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韓小囡 by Han Xiaonan(廣州美術學院)
對于近現代亞洲而言,現代雕塑教育實為“舶來品”。可以說,“漸化西風”是整個亞洲地區現代雕塑發生與發展的共同路徑。亞洲現代雕塑教育的整體進程中,“西方化”與“去西方化”的觀念纏繞,“東方”與“西方”的二元關系或許將是需要長期面對與檢討的命題。廣州美術學院主辦的“2020廣州·雕塑與公共藝術論壇”,以“漸化西風——亞洲現代雕塑教育的肇始與變遷”為學術主題,討論亞洲現代雕塑教育的發展,為亞洲現代雕塑教育的整體進程提供更多觀看和進入的視角(圖1)。借助這些不同視角,或許可以發現亞洲現代雕塑及教育亟需面對的共同問題,探討亞洲現代雕塑的未來走向,增進亞洲乃至世界范圍內雕塑創作與教育的學術交流。論壇4位主題發言人分別介紹了日本、印度、韓國、中國的現代雕塑教育發展路徑。

圖1 論壇現場
日本近現代雕塑教育從1876年建立的第一所以教授西方美術為宗旨的“工部美術學校”,到1887年以保護日本傳統美術為目的成立的“東京美術學校”,再到二戰后1949年建立的“東京藝術大學”,從強烈注重日本傳統的傾向,逐漸發展為融合西方現當代藝術觀念,形成當下的教育理念與模式(圖2)。

圖2 日本美術大學的變遷
1980年以來,日本陸續成長起了一批重要的雕塑家。舟越保武、建畠覺造、向井良吉、井上武吉、舟越桂等雕塑家在具象、抽象兩個向度推進日本雕塑的發展,關根伸夫的《位相-大地》引出“物”與空間相互依存的關系,是日本現當代雕塑的重要代表作。
談及日本雕塑教育現狀與未來發展方向,伊東教授提出日本藝術家村上隆與草間彌生都未接受過雕塑教育,反倒可以發現雕塑中更多新的可能,成為享譽世界的藝術家,他們的教育履歷對當今的美術院校雕塑教育有怎樣的啟示?我們到底需要怎樣的雕塑教育?這是不得不思考的問題。
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藝術史系教授Atreyee Gupta以兩所印度藝術院校為例,介紹印度現代雕塑教育的肇始,并重點梳理印度殖民時期雕塑教學的發展特點,印度當代雕塑教學也仍然與這一時期的教學有著一定淵源。
1857年于孟買成立的詹姆斯基·吉簡布維爵士藝術中學(Jamsetjee Jeejeebhoy School of Art)是最早將雕塑作為一個獨立的專業領域進行教學的藝術院校之一,邀請英國藝術家詹姆斯·巴頓(James Patton)出任首任校長,借鑒當時英國藝術學校的教學模式。J.J.藝術學校的課程以石膏模型課為主,大部分是從英國進口的古希臘羅馬浮雕和歐洲古典雕塑的石膏模型等。進入校門就放置著印度第一位沙龍雕塑家G.K.馬哈特(Ganpatrao Kashinath Mhatre)的作品(圖3),他是第一位真正轉型為成熟的現代雕塑家的印度本土雕塑家。

圖3 《通往圣殿》G.K.馬哈特 1896年
1919年,位于桑蒂尼蓋登鎮的維斯瓦-巴拉蒂大學(Visva-Bharati University)的卡拉·巴萬藝術學院(Kala Bhavana)成立,它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創辦,他希望卡拉·巴萬藝術學院能擺脫英國藝術教育的束縛,在遠離城市喧囂的田園風光中重構一種實驗性的雕塑教育模式,并有朝一日能成為雕塑教育的國際中心。首任校長南達爾爾·博斯認同印度藝術要回歸古老的印度文化傳統的藝術創作和教育理念,建立了一種獨特的教學實踐模式,學生們在露天教室上課,教學與日常生活相融合,雕塑教育成為全面藝術教育的一個方面。因此,雕塑的功能被拓展,它成為一種生活實踐,雕塑教學的方式也與日常生活融為一體(圖4)。

圖4 20世紀20年代,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和甘地坐在學生們建造的講臺上授課
在Atreyee Gupta看來,印度現代雕塑藝術和教育在繼承傳統和開拓創新之間不斷探索新的方向,雕塑教學在融匯繪畫、建筑等藝術領域創作方法的同時,也在探究和踐行“藝術即生活”的藝術理念,從而催生出一種有別于歐洲學院派雕塑教學的新模式。
韓國弘益大學李樹泓教授談到的是韓國現代雕塑教育對西方的“拿來”與“活用”,梳理了韓國接納西方近代雕塑教育方式的歷史。朝鮮時期(1392—1910)的雕塑教育是接近學徒式的傳統教育模式,到了后期已出現了接納日本近代雕塑教育的萌芽,而日本近代雕塑教育是受西方藝術思潮的影響。日據時期(1910—1945)韓國的雕塑教育接受了西方寫實主義教育模式,金鎮燮、金福珍等留學日本的雕塑家、教育家回國后,進一步將在日本學習的寫實主義雕塑引入教學,并一直延續發展。
20世紀50年代起,韓國在各領域深受美國影響,西方抽象雕塑在韓國雕塑創作中蓬勃發展,在抽象雕塑的熱潮中,也帶動了具象雕塑的自身變革,逐漸形成了“韓國寫實主義”的藝術風格。“韓國寫實主義”主張寫實不僅是對客體的客觀再現,而是要體現主體的主觀感受和美學意識。1970年后,韓國直接采用美國雕塑教育模式,各大美術院校的雕塑教育迅速發展,共有31所大學設立雕塑系科或開設雕塑課程。
當下,韓國雕塑教育呈多元化的發展趨勢,施行個性化教學,增強國際交流,是完善學校內部教育方式的最佳手段,李樹泓教授希望亞洲各國雕塑教育者在國際多元對話中,進一步推動各自雕塑教育的發展。
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隋建國教授指出,印度和東亞各國的現代雕塑教育從逐步受歐美古典寫實主義和之后的現代主義的影響,逐步發展而呈現出集寫實、抽象、觀念主義多元融合并極具特色的雕塑教育狀態。縱觀中國的百年雕塑教育,在轉折與迂回中也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徑,以1949年為界線,可分為兩大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20世紀初至1949年,此時的中國處在急劇動蕩的社會變革中,雕塑藝術也發生著巨大變化,本土雕塑傳統雕塑逐漸衰落。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大背景下,蔡元培、陳獨秀等教育家和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呼吁借西方寫實藝術的體系,進行中國傳統藝術改革,使新型藝術能積極參與推動社會文化的發展。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伴隨著歐洲、日本的留學生歸國,以中專、大專為主要形式的中國早期藝術院校陸續成立,雕塑專業教育隨之興起,在早期的教員中除了中國的雕塑家也有歐洲的雕塑家,很多教員都有留歐、留日的教育背景,他們將西方寫實主義引入教學,使雕塑作為一門新型藝術從之前的工藝美術中分離出來,上升為與繪畫并置的藝術學科。
第二階段是自1949年至今。新中國成立后的前30年,雕塑教育仍基本沿用法國學統,在50年代初全國院校大調整的背景下,將規模較小的藝術院校重新整合,形成規模較大且具有蘇式教學體系的藝術院校,蘇聯現實主義雕塑系統被引入中國。法國和蘇聯的教學系統與中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需求無縫對接,在自然寫生的基礎上,加入服裝、道具、場景等元素,通過雕塑講述中國故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藝術在60年代中期達到高潮,在特殊的社會變革及各方面的因素影響下,與其他東亞國家不同,二戰后以歐美為中心向后發展國家傳播的現代雕塑并未在中國達成。
改革開放至今的后40年,中國雕塑教育有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即1998年在中央美術學院召開的全國十大美院雕塑教學與創作的研討會,指明中國的雕塑教學、創作要進一步深入開拓,要思考雕塑教學如何面對西方現當代藝術的沖擊,中國雕塑要在歷史舞臺扮演怎樣的角色等議題。2005年,在中央美術學院再次召開全國十大美院雕塑教學會議,以材料語言為主的現代雕塑形式得以確立,這是個很重要的變化。2003年,央美雕塑系提出了觀念雕塑教學,各大美院也相繼發展”實驗藝術”,并紛紛成立實驗藝術工作室和實驗藝術系,中國雕塑教育進入觀念主義階段。
最后,隋建國教授談及了世界格局走向及中國雕塑教育面臨的狀況與問題:第一,因中國社會現代啟蒙(現代性)的未完成,導致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失調,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國社會都會存在前現代、現代、后現代之間空間化并存(別現代)的問題;第二,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現當代藝術在試圖快速追逐世界步伐的過程中,由于吸收過多、過快,引發了“消化不良后的嘔吐”,急需將這一過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進行總結,不斷調整;第三,國內國際的變局,使得國人意識到提升自主研發實力的重要性,這必將引發對建立文化自主性的思考;第四,東亞各國表現出的潛在的文化共同性超越了制度的差異,同樣也應引起國人的思考;第五,因中國經濟攀升帶來的文化自信,成為我們再次回頭尋根的動力,對本土傳統的新興趣將會促進對新形式的借鑒與吸收,以及對傳統思維方式、東方宇宙觀的深度挖掘,也迫使我們對西方作為榜樣的現代性進行反省。
在論壇總結環節,四川美術學院副院長焦興濤教授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在今天學科的雕塑和藝術的雕塑是不是一個問題?學科的雕塑看起來越來越傾向于研究化、課程化,而且對應某種管理體系,作為藝術的雕塑似乎更自由、更有生命力一些,在中國雕塑教育體系里怎樣去拿捏兩者的關系?這值得我們深思。
廣州美術學院藝術與人文學院副院長王玉冬教授認為,我們在建國后搭建了以西方、蘇聯模式為主體的雕塑教學體系,這個體系在短期內不能打破,但要努力進行實驗性改革。一方面,要非常地域化、地方化、中國化;另一方面,又要站在更高的位置,去回看所有藝術傳統當中的雕塑傳統。未來雕塑專業的學生不僅要了解現代雕塑教學體系,還要了解中國傳統雕塑體系,印度、日本、西方等世界各國的雕塑傳統體系,以及“大自然的雕塑體系”和數字雕塑體系。這是很大的挑戰,但卻是值得嘗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