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茂林
一
早在她成為我的班主任之前,我就聽聞在隔壁班任教的她雷厲風(fēng)行,連跑操都會親自上陣,以致隔壁班跑操隊伍在眾班級中格外顯眼——清一色拿著書跑,口號喊得也是最整齊的。從那時起,我就不太喜歡她。
高二,她成了我的新班主任,這讓我很是惆悵,覺得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她是教歷史的,而我的歷史是除了數(shù)學(xué)之外的頭號弱科。這不正好撞槍口上了嗎?
高二分班之后的第一次月考,我排在班里的十幾名,歷史不及格。中午,正是午休的大好時光,室友突然叫我名字。
“干嘛?”我從床上探出頭來。
“趕緊下來,班主任叫你出去!”她貼到我耳邊小聲說道。
我猛地坐起來。該死!這一天還是來了。是的,她照例來女生寢室巡查,順便敲打一下某些不積極的學(xué)生,這些學(xué)生名單里就有我。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她面前,低著腦袋,不敢抬頭對視她那如鷹般的眼睛。
“你啊,自己看看這成績!唯獨歷史拖你的后腿啊!我想問問你,怎么能不及格呢?”她焦急地問道。
我微微抬頭,看見她鼻子下面有一層薄薄的汗,感覺她跑過來一趟也挺不容易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總是看不懂選擇題題目到底在說什么?”我心虛地說道,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后,居然還帶著點哭腔。
她點點頭,思索了一會兒,堅定地注視著我,說:“有不懂的就多來問我,可以吧?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話音剛落,我就著急忙慌地回寢室了,心里默默琢磨著她說的話。
二
下午,低垂的烏云被南來的風(fēng)一掃而光,窗外鮮綠的樹葉隨風(fēng)搖曳。我的心情也由陰轉(zhuǎn)晴,趁數(shù)學(xué)老師還沒來上課,我拿出一本文學(xué)雜志來看。
好巧不巧,正當(dāng)我看得入迷時,被教導(dǎo)主任抓了個正著。完了,剛被談話,又要被“請喝茶”了,我心如死灰。
下課后,我先去操場做課間操。同學(xué)著急地跑過來,說:“你怎么還不去找班主任啊?她正找你呢?”
一聽到這句話,我就心里一緊。待我走進辦公室,發(fā)現(xiàn)怒氣全都寫在了她臉上。
“這個是你的吧?”她拿著被沒收的文學(xué)雜志往桌上一丟,見我默認了,又說:“剛才怎么不來!還要我請你來嗎?你說你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都高二了,該把心思放在什么地方不清楚嗎?!”她的鼻孔微張,側(cè)坐著,炙熱的目光在我臉上掃描著。
我和上次一樣,低著頭,盯著鞋尖,看得出神。
她又重復(fù)了幾句上次說的話,能聽出來,這次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沒錯,畢竟我看的又不是雜書。
我在心里嘀嘀咕咕的,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她說著說著也覺得煩躁,便大手一揮,讓我先回教室了。
回到教室,同桌投來同情的目光。我聳了聳肩,心里一陣酸楚,甚至還有點委屈,覺得她對我有偏見,而且不淺。
三
天黑得早,很冷,沒有風(fēng),起了霧。我在路上狂奔,晚讀就要遲到了。我兩步并作一步跨上樓梯,誰叫文科班在五樓呢!誰知,腳下一滑,不好!下一秒,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幸的是,我要遲到了。更不幸的是,我腳崴了。我用手撐著地,一鼓作氣站起來,右腳腳踝隱隱作痛。一瘸一拐地走到辦公室去請假,像一只敗下陣來的小土狗。
“哎呀,你這是咋弄的,趕緊坐下來。我這正好有云南白藥。”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扶著我,就差沒幫我脫鞋了。一股熱流涌動,酥麻了我全身。
我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她是我認識的班主任。她見我愣著,便直接蹲在地上,準備幫我揉腳踝。我連忙說:“老師,我自己來吧。”
就這樣,在她的注視下,我揉了一圈又一圈。
我再三道謝,這才離開了辦公室。室外,風(fēng)不動,葉不搖,連蟬兒也靜了下來。唯獨我這顆心臟,像開了鍋的熱湯一樣蒸汽騰騰。
從那天起,我課間操也不用去了,心也靜了下來,感覺多了不少學(xué)習(xí)的時間。我翻開歷史書,突然發(fā)現(xiàn)每個單元都有它的整體框架,我試著把每個單元的分支列出來,再去填充細枝末節(jié),這種學(xué)習(xí)方式就像打開了我的任督二脈一樣,我的歷史成績突飛猛進。
四
一次四校聯(lián)考,她一臉喜色地走進教室,拿著成績表走上講臺。我的心懸了起來,期待著什么。
“對了,這次年級歷史最高分,也是四校最高分在我們班,就是……”班上的同學(xué)都扭頭看向我。我的心顫了一下,原來是我!過了一陣,我心里才放起了煙花。
晚自習(xí)課間,她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這次考得不錯啊!”她拿起我的答題卡,像審視什么典籍一樣。
“那可不,這是你的得意門生吶!”坐她對面的女老師打趣道。她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看見她笑,也抿著嘴笑。
“但我覺得你這兩道選擇題完全可以避免失分啊……”
還沒等我好好回味喜悅,她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嚴肅,開始分析起我的卷子來。我在心里嘆了口氣,專注于她的講解當(dāng)中。
之后,我去她辦公室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是去問題目,有時候是我請她幫忙分析卷子,更多的是找她指點一下我筆記中感到疑惑的地方。
我發(fā)現(xiàn),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不饒人,心里卻很容易被人打動。
有一次,我來找她問問題,看見她趴在桌子上,左手捂著肚子,右手攥成拳頭。我一時不敢上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脆弱的一面。要知道,她是無論風(fēng)吹雨打,都會來寢室巡查的女強人。
我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里一下子柔軟下來。我悄悄走了進去,俯下身來,小聲問道:“付老師,你哪里不舒服啊?”
她緩緩抬起頭,虛弱地回了句:“胃痛。”
了解情況后,我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問:“你們誰有胃藥啊?急需!”
有幾個女生拿出布洛芬給我,也有拿胃藥給我的。我拿著藥往回跑,到辦公室時,她依然痛得不能直腰。
我喘了幾口氣后,蹲在她旁邊,說:“付老師,這是止痛藥,吃了會好點。”放下藥,我便轉(zhuǎn)身離去。
“謝謝。”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落入我的耳中。
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奇怪,見過彼此狼狽的一面,便會惺惺相惜。雖然她依舊很嚴厲,會在我飄飄然時,及時提醒我,但我心里卻不反感,還萌生出了一種為她爭氣的想法。后來,我還接連兩次登上了年級成績榜的歷史單科第一。
我這個曾經(jīng)讓她擔(dān)心的“刺頭”終于歸順了,她很有成就感,經(jīng)常背地里夸我,贊賞的話很快會傳到我耳朵里。我自然是竊喜的,但也不敢邀功,只會默默警醒自己,千萬不能輕易掉鏈子。
五
不知不覺,就到高三了,緊張的氣氛從換教室開始。我們搬到了遠離高一高二學(xué)生的一棟樓,似乎要閉關(guān)修煉一番,好與高考大戰(zhàn)一場。
高高的天花板,磨砂玻璃,堆砌成山的書……這是我對高三的第一印象。黑板上寫了倒計時,一張又一張卷子發(fā)下來,又被收上去,接著是老師講解。日復(fù)一日地復(fù)習(xí),她鬢角也多了幾絲白發(fā),眼角的疲憊愈發(fā)明顯。
但她仍不在意,每天陪我們早起晚歸。一天早讀,我們不見她的身影,后來一問才知道,原來她住進了醫(yī)院,說是舊病復(fù)發(fā)了。不過,她才休息了一天,就回來繼續(xù)帶我們復(fù)習(xí)。拼命三郎也不過如此吧。
高三是沒幾天寒假的。冬至前一天,她興沖沖地跑進教室,嘴角藏著笑意。“你們明天想不想吃餃子?”她開口問道。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想啊!”高三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雖然不能放假,但能吃到餃子也算是過節(jié)了嘛。
“那我今天回去就開始包餃子,明天你們分幾批到我那里吃。”
話音剛落,班上炸開一片歡呼聲。
“老付!老付!”大家齊聲喊,非常開心!
“你們一個人能吃幾個啊?”她難得眉開眼笑。
有人說,五六個就吃飽了;也有人說,七八個才塞牙縫。
“好好好,那每個人十個!”她一錘定音,完全沒考慮到自己要包多久。
教室里瞬間沸騰起來,大家都沉浸在期待和喜悅當(dāng)中,而她看我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孩子。
冬至那天,我記得非常清楚。從早上起,就沒有一點風(fēng)。天空擠滿了灰色的云塊,呆滯不動。太陽偶爾露了一下臉,又快速躲了起來。
下課后,天氣晴朗了一些。我們一行人走進她家,她穿著圍裙,拿著鍋蓋就出來了。
“隨便坐哈,餃子這就端出來。”她熱情地招待我們。
隨后,她從廚房里端出一屜餃子,又端出幾碗蘸料,“趁熱吃啊!”她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殘留著一點面粉,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停下來休息過。
我們狼吞虎咽地吃著,她笑得更燦爛了,仿佛再苦再累也都值得。她家里暖黃的燈照在我們臉上,也照進了我們心里。
六
時間過得很快,高考悄然而至。
教室里,高考完的大家都在低頭收拾東西。她走上講臺,還沒開口,卻紅了眼眶。“記得常回來看看啊!”她的尾音有些許顫抖。
臺下的女生也嗚咽起來。幾行淚劃過她的臉龐,我也跟著鼻子發(fā)酸,不舍的淚就像決堤一般,一發(fā)不可收拾。大家紛紛走上臺抱她,我卻呆在了原地。我不敢去抱,害怕情緒失控,盡管早已淚流滿面。
即使是幾年后的今天,我仍真切地記得那盛夏的風(fēng)景。我又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她,她說:“大家好,以后你們可以叫我老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