已成為湖州突破千億產值的支柱產業。多年來,湖州堅持“縣區全域”“旅游和生態”多維均衡的良性發展道路,為其他地區提供了“先發”的樣板和參考,成為“綠色低碳共富”的重要窗口。
“尋遍江南清麗地,人生只合住湖州。”湖州山清水秀,東部是水鄉平原,西部是高山竹海,北靠八百里太湖,南面多為名山濕地,依山傍水,生態良好,生態旅游資源豐富。近年來,湖州一直重視環境保護,維持生態和經濟的平衡發展,堅定不移地舉生態旗、打生態牌、走生態路,努力護好一方“綠水青山”。湖州是太湖的上游水源地,上海黃浦江的源頭,是長三角地區重要的“生態涵養地”。湖州的生態旅游不同于其他地區散點式、景點式生態旅游,始終把“生態”理念貫穿旅游發展的全過程,大力發展“生態鄉村旅游”和“生態濱湖度假”兩大生態旅游主體產業,全景化打造詩意大花園。湖州已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鄉村旅游第一市,濱湖度假首選地”,完成了“鄉村旅游--鄉村度假--鄉村生活”旅游業態的迭代升級。
湖州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一部書畫史,半部在湖州。”湖州是湖筆的故鄉,湖州的湖筆文化、書畫文化與絲綢文化、茶文化交相輝映;湖州還有世界著名的灌溉工程太湖溇港、世界農業文化遺產桑基魚塘等古代文化遺產,這些珍珠般的文化元素正是湖州生態旅游的寶貴文化基因。立足于深厚的文化底蘊,湖州主要從兩方面促進文旅融合:(1)挖掘和提升文物遺跡、非遺項目、傳統手工技藝,以及文化禮堂、鄉鎮文化站、民宿微書房等文化場館的旅游體驗價值,引導生態旅游個性化發展,打造生態文化旅游品牌。(2)發揚傳統民俗文化,舉辦旅游節慶活動。如,吳興區太湖邊的義皋村是兼具太湖溇港文化、江南蠶桑文化、湖州漁文化的千年古村。該村圍繞文化體驗主題,先后舉辦了中國菰城文化旅游節、吳興溇港文化暨天下湖品購物節等旅游節慶活動,以節慶活動帶動“文化游+產業游+購物游+現代休閑農業觀光游”。
經過多年實踐,湖州積極探索“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轉化路徑,充分整合發展要素,引入各類工商資本,激發發展活力,形成了以農民為主體,村企合作的多種經營模式。(1)“產村相融,農民共同參與”的民宿類產品開發模式。如長興縣水口鄉顧渚村,依托大唐貢茶院景區,發揮村委會、農家樂協會等組織的自治功能,鼓勵周邊農民改造農家庭院,積極發展休閑觀光農業,打造了“顧渚人家”民宿品牌,使整村成為集茶、泉、禪、田于一體的生態旅游度假地,每年吸引大批上海游客前來休閑度假,被譽為“上海村”。(2)“公司+村+農場”模式,如安吉縣魯家村,在全村域范圍建設生態農業觀光區,成立安吉鄉土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招引18個家庭農場共同開發。18個農場涵蓋鮮花、中藥、蔬菜等多個項目,實行差異化經營。
湖州充分利用地方立法權,為生態旅游發展保駕護航。2019年,湖州市人大通過《湖州市鄉村旅游促進條例》。該條例成為全國首部鄉村旅游的地方性法規。另外,湖州市人民政府還先后出臺了《推進鄉村旅游提升發展的指導意見》《關于加快建設國際生態休閑度假城市的實施意見》等政策法規,在業態引導、用地許可等方面先行先試。如,探索開展“坡地村鎮”的點狀供地改革試點,力圖在政策范圍內,以總量控制的方式保障旅游發展用地。此外,湖州還一方面完善相關工作機制,如建立多部門聯合審批機制,設立旅游發展專項資金,整合旅游、農業、文化等多方面資金,用于扶持生態旅游發展;另一方面還制定了《湖州市旅游標準化工作獎勵扶持辦法》《湖州市生態度假莊園質量等級劃分與評定》等9項地方標準,開創了制定生態旅游領域地方標準的先河。
湖州的全域旅游克服了傳統景點式旅游的局限,在全國起步早、成效好,以生態為底色,將生態融入旅游,開創了生產、生態、生活“三生融合”的旅游新業態。然而,湖州的“生態旅游”業態單一,基本停留在“提供一方好山好水”的初級階段,尤其對“雙碳”戰略考量不足。從“雙碳”戰略與生態旅游的關系來看:一方面,“雙碳”戰略對發展生態旅游有一定的限制性約束;另一方面,從長遠發展來看,“綠色”是湖州的底色,“生態”是湖州的最大優勢,“雙碳”戰略為湖州全域旅游提供了新的發展動能和未來方向。因此,“雙碳”戰略下的湖州生態旅游應該圍繞“生態旅游的低碳化”和“更多低碳要素加入生態旅游”這兩個維度展開,并需要科技創新的支撐和體制機制的保障,以形成低碳化生態旅游的發展路徑(參見圖1)。

圖1 低碳化生態旅游的發展路徑構想圖示
生態旅游的低碳化發展應從以下兩方面入手:(1)旅游“食、住、行、游、購、娛”全產業鏈的低碳化。在以碳為度量的生態旅游全產業鏈中,交通、住宿與旅游活動是碳排放的三大主要來源,占生態旅游碳排放量的九成以上。要以能源結構的轉型為基礎,推動旅游全過程的節能減排,實現交通、住宿與旅游活動的綠色轉型。要識別和摸清生態旅游中各業態的碳排放狀態,根據旅游產品和服務的碳排放情況制作碳標簽。湖州生態旅游的基礎較好,如湖州德清,早在2015年就制定頒布了《鄉村民宿服務質量等級劃分與評定標準規范》,對民宿雨污分離、管道排線等都提出了明確的環保要求;2020年以來,又致力于打造“無廢民宿”。湖州應依托良好的生態基礎,厘清旅游活動中的減排清單,鼓勵發展零碳交通、零碳酒店和零碳景區等,使“零碳”標識成為吸引游客的新亮點。(2)增加碳匯和碳儲能力。旅游全產業鏈的低碳化,需要對旅游產生的碳排放量進行核算。也就是說,只有探明排放家底,才可能實行減碳。對旅游過程中碳排放量的評估,國內目前主要采用“自下而上法”,即以旅游目的地的游客為基數,向上逐級統計匯總能耗與碳排放量。具體操作為:以游客的碳足跡為依據,將生態旅游業全產業鏈的旅游活動占用和消耗的資源轉換為生物生產性土地面積,這是單位旅游人數在交通、住宿、餐飲、購物等整個旅游過程中產生的碳足跡之和。旅游目的地的生態承載力則由山水林田湖草各類型土地面積分別乘以相應類型的產量因子算得。生態旅游的碳足跡和生態承載力之差,則表示該地的生態盈余或生態赤字[9]132-139。面向“雙碳”戰略的低碳生態旅游發展,應以當地生態資源的承載力為限。當地旅游業應引導游客低碳出行和消費,系統梳理不同類型游客剛性和彈性旅游需求的碳排放清單。當地的酒店、民宿等應向入住顧客宣傳節能減排政策,通過數字化手段記錄游客在旅游目的地期間的碳排放量,為顧客制定“碳賬單”;并通過碳普惠平臺,將游客的個人綠色消費行為進行抵折優惠,鼓勵游客通過低碳行為達成個體的“碳中和”。
低碳化生態旅游的第二條路徑是實現旅游業與其他關聯產業的跨界融合,打造“生態旅游+”的多維融合低碳新業態,延長產業鏈,讓更多的生態產品融入旅游產業。(1)文旅融合。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首次提出,要完善文化和旅游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并從國家戰略高度來謀劃文旅融合。文旅融合與“雙碳”的零碳、低碳具有天然一致的追求。湖州應充分利用生態民宿文化、山水文化、傳統農耕文化、茶文化、湖筆文化和絲綢文化等豐厚的生態文化資源,挖掘名勝古跡、考古遺址、詩詞歌賦和民風民俗等文化遺產中蘊含的生態文化內涵,建立湖州生態文化資源庫,并打造一批零碳的生態旅游文化產品,使生態旅游的產業邊界不斷得到延伸和拓展。(2)以“文旅+”為原坐標,打造低碳多產業融合。傳統的旅游產業往往緊密圍繞食、住、行、游、購、娛六要素展開。而文化、旅游和生態、低碳等多要素的交叉融合,使生態旅游產業鏈延伸到健康體育、醫療美容、研學探究等新領域,產生了更多跨行業的生態旅游產品。如湖州,可依托紅色革命遺跡、歷史文化遺址、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等黨史學習教育資源,打造研學旅游產品,建設研學旅游基地;還可深化“健康之旅”“醫美之旅”等線路內涵,推出生態健康、生態醫養等零碳康養旅游線路。(3)建設以休閑體驗為主的低碳旅游綜合體。低碳旅游綜合體具有耦合多產業的融合功能,可促使旅游向集聚化、低碳化方向發展,有利于實現多產業的碳中和。如湖州引進的“太湖龍之夢”項目,集星級酒店群、養老公寓、太湖古鎮、國際馬戲城、動物世界等多種業態于一體,實現了“吃住行游購娛養育展”九種功能要素的集聚。
碳匯是實現碳中和的重要因素之一,實現碳中和絕不能僅靠節能減排,還要靠低碳技術來增加碳匯、碳封存的資源儲備。因此,生態旅游的低碳化發展離不開科技創新的支撐。(1)生態旅游低碳化發展的核心是調整能源結構。旅游業及相關的交通、住宿和餐飲等行業,應加快新能源和清潔能源替代化石能源的步伐,提升能源利用效率,降低碳排放。(2)將低碳技術和低碳設備融入生態旅游業態的方方面面。如:推進數智化旅游,營造無門票、無車票的無紙化低碳消費模式;推進旅游產品碳標簽制定,完善旅游碳足跡統計,測算旅游過程的碳排放總量,有條件的景區采用固碳封存方式,以增能降碳;生態旅游中碳排放占比較大的旅游住宿業,要加快推進低碳科技的應用,如,推廣科學使用低碳、零碳建筑材料,利用太陽能、風能進行采光與發電,建造雨水回收循環利用系統等。(3)發展與低碳旅游對應的“智慧旅游”。湖州可發揮數字技術優勢,推進云計算、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在交通、住宿等旅游業態中的深度應用。
湖州應該重構生態旅游的體制機制,服務低碳生態旅游發展。(1)強化低碳制度供給。地方政府要完善生態旅游規劃、開發、建設、營運和管理的相應法規政策,倡導生態旅游的低碳循環發展,避免片面追求經濟利益的短期行為。(2)加大低碳基礎設施建設的投入力度。在實現碳中和的經濟轉型中,基礎設施建設極為重要。低碳基礎設施建設具有資金投入量大、周期長的特點。建設低碳基礎設施需要政府和市場協同合作,建立起政府主導、市場驅動、金融支撐的運行體系;需要電網、儲能、充電設施、低碳公交系統、綠色供應鏈等基礎設施領域的同步提升。(3)建立生態旅游低碳化補償和激勵機制。低碳旅游相關產業體系的構建是一個長期的動態的過程,需要建立補償和反饋機制,以不斷調節在升級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矛盾。生態旅游景區一般具有較大的碳匯能力,湖州全景式詩意大花園的全域打造,有利于實現旅游活動的生態系統碳平衡,提升固碳儲碳能力,有利于通過碳交易增加碳匯的經濟效益。
綜上,現階段,單一化、同質化、低水平的生態旅游產品和服務供給,已經難以滿足旅游群體日益增長的旅游需求。“雙碳”戰略既回應了綠色發展的時代呼喚,也增加了生態旅游產品的多樣性,吸引了游客,發展了生態旅游。將湖州的全域旅游放在“雙碳”戰略中進行考量,以生態為湖州旅游低碳發展賦能,具有現實和理論的雙重價值。在現實方面,未被經濟準確度量的事物并不代表沒有價值。從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角度來看,“生態”資源本身蘊含著巨大的經濟價值。湖州已在實踐層面為生態旅游價值的實現做了大量的基礎性工作。如湖州德清,早在2019年就與中科院合作推進GEP核算,讓“雙碳”戰略下的“碳”作為中介變量,促使生態旅游從偏向經濟價值轉為偏重生態價值。在理論方面,這種考量與賦能有助于深化對“生態旅游”業態的理解。“生態旅游”是較新的業態,應把生態旅游整體納入“綠色消費方式”和“綠色生活方式”。據測算,我國居民的生活碳排放量約占碳總排放量的40%,其中出行占30%。可見,發展生態旅游與“后疫情”綠色、安全、休閑的時代訴求是緊密契合的。生態旅游不僅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面向“雙碳”戰略的一個時代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