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歌寫作中有一種現象,就是許多詩人身處城市,卻在寫著鄉土田園詩歌,自己的日常生活倒避開不寫(小說散文這方面好像不明顯,這現象只體現在詩歌上)。有些詩人是把寫詩和自己的生活、職業分開的,所謂詩在心之上,是與生活有意隔開距離的。
但我不是,在我看來寫詩就是在寫自己的生活、情感和際遇,我寫詩和我的生活、職業并不沖突,而是相互成就相互滲透的關系。正如聶魯達所說:“詩人的生活必然在他的詩歌中得到反映,這是藝術的規律,也是人生的規律?!蔽以阡摻钏鄻嬛某鞘虚L大,在城市日漸茁壯的樓群、越來越寬闊又越來擁擠的道路的陪伴下求學、工作,大學畢業后,我從報社記者做起,后調入電視臺做記者、欄目制片人,一路走來,我所經歷的、所采訪過的人和事,這些都在我的詩中有重要的表達。
詩人呂約提出過這樣一個觀點:很多現代中國人之所以還在夢想寫古詩,中國現代詩歌至今沒有實現真正的現代化,重要的原因是,社會的現代化與物質的現代化實現起來并不難,但人的現代化卻需要更為漫長的過程。
在一份有關詩歌的問卷調查中,我在回答“你認為寫詩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時是這樣說的:“我認為最重要的詩歌寫作要素是:真誠,獨特和境界,細節?!?/p>
真誠,我手寫我心,這是一個寫作者最基本的素養,但問題是,有些人在假意的社會里熏陶出了假意的慣性,長期不知真實是何物,覺察不出自己真實的內心,總把虛假的真實當作真誠。我認為每一個寫詩者都是認真的,但不一定是真誠的。我自己也是一樣,隨大溜的寫作趨勢總是不知不覺如影隨形,我寫詩時會時時警醒自己,要始終詢問造訪自己內心最真實的那一部分。
其次是獨特與境界,其實如果一個寫作者真正的真誠了,他的作品就會是獨特的,因為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個體,都有獨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和悟性,把它們忠實地記錄下來就是很好的詩作。為什么孩子說的話,有些記錄下來就是詩?就是因為孩子的心靈受社會和他人的影響較小,他的感受只是他自己獨有的。
我時時提醒自己,要寫出忠于內心,具有自我辨識度的詩作,獨屬于自己的心靈詩篇。面對蕪雜無常的城市生活,需要巧妙地隱喻、象征、延伸等,繞過現實主義反映論的規則,以局部代表整體,以有限指向未知,刺穿城市厚厚的皮肉,直達其精神心臟。
我的寫作手法較有現代感,在眾多詩歌中是比較另類的存在,也得到了一些詩歌界專家的認可和肯定。詩評家苗雨時評論我的詩:“幽燕立足當下的現實生活,特別是選擇城市題材,把不那么有詩意的東西詩意化。這是一種卓絕的難度寫作?!痹娫u家霍俊明評論我的詩:“幽燕的詩冷峻而深徹,這體現了一個寫作者很強的感受力、理解力以及對情志和語言的控制力和平衡力?!痹娙死钅险f:“幽燕的詩,以其鮮明獨特的表述方式,開啟了一條通往都市人心的隱秘道路。”
我不太善于使用抒情這個詩歌寫作的長項,人到中年感覺并沒有那么多感性化的東西要表達。我的詩句打磨得還不夠細膩、有粗糙的成分等特征,這些又跟我個人的文學審美相關聯,我的審美偏中性,我不是很喜歡華麗、柔媚、婉約的東西,包括服飾、文字及各類藝術,我比較喜歡有棱角的、冷色調的、打破規則的現代感的東西,我喜歡的作家和詩人像卡夫卡、佩索阿、辛波斯卡、巴列霍等,也都有這樣的特質。我一向認為,一個人的寫作指向和寫作風格更多的是跟她的經歷、修為、最終的文學審美有直接的聯系。
王國維說:“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闭f到底,寫作寫到最后,拼的還是人生積淀和認知的高度,境界這東西要比技巧重要多了,
寫詩多年,除了收獲傾吐的快意和一些寫作的經驗,似乎也越來越寫得膽怯而小心,有時甚至不知道詩為何物,思考和閱讀越多,這樣那樣的詩觀,在幫助你接近詩的內核的同時,也會讓你下筆時不知所措。有時甚至懷念剛寫詩時的莽撞與冒失,像一個孩子充滿探索的好奇。我喜歡的詩人辛波斯卡說:“真正的詩人,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他的每一首詩都在努力回答這句話,但又絕對不充分?!倍?,只有不停地從未知出發,仔細聆聽心靈不斷變幻的聲音,耗盡一生用詩句去挖掘和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