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與荒蕪

費城

青春

樹影下，我剪去一頭長發

連同一部亂糟糟的青春

那個鮮亮的午后，陽光的刃

在綠蔭中走過一遍

那些逸出的青草、藤蔓和枝丫

夾雜秋天的余味，在時光中

發出脆響，被歲月之手連根斬斷

閉上眼，行道樹的陰影里

一片耀眼的光，伴隨亂發繽紛落下

仿佛生命里驟然降下一場大雪

伴隨收割期的陣痛，一路欣欣向榮

我嗅到回憶里，草木枯焦的氣息

時光將青春從皮肉中剝離

嵌入皮層的植根，掠過一絲清爽

我頭項水汽，直起腰身

樹影下，迎面呼嘯而過的青春

使我一陣陣暈眩

灰鐵

夜里，霜落得很重

一塊灰鐵，寂靜地閃著微光

透出冷，星光一般

我提著燈籠，到屋頂數星星

星光離我很近了

夜空稀薄如水，輕呼一口氣

臉上已有薄霜降下

突然想起曾經的過往

心中的塵土，在俗世中落定

把希望看作旅途的風景

把夢想裝扮成屋頂的星空

天地澄明，遼闊無境

在浩渺的宇宙間，有多少顆星

隕落在人間，變成灰鐵

低伏在寂靜里，擦亮了時間

不記得是第幾個夜晚

霧氣纏上我的鬢發，絲絲涼意

這樣的情境使人安定

滿天繁星，容納多少隱忍的心？

殊途

往事在不同路段等我

有時是一張紙，上面留下

少年時代的涂鴉字證

有時在人群中，面目模糊

大致輪廓記不清了

有時是一首歌，唱歌的人

歌唱到一半，聲帶便啞掉了

有時候，我埋頭讀一本舊書

文字深處，常見落霜滿地

香煙。在右手指縫間

冒著青煙。仿佛多年以前

那個有著樸素面孔之人

茶水沖得很淡了

寂靜的下午，時光又翻過一頁

相約之人，多年前去向不明

如同一枚引號，止在故事半途

天漸漸黑了．暮色四合

前方舊車站臺，火車壓低了路軌

風吹影動，人群如一枚枚蠶豆

瞬間涌出。我忽然想起

一名男子下班途中，歿于一場車禍

仿佛，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河岸

在水邊模仿少年打水漂

石塊瞬間從掌心飛出

漂亮而干脆，擦亮了水聲

水草的腥氣從四周撲來

我隱約觸到時間的涼意，以及

沁入脾臟的凜冽。一些樹

把倒影映在水面，一綹綹灰發

溫順地垂下。像女人的影子

另一些樹，把花朵吹落到

寬闊的河面，像風中的言語

更遠處，河水那邊的青山

在深黛色的眸中，令人感到溫暖

那些寂寞生長的樹的枝干

伸出濃密的葉子，把蒼茫暮色

稀釋在晨曦里。整個清晨

樹梢上暗影黝黝。身旁的闊葉林

暗自吐露芬芳，如同秋日里

一樁懷想多年的心事

我在河堤上走，往事的暗影

映照在重重樹影之間

荒蕪

我看著你，在散步

風提著舊衣裳踱到門外

舊花朵吐出干枯、失血的蕊

它們隱秘的語言

仿佛已經死去了很久

鏡子里，時間落滿灰塵

陽光揚起又落下，一日日蒼白

呼吸里盡是從前的味道

你來過，紅舞鞋踩著風的碎步

漸漸黯淡

我的靜默，長出新鮮觸角

老墻上舊年的血跡，是身體里的傷

靜默長出新綠。枝丫上

風干的花蕊重新活了回來

光陰落下，茶壺里煮著午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