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

冉小江

楓樹林敘事

事物的平靜下，具有極富夸張的

延伸。水分沿著脈絡

光會找到毛孔，大膽的紅碩跑出來

它晃動簡單的身子，羞于見路上的行人

幾根粗線條勾勒的天空，還在完成

輪廓的轉變，天空在形成天空以前

季節也會等它，那么樹木的作用

就是等待和仰望，向人間

傳達同樣的信息時，不至于失語

當然，等你的人依然會因紅葉為誰賦

而發愁，它也見過剛出生的馬駒

迷路的蜜蜂，等人群涌上它們時

就默不出聲。而低矮的菌類也受過雨水

的恩惠，控制住喜悅和激動的人

要收住步子已經太難，要是坡度傾斜

一些往事就會滾到腳跟上，像石塊堆積上

高度

搬動的人輕些，才不至于發出聲響

那低頭走向你的，應該就是其中一位

定律

人間有大愛，風知道一點兒

山河搬動棱角，經緯織起密度

而稍有疏忽，就會落進凡塵

大道上長滿天光，你取一點兒枝頭

繁花就開進骨子里，盛一碗雨水潑濺

高于籬笆的都叫天空，矮于枯草的也存落日

所以舟行水域，魚躍龍門

星子出門，夜晚就來臨

而瓜果開始生長，萬物也有它的秉性

喜陰的藏于深山，追逐小獸的足跡

等布滿疑問的線索消失，你聽鳥雀鉆進叢林

引來一段陽光，它落在村子就有了村子

它剛好落在我身上，就有了我

——還有這個世界

碓舂曲

碓馬需人力，高低要節奏

至于一

天色拉近黃昏．搗碎的五谷也有熱氣

比如木制的腳踏，還有轉軸的聲響

你低頭見過的石器，后來都有了它的名字

所謂積水為窩，鑿字為碑

每一根筋骨，都不能亂了氣節

它是杵臼舂米，一粒有一粒的黏性

手翻糯米，也不是旁人

先是奶奶，后是母親

至于一

趕過來的鄰居，說著年月里的水分

必須有一場驕陽，谷粒掰開殼子

做粑粑的大嬸，挑糞草的父親

所以我們用不了那么大的天空

一半留給鄰村，一半留給外鄉人

每年大雁南飛留一條甬道，還有蜘蛛和喜鵲

它們一樣也不能少，村子是我們的

也是它們的

我們圍坐在溫暖的木炭火旁

紋路起伏，火焰收起舌頭

它舔舐衣襟，直達肌膚

形成良好的保護，它是一層

秋后的地膜，隱于荒草

又發于溝壑

——只是前胸悶熱，后背發涼

人間的溫度，像翻烤的紅薯

——焦煳的一面總是難堪

而老屋蹲在風中，我們收起褲腳

顫巍巍起身的外祖母

叮囑每一片雪花，從窗戶翻進來的

太調皮。我看見她拾弄起來的

一把柴丟進了灶臺

我們還看見她眼睛里的光輝

沿著墻角，慢慢跑滿了我們全身

外祖母的木甑飯

木己成舟，水才是關鍵

一粒米在成為糧食前，要經過蹲守和翻墾

成為田疇的兒子或者女兒，它有鈴鐺的節奏

比如沸水、把握分毫的熱度，在高溫面前

人間流汗，那年陽光剛好掛在土墻上

我放下書包。背簍里的洋芋滿臉是泥

外婆取出一碗蛋花，陽雀飛過后山

它比我還高興。點綴的蔥花是我小小的心事

我要搭著獨凳才能高過灶臺，我看見高于

地面的部分

被外婆收拾得干干凈凈，我還看見她為我

取下來的碗筷成菱形

她戴了一張很好看的白帕子，她穿了一件

左開襟青布上衣

喊山

擰滅燈盞，就是等大地恢復秩序

……新的一天像擦亮的瓷器

撿柴人在山中喊我

它們像心事一樣，讓我昨晚做了一場好夢

那是枕邊的淚水，和今早的露珠一樣干凈

喊我名字的人，像松鼠滾動著松果

從一棵枝頭，到另一棵枝頭

陽光追隨著尾翼，山雀也有好看的臉

他們一邊喊一邊朝著

山上走去。聲音落在墳頭上

……古老的人也有所察覺

而山頂連接天空，云朵傳來消息

當陽光照射著屋瓦，濃霧才漸漸散去

薅草鑼鼓

遠山控制不住音量，薅鋤點頭

鑼鼓召喚著眾人，一排野草

一排腳步。要是有人唱起山歌

就得有人去和，有人比喻云層

有人就比喻清河，要跨過許多門檻

看見許多人生，要鋤過許多田埂

要扶植多少苞谷身板，太陽下的鐮刀追著

光亮

汗水清洗著衣裳，從東山到西山

這樣的消息很快傳開，它們像鳥雀飛得很快

它們像畢茲卡的土地上，長滿了歡快

秋天來收的有阿姐，秋天來收的有阿哥

秋天到來的滿崽，跟在阿涅的身后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