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址

黃官品

母親或門神

母親在兒體內，始終推動一爿天空的石磨

面粉一樣的寒冬臘月，紛紛飄落

一場深深淺淺雪白的日子，填滿的溝溝壑壑

埋了多少爆竹的喊叫和大紅的春聯

一紙童年棗色的夢，壓在一塊麥芽糖的臉上

饑餓的大北風翻山越嶺，一遍遍掀開衣襟

的月亮

至今還走在村口，那轟隆隆的推磨聲

碾碎一個人祭母的儀式，在大年三十的供

桌上

不見了的屋檐下，藏著白花花的故鄉

天地間逝去的那些風云，冬去春來的夢

隨一場場飄落的大雪，回到天空

麥面糊糊似的，黏上一道道舊的新的門神

從未張貼出來，在人間的大門上

巢圖說

多么熟悉的鳴叫聲

一個腔調夠活一輩子

在山谷、田野、村莊撫摸風搖的枝頭

往返于天空和大地，冬去春來

上山砍柴下地割草的我

在草叢樹梢養了一窩窩鳥

若干年后，才從中讀懂上蒼的美意

小巧的生活，今天捧出來

讓你看見

——一個巢，兩個蛋蛋

風雨中，圖說依偎在一起的恩愛天下

村口的春天

玉蘭樹，提著毛茸茸寫字的筆頭

蠟梅，編輯一串串一封封紅蕾的爆竹

喜鵲，在楊樹的巢邊躍出躍進報喜

山茶，悄然開了一朵又一朵

屋檐下的燈籠紅了

一樹樹笑盈盈的冬櫻花，站村口

從部隊回家探親的小奎，去看油菜花

考滿分的小杰，打開手機點了一個大紅包

上幼兒園的豆豆，鏡前試穿著花格裙子

一張張臉，一幅幅喜慶剪裁的窗花

春風浩蕩，一片片房瓦吹響春天的口哨

房前屋后的桃樹梨樹，搖擺疾走

小廣場邊一蓬蓬竹，彎腰跳起街舞

村外田野，散發出蠶豆豌豆花斷魂的芬芳

布谷鳥的咕嚕咕嚕聲，一個勁兒催春

登山，活捉一場大雪

一片片茂密的大森林，一座座起伏的群山

昨夜密謀，一張大雪的臉

把時空圍堵山坳里，借體還魂

越來越深的腳印，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今晨定制，一場白白胖胖的相親

妄自登山的人，憑空套牢一場大雪的掌聲

溝壑、草木、鳥鳴和風的影子

聽命一張天網的話語權，活捉一場大雪的夢

繳械的心，私藏一片白茫茫的聲音

遺址

母親的遺像，還掛在老屋的墻上

不該如此收尾的局，丟下春花秋葉的場面

在一個混淆時空的黃昏，模糊的身影消失

在村口

讓我常常在半夜，喊出那一聲

夢里夢外，抱緊一棵鐵打的柱子

春風梳理的大地，煙火溫暖的村莊

歲月設置一個虛無的扶手，石頭墻拐彎處

的天堂

定義我們所在的人間成了母親的遺址

我們及兒孫后輩成了母親的遺物

遲早要帶走的，一個風吹草動的夜晚

不時回到雞鳴狗吠的夢中，尋找那身影的

咳嗽聲

我們必須在那一縷縷熟悉的炊煙中醒來

我也是母親開墾的一片荒地

種下的糧，栽下的樹，繁殖的小星星

自帶一個抵達天堂的端口

昨夜，再次在一個叫夢的地方

遇見母親時，才明白那爬上東山的月亮

正是外婆遺留的落日夢

母親留了地址，老房子里的火塘還喋喋不

休地活著

我的心，一個夜深人靜敘舊的地方

村里的二胡手

犁田耕地的牛馬，看家的狗

過年的社戲，鬧元宵的龍獅都不見了

杯中的酒，憶及紅白喜事的鑼鼓

哭笑的聲音，一個個悲喜的大場面

所有活著的人都跑來，哂太陽

想花開向陽的暖，思落葉歸根的冷

如今村里，遺失的不只是祖傳的石缸石磨

穿過社戲服裝的代所柱，發呆時

墻頭滿面蒙塵的二胡，回憶或代替他活著

早晚在門前一板一拍拉大鋸似的拉響了

陰沉的天空，把過往的風雪抖出來

一碗酒，醉了黃昏爬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