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才在

文/喬貝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人可以為愛人放棄一切嗎？以前我不太信，直到厄運降臨，母親癱瘓，我相信了。

一

1984 年，下海大潮席卷全國，各種民營企業如雨后春筍般爭相破土而出。一直想干一番事業的父親，在客廳抽了一晚上的煙，第二天早上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國企鐵飯碗，成了弄潮兒中的一員。

注冊公司，租廠房，購進木材，一套流程下來，只有父親和母親兩個人的小家具廠就算開張了。父親負責技術，母親負責收錢，典型的夫妻店經營模式。

不得不說，父親很有生意頭腦。

父親先做出了二十多件不同款式精美的桌椅、茶幾，送給街坊鄰居和先前的領導、同事，承諾用舊用壞隨時換新。這個舉動得到了鄰里和領導、同事的夸贊，加之父親過硬的木匠手藝及獨特的審美眼光，很快，小家具訂單如雪片般紛至沓來。

母親做過財務，又做得一手好菜，理所當然地成為父親的堅實后盾。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很快，一車又一車的精美家具陸續發往各地，父母的腰包鼓了起來。我5 歲那年，父親開著新買的汽車把我從爺爺奶奶鄉下的房子接回了家。

我上小學時，父親接連談了幾單大合同。為了按時交付家具，父親盤下兩處廢舊車庫作為家具組裝工廠，同時又招來五十多個工人，開始流水線工作。他比以前更忙了。

大概有半年時間，我睡著了父親還沒回來，我起床時父親早已出門。久而久之，我習慣了家里少有父親的日子。

二

我六年級時，母親身體突然消瘦了很多，有幾次放學，我都看到母親面色蒼白地坐在沙發上喘粗氣。

起初父親和我都認為母親是累壞了，一同說服母親休息了一周，但一周后母親乏力的癥狀并沒有緩解，這引起父親的警覺，趕忙載著母親去了醫院。

經檢查，母親患上了糖尿病。父親很自責，認為是自己拉著母親創業才引起母親的糖尿病，執意讓她在家休息。母親拗不過父親，只好答應在家調養一段時間。

那些日子，沒有母親的幫襯，父親更是分身乏術，幾乎都是天快亮才回家。

很多次，我在父親的開門聲中醒來，透過窗戶看到父親拉開鞋柜拿鞋，換鞋，然后拖著沉重的身體坐到靠門口的沙發上，鞋子還沒換完就歪著睡著了，鼾聲如雷。

這時，總見母親披著衣服，抱著枕頭和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父親身邊，緩緩地彎下腰給父親脫鞋，小心翼翼地把枕頭倚在父親的頭下，再輕輕蓋好被子，滿眼心疼地看父親一會兒，才悄悄回屋。

那時我想，也許這就是父母間的愛情吧！悄悄地付出，默默地支持。

沒過半年，母親還是軟磨硬泡地說服父親，回到工廠幫忙。

三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高一暑假，姥爺買菜時被卡車撞倒，在送往醫院的路上離世。舅舅給母親報喪時，她正在工廠核對賬目，聽到噩耗，母親承受不住打擊，昏倒在地。父親載著母親一路狂奔來到縣醫院，母親被直接推進搶救室。

我聞訊從學校趕來，遠遠地看到父親低頭坐在手術室門外的椅子上，雙手插在略顯凌亂的頭發里。我悄悄上前，坐到父親身旁，父親抬頭看我，目光相遇之刻，我發現父親的眼里噙著淚。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的眼淚，我緊緊握住了他滿是老繭的大手。

三小時的煎熬，搶救室門開了，醫生告訴父親，母親沒有生命危險，但腦梗引發了母親癱瘓失語，喪失自主咀嚼和吞咽能力，要終身通過鼻飼管進食。

聽到這個結果，我的眼淚瞬間滑落下來，母親才38 歲就要一輩子臥床。父親也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這個打擊對父親也是致命的。我攙扶著父親回到椅子上，我們一起靜靜地坐了好久。

“兒子，你媽是我害的，明天起我要照顧你媽一輩子。”

“嗯嗯，可是爸，工廠那邊怎么辦？”

“工廠我直接盤出去，我只要你媽好好的。你媽在，家才在，我不能把家弄丟了。”說完，父親起身，走到樓道盡頭打了幾通電話。

我看著父親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背影，心中又感激又惋惜。母親住院兩周，病情穩定，主治醫生會診時建議母親回家治療，且好心提醒父親說，像母親這種情況，熬不過半年，因為插鼻飼管進食太痛苦，病人會因此拒絕進食放棄生命，讓父親有心理準備。

父親聽后，沉默片刻，說不管怎樣都會讓母親好好活著。

四

母親轉回家治療，父親開始24 小時照顧母親。每天早、中、晚三次給母親擦身，翻身，做全身按摩。每天定時給母親換尿片。每天六次通過鼻飼管給母親喂飯，每頓飯前給母親注射胰島素……

父親不會做飯，為了讓母親吃好，決心拿起鍋鏟從零學習。他買了十多本病人護理餐食的食譜，一步一步地比照食譜做母親喜歡吃的飯菜。起初，一道適合母親吃的菜，父親要做很多次。

母親很抗拒食物打碎后用鼻飼管進餐，常常是食物剛放進鼻飼管，就順著母親的嘴流出來，父親要趕忙給母親擦嘴，同時耐心地勸母親吃飯。

有時，母親像孩子一樣歪頭賭氣，怎么勸都不吃。這時，父親就會爭分奪秒地重新做飯菜喂給母親。這樣一來，母親每天吃六頓飯，父親可能要做十頓以上的飯。這個過程十分痛苦。

后來，母親也看出父親的執著與良苦用心，開始慢慢地接受通過鼻飼管吃飯，但每餐吃得很少。記得那時，母親多吃一口飯，父親都會高興一整天。就這樣，父親一直細心呵護了母親三十二年。

后來，我大學畢業，遇到了一個很愛我的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只要有時間，我們就會回家看望父母。每次看到頭發花白的母親對著我笑，我心里就會生出許多感激之情。

感謝父親對母親不離不棄的愛，感謝母親一路的堅持。

上個月，我們給母親過了70 歲壽辰，席間，看著哭著的母親和笑著的父親，我的耳邊響起了父親的話。

“你媽在，家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