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瞡 張靜濤
摘 要:晚清時期,報刊政論歷經了從南洋漂流到我國東南沿海登陸并漸進影響開明官紳和先進文人的發展歷程。本文采用文獻研究與案例分析法,以1815年到1874年創辦的報刊為研究對象,分析這一階段創辦的報刊對我國報刊政論的影響。研究發現,早期報刊不僅從社會人才、讀者的外部條件等方面為后期報刊政論夯實了基礎,也從立意、語言等內部條件之下醞釀并引領了政論發展之路,為日后政論高潮的到來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在華外報;政論;清末報人
中圖分類號:G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24)01-0071-04
基金項目:寧夏大學2021年“雙一流”優質課程建設項目:“專業學位研究生課程推進計劃《新聞評論研究》”階段性成果。
一、研究背景
我國報刊政論發展源遠流長,經演變后才成為適合媒體刊登的、具有政論性的新聞體裁。受到小農經濟和封建統治的雙重影響,發展報刊的社會條件和政治條件極為不足,談論社會弊病的報刊政論就更難成長起來。1840年,鴉片戰爭拉開了近代史的序幕,眾多新思想的醞釀也擎始于此[1]。思想的呼喊必須憑借適當的、有效的傳播媒介,與這場社會變革同聲相應的就是我國早期報刊的興起。
二、文獻綜述
戈公振將1815年創辦的《察世俗每月統計傳》作為中國報紙的正式開端[2]。在報刊政論的研究中,曾建雄也將其作為新聞評論的起點進行考察[4]。大多數學者一般將《循環日報》作為我國政論報刊的起點并著重分析其政論作用[5],普遍認為王韜是“具有專門辦報思想的第一人”[6],原因是《循環日報》首先開啟了中國文人通過以報議政參政,通達政壇,從而掌政主政的道路[7]。由于王韜對報刊政論的巨大貢獻,眾多研究者容易忽視1874年之前出版的報刊對報刊政論的作用。
目前,有關早期報刊政論的研究未廣泛涉及到1874年之前的報紙和報人對報刊政論的貢獻,在研究對象上多圍繞王韜等重要人物以及戊戌變法等重要歷史節點或某一報紙展開,缺乏宏觀視野的研究。基于此,筆者將1815年到1874年作為選取時段,選擇《察世俗每月統計傳》《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六合叢談》等具有一定影響力并發表過政論的報刊作為研究對象,通過文獻梳理、收集史料來考察這一時間的報紙對報刊政論的作用,以厘清早期報刊政論在報刊政論發展史中的作用。
三、早期報刊的外部夯實作用
(一)啟蒙與典范:自由論政思想的誘發
1815年,米憐在馬六甲出版了《察世俗每月統計傳》,這是我國第一份近代中文報刊,這份報刊還未涉及到政論,但它的出版“提供了邸報以外的另一種報刊形態。”[8]此后,《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刊登的《新聞紙略論》首次將新聞自由的思想帶入中國,并開辟了“新聞專欄”“煞語”等專欄發表評論。據筆者考察,在第三十九期中涉及“論”的文章共有十二篇[9],對歐美的“兩院”、國會等進行了詳盡報道,甚至直言不諱地刊發了太常寺官員奏折,這使得《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成為這一時期唯一刊載政治性言論的中文報刊[10],魏源、徐繼分別在他們的《海國圖志》和《瀛環志略》中多次引用了《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的內容,師夷長技的呼吁和“開眼看世界”也是由此而來,可見其影響力。它的問世標志著我國報刊評論邁出了實質性一步,政論開始發展。
兩次鴉片戰爭后,外報言論更加激烈,自由論政思想也得到了進一步啟發。1853年,由麥都思主編的《遐邇貫珍》創刊,在《上海稅務補衰救弊原委》的編后按語中,編者提出要“改弦易轍而更張之”[11],促使知識分子對于社會制度的思考愈來愈深刻,自此之后自由論政思想勃發。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報刊政論家王韜在《六合叢談》中發表了他的第一篇政論———《反用強說》[12],昭示著我國報刊自由論政的高潮即將到來。1864年前后,政論成為《近事編錄》最出色的言論,甚至還出現了系列政論文章,如《論俄國事》《論中外時事》等,還涌現出“故善謀國者,不患敵之不弱,而患己之不能自強”等思想[13],代表了當時社會先進分子的思想進步和報刊政論發展的新趨勢。1868年,林樂知主辦的《萬國公報》的政治色彩已經非常濃厚,開始直接倡導改革,早期報刊政論的發展也達到了一個小高峰。這些報刊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當時國人的思想啟蒙,由此而來的維新和改革運動更是間接為我國報刊政論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發展環境。
(二)人才培養:文人論政的實踐引導
“江浙尤賴文人,以報館為末路。”[14]辦報在晚清并非是受人尊重的職業,文人們自發性地辦報活動在維新運動之前并沒有產生,因此,政論人才的培養也是肇始于在華外報的外部推動。正是由于在華外報對于“時事可比較”的自由評論[15]及其“豁免”地位和傭金,使得許多無法走上仕途的文人開始進入外報館。19世紀50年代,真正具有影響力的外籍報紙顯著的共同點是中國人開始擔任編輯,甚至主筆也由中國人擔任。
墨海書館與《六合叢談》采用的“秉筆華士”模式在這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在墨海書館中工作的文人,如配合慕威廉翻譯的韓應階,在《六合叢談》中刊登了《用強說》;為艾約瑟秉筆的沈毓桂,后來在《萬國公報》中擔任了主編工作;吳起讓也參與創辦了《申報》,甚至擔任了主筆。在這些“秉筆華士”中,最著名的就是王韜,他的政論啟蒙離不開外籍報紙。1849年,王韜到上海墨海書館工作[16],1854年王韜的《瀛海筆記》和《瀛海再筆》在《遐邇貫珍》上出版,此后,他也開始擔任《近事編錄》的主編。從翻譯到編輯再到主筆,早期報刊給予了王韜開闊的政治視野和成熟的政論寫作方式,使他對報刊的作用和中西方的政治制度有了更深地理解,清末文人與先進報人的雙重身份引發了他抒發政見的強烈欲望,為他創辦《循環日報》和成為我國報刊政論的先聲奠定了基礎。從“避地暇日,筆之于書”,到公開發表自己的政論,在華外報為中國文人提供了“論政舞臺”和實踐引導。據統計,晚清參與外人辦報活動的知識分子達百余人[17],如王韜、袁祖志、伍廷芳等人就成為了第一批政論“學徒”,此后的政論高潮就在這些“學徒”中間不斷醞釀激蕩。
(三)政論受眾:政論忠實讀者的進階
1815年之前創辦的中文報紙,一方面在發行上僅限于京城以及地方各級官吏;另一方面,在內容上也“無非皇室動靜、官吏升降與諭折而已”。伴隨外報發行范圍的不斷擴大,報刊政論的讀者也越來越多,政論作家與讀者逐漸開始互動,晚清的論政氛圍由此濃厚起來。
《察世俗每月統計傳》創辦地點并不在我國,讀者范圍也局限于南洋華僑,在廣州印制時數量只有900份[18];盡管國人讀者不多,筆者還是在《園文錄外編》等文章中看到了王韜等先進文人對《東西洋每月統計傳》內容的引用。
鴉片戰爭后,社會巨變使得人們更加渴求政治信息,《六合叢談》和《遐邇貫珍》都是那一時期影響力較大的報紙。辦報中心轉移到我國東南沿海后,《六合叢談》的發行覆蓋了香港、寧波、廣州等通商口岸,發行量攀升到每期5000份,甚至傳入日本。更為重要的是,《六合叢談》與《遐邇貫珍》的發行對象從普通民眾轉為了官員、士大夫等,一些報刊成為了這些人相互贈送的禮物,如曾國藩的幕僚趙烈文就收藏了《遐邇貫珍》,并將其轉借多人[19],這種變化意味著早期報刊開始獲得政論主要受眾以及潛在讀者的認可。
盡管當時報刊發行量只是政論高潮時期報刊發行量的十分之一,但其發行范圍逐漸由南洋擴展到我國廣州、香港等地,最終覆蓋我國大部分人口,并逐漸由普通知識分子普及到士大夫階層。也就是說,當時的論政氛圍相當濃厚,為后期報刊政論的崛起積累了讀者資源、積攢了政治能量。
四、早期報刊的內部引領作用
(一)觀點表述:政治性越來越強
《察世俗每月統計傳》在《論不可泥古》中提出“古未嘗全是,今未嘗全非”,認為社會理應革新,首次評論現實的社會生活,由此具備了微弱的政論特征,在一定程度上邁出了報刊政論發展道路的象征性一步。隨后,《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的言論范圍覆蓋了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并提出一些重大的時代命題。《侄子外奉叔書》《貿易》等文章中,包含了不同國家的政治制度、經濟發展甚至是貿易的必然性、貿易的種類等內容,雖然依舊是介紹國外情況,但卻深入到政治經濟制度方面,政論性進一步增強。1822年,出現了一份政論特征極強的報紙———《蜜蜂華報》,有了編者按語、編輯部言論等報刊政論文體,但是受語言和發行范圍限制,其影響力較小。
鴉片戰爭后,國人參與編撰報刊,報刊的政論屬性愈來愈強,19世紀中期,出現了很多評論政治的文章。1856年,《六合叢談》連續報道了美國總統大選;1858年,《香港船頭貨價紙》出現了華文報紙最早的社論《豬仔論》,以及《賭博為害本港自當嚴禁論》等批駁社會問題、觀點鮮明的政論作品;1863年,王韜在《近事編錄》中發表了《論泰西時勢》,這是一篇具有宏觀視角的國際時事評論;同一時間,王韜在《上海新報》發表了長篇政論《逆寇略論》,探討太平天國起義的社會根源。
《中國教會新報》《萬國公報》的發行,開始聚焦當時我國的內政外交,報刊政論談論的政治更切中時弊,發表了包括《新議論略》《局外旁觀論》等文章,這也意味著近代知識分子的意識覺醒與政治參與意識的增強,促進了我國報刊評論發展進入新階段。
(二)語言探索:表達的現代化邁進
胡文龍等學者認同“報刊政論論說文演變說”,認為文人們將古代論說文寫作習慣移植到了政論中,所以國人撰寫的政論一開始就存在程式化等弊端,政論文體的成熟是在與外國人辦報的交流中逐漸實現的。
在第一批外報政論中,不難看出這些報紙都存在生搬硬套中國典故的情況,但它們依然對政論的發展有很大貢獻。《察世俗每月統計傳》向讀者介紹《圣經》的時候率先使用了白話文,《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則將“說明白外國事情”作為寫作準則,創造了諸如“國政公會”“火蒸船”等新詞匯,甚至還創造了篇幅短小、用語通俗的書信體論說文以及對話體論說文等別具新意的政論文體。此外,傳統論說文受到桐城派以及宗經的影響,注重倫理道德的宣傳和華麗辭藻的堆砌,而受《東西洋考每月統計傳》影響后的政論文章開始傾向于觀點的爭鋒和批判性的思考,邏輯性不斷增強,這是我國政論文體在思維上的巨大進步。
早期,士大夫階層曾認為報刊上的詞不雅馴,將其視為糊窗覆瓿之物[20];而后的報刊由于有國人的參與,寫作風格有所改變,政論文章變得更適合國人閱讀,比如《六合叢談》任用多位華人為文章潤色讓文字更加洗練,大量的對偶句、四字成語等貼合了國人的表達習慣。1872年王韜發表的《答中外強弱論》顯示出當時我國報刊政論的進步。這篇文章倡導變革,開頭便提出觀點,不僅對當前形勢做出概括,還能回顧前朝歷史,提出了社會改革的方法,甚至還采用了醫者救人等比喻,可謂論據充足、結構完整,遣詞造句減少了虛詞的使用,論述推進加快,表達更為暢達,保證了報刊文章的時效性。此后,早期報刊政論逐漸從模式化寫作語言中超脫出來,形成了結合形象比喻、本土語言、西式標點符號以及文化歷史內涵底蘊豐富的政論文章。
五、結 語
1815年到1874年間出版的報刊政論或多或少存在一定的功利目的,或是為了仕途,或是為了傳教,與此同時,晚清社會的動蕩,中西方政治思想不斷碰撞,早期的政論作者也陷入了東西方文化交織的矛盾之中。但是,這些報刊政論蘊含的先進政治思想成為了當時文人了解世界的窗口,在客觀上促進了當時我國在內憂外患形勢下的求變思潮,為后期的政論高潮奠定了基礎,并深刻地影響了當時我國知識分子對未來道路的思考與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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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慕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