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溫柔

楊功戰

郭興華在外打拼多年，迎娶了喜歡的女孩朱莎，很快就擁有了愛的結晶。朱莎懷孕期間反應大，吃啥吐啥，婆婆高晶瑩伺候不好新媳婦，郭興華干脆辭了工，專心在家陪媳婦。朱莎想吃啥，他立馬做啥，沒有的就去鎮上買。

高晶瑩背轉身就撇嘴，哼，懷個孕就成這樣了，這娶的是媳婦嗎？作為婆婆，她心里有氣，但是嘴上不敢說。她知道這年頭，娶個媳婦不容易。

閑著沒事，郭興華在家打理媳婦的網店，經營的大多是一些化妝品。因為網店沒有啥特色，他的生意也就不溫不火地熬著。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朱莎剖腹產生了個胖娃娃。郭興華滿心歡喜地從網上買了婦嬰用品，每次換尿褲、沖奶粉他都是親力親為。高晶瑩幫不上忙，頂多就是抱抱孫子。

小孩子被喂得胖嘟嘟的，惹人喜愛。眼看著天氣慢慢熱了，給孩子換下來的紙尿褲雖說被包裹在塑料袋里嚴嚴實實的，可扔到垃圾箱里還是有一股尿臊味兒飄出來。

這一天換下紙尿褲后，小孩子還是一個勁兒地哭鬧，刺撓人。朱莎抱著孩子，孩子哭；郭興華抱著孩子，孩子也是哭；高晶瑩接過去孫子，扒拉扒拉孫子的腋下、大腿根處，看上去好好的。再扒拉開脖頸處，看見肉嘟嘟的脖頸深處有一道紅印子。唉，原來是孫子太胖，出汗出得脖頸被淹紅了，難怪孫子刺撓人。

朱莎白了郭興華一眼，郭興華急忙說：“我到鎮上藥店買點兒藥粉去。”

高晶瑩怕孫子的哭鬧惹兒媳婦不樂意，就抱著孫子去了自己屋里。朱莎擔心婆婆照顧不好孩子，側耳聽聽，孩子很快不哭不鬧了，她也就放了心。

等郭興華從鎮上買藥回來，小孩子已經安然入睡。郭興華要給孩子擦藥粉，高晶瑩急忙攔住他，“剛睡著，別給拾掇醒了。我給他抹好了，別亂上藥了。”

郭興華一聽抹好了，趕緊扒拉開褶皺處看看，果然不紅了，不過抹的不是藥粉，好像是細細的沙土。“媽啊，您怎么給孩子上沙土呢？您不知道這年頭的沙土有毒嗎？”郭興華壓低聲音跺著腳嚷。

“咋了？生你的時候，都沒見過紙尿褲，全部是用的沙土，咋沒見你中毒？”高晶瑩反駁兒子，“你沒聽人說嘛，土垃孩，土垃孩，人都是女媧娘娘用泥巴摶揉出來的，土里生土里長，哪兒磕破了，不都是用沙土按上就好了……”

郭興華不想聽媽媽的嘮叨，連連擺手：“沒文化真可怕。”

“廢話！老娘還念過初中哩。”高晶瑩火了。

看媽媽發火，郭興華不敢再頂嘴，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禱自家孩子沒事兒就好。好在孩子還是歡蹦亂跳的，并且越來越壯實了。

這天，郭興華看見網店一個回頭客的留言：看你們家是住在黃河故道，我老家也是那里的，很想念故道沙土地里的花生，能不能網購點新鮮的花生？

嘿嘿，在老家的時候想逃離老家；離開老家，又懷念老家。有錢人的世界咱也不懂，反正顧客就是上帝。對上帝不能怠慢，郭興華立馬去花生地里刨了花生，參考一下別人的價格，把花生掛到了自家店鋪里，很快就被那人拍走了。他懶得摔打花生外殼上帶著的沙土，去鎮上快遞點把新刨出來的花生寄了過去。

高晶瑩問郭興華：“興華，既然客戶有需求，咱正好有，那就賣唄。”

“嗨，媽媽呀，人家外邊超市里啥樣的沒有？她這是圖個新鮮，別當真。”郭興華苦笑著說，“還要吃新鮮的花生，她咋不吃星星去。”他撇著嘴，滿臉的不屑。

幾天后，他再次看到上次那位顧客的留言：從花生上帶過來的沙土，對我家小孩子的尿濕疹很有效果，你們怎么不賣黃河故道的細沙土呢，我想給孩子網購點兒都沒地方買。

郭興華一看這留言，樂了：嘿嘿，這人有意思哈，想讓我開拓新市場呢。再想想媽媽給自家孩子脖頸處抹的細沙土，確實治好了小孩子的“淹”脖子。記得以前也看見過鄰居大娘嬸子們用黃河故道的細沙土抹淹紅了的腋下、脖頸，看來不妨試試賣點兒這東西。

按照媽媽教的方法，郭興華來到自家責任田里，往下挖了一米多深，挖出來幾袋子細膩柔滑的沙土。回家后，他把沙土攤到太陽地里曬，曬干了再用細籮過篩，然后倒進鐵鍋里，鍋底下架上柴火開始炒。鍋里的沙土在鐵锨的翻炒下慢慢變白，蒸騰的熱氣在鍋上邊繚繞。他抽掉鍋底下的柴火，把炒干的沙土鏟出來，晾涼，裝進塑料袋里。每個塑料袋里裝了五斤，然后掛到自家商店里，標上價：一袋五斤，每袋十五元。

很快，剛掛上的細沙土就被人拍走了。有門兒！郭興華樂了。

看看有顧客網購細沙土，朱莎也不再給自家孩子穿尿不濕了，而是換上了傳承數千年的沙土當“尿不濕”。每次抱著孩子，覺著孩子屁股后面沉甸甸的時候，就到了換沙土“尿不濕”的時候。果然，孩子的小屁股不再起尿濕疹了。換下來的沙土“尿不濕”都被扔到糞堆上，再運到地里又肥了土地，對生態也沒造成破壞。黃河故道的沙土“尿不濕”，真的是綠色無污染的環保產品，這就是故道母親的溫柔啊。

高晶瑩對兒子說：“興華，咱家的店鋪人氣高了，你也試試把咱村里的農產品都掛上去唄，反正又壓不塌貨架。”郭興華笑了：“老媽哎，你可真會說笑話，再多的貨也壓不塌貨架。”

他也知道，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出門打工去了，在家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的留守老人，況且現在都是手機支付，趕集上店也確實不方便。

和朱莎商量一下后，郭興華干脆把老婆原先賣的化妝品下架了，都換成了村里的土特產，并且給自己的店鋪起了個“故道人家”的名號。有細沙土作為引線，來自家商店購買黃河故道土特產的顧客越來越多。不過，沒多久，郭興華就下架了細沙土產品，畢竟這是土壤啊，自家用點兒還沒啥，可不能被破壞了。

郭興華的店鋪生意越來越紅火。當然，商品質量是保證。村里人家用鎪子鎪出來曬干的紅薯干、村里人自家下的紅薯粉條，起名叫“故道母親的溫柔”；綠豆、豇豆、紅小豆，起名叫“故道老家的味道”……一樣樣農產品被郭興華掛上了自家店鋪。來了訂單，他都要自己包裝，自己送貨，每天都往鎮上的快遞點跑幾趟。

店鋪紅火了，在外邊打工的年輕人也想回老家來干電商賣特產，可是好幾個人開了電商，都沒有郭興華的生意好。過不了多久，也就悄然停了。不管有沒有競爭，郭興華依然保證銷售產品的質量，每天雖然忙碌但是充實。偶爾閑下來，郭興華想起當初第一個購買細沙土的客人。好在是老顧客，還有聯系。他主動打電話道謝，對方卻哈哈笑著，說：“謝啥謝。還不是你媽媽出的主意。我和你媽是同學，她為了你的電商能打開銷路，特意安排讓我找你買沙土……”

啊？原來是媽媽一直在暗里幫助自己呢。郭興華的眼睛模糊了，一轉身，媽媽就站在身后。“媽媽，謝謝您……”郭興華說著話，張開胳臂去擁抱高晶瑩。“去去去，俺沒文化，真可怕。”高晶瑩兩手把兒子往外一推。抱著孩子的朱莎看看被媽媽揶揄得尷尬的郭興華，“撲哧”一下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