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海上威懾實踐與中國應對*

王 雪

冷戰時期，亞洲戰場的重要性次于歐洲地區，但是亞洲地區使用核的風險高于歐洲地區。基于遏制盟國冒險主義的考量，美國在亞洲構建起了區別于北約的“軸輻”聯盟體系，也并未與亞洲盟友達成核共享協議。(1)Ashley Townshend，David Santoro and Brendan Thomas-Noone，“Revisiting Deterrence in An Era of Strategic Competition：Outcomes Report from the Inaugural US-Australia Indo-Pacific Deterrence Dialogue”，United States Studies Centre at the University of Sydney and Pacific Forum，February 2019，p.13.21世紀以來，隨著美國對華威脅認知的清晰化與中美競爭烈度的增強，這種情況正在發生改變。2021年9月中旬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形成說明美國有意在亞太海域地區打造“核威懾同盟”。2022年10月更新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指出，美國在威懾中國、俄羅斯等國家方面具有重大利益。在中國成為“緊迫性挑戰”的情況下，美國的國防戰略必須維持并強化對其威懾。(2)“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The White House，October 2022，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美國2023年財政預算報告將中國定位為“關鍵戰略競爭者”(Key strategic competitor)與“突出的緊迫挑戰”(Preeminent pacing challenge)，美國國防部的優先應對方式包括“一體化威懾”(Integrated deterrence)、參與和領導應對行動以及建立持久優勢，首要關注領域涉及太空、“核三角”(Nuclear triad)與網絡空間。(3)“Fiscal Year 2023 Budget Overview”，U.S. Department of Defense，March 28，2022，https：//comptroller.defense.gov/Portals/45/Documents/defbudget/FY2023/FY2023_Budget_Request.pdf.在此背景下，美英澳《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的簽署具有歷史意義，是印度洋—太平洋地區正在發生的代際變化的組成部分，意味著美國正在實現跨越印度洋與太平洋的親密盟友聯結。(4)Jim Garamone，“Karlin Says U.S. Can Support AUKUS Submarine Builds”，U.S. Department of Defense，Octomber 25，2023，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569119/karlin-says-us-can-support-aukus-submarine-builds/.

2021年后，國內外學者注意到美國對華威懾戰略的調整，對其“印太地區”威懾戰略的關注由“太平洋威懾倡議”轉向“一體化威懾”。(5)陳慶鴻：《美國“印太”軍事威懾戰略評析》，《現代國際關系》2023年第6期，第27—47頁；左希迎：《美國對華常規威懾戰略的調整》，《國際安全研究》2022年第5期，第53—80頁；陳曦、葛騰飛：《美國對華拒止性威懾戰略論析》，《國際安全研究》2022年第5期，第81—106頁。Jane Hardy，“Integrated Deterrence in the Indo-Pacific：Advancing the Australia-United States Alliance”，Sydney：United States Studies Center，October，2021；Azam Aiza and Adil Sultan，“US Posture of Integrated Deterrence：China’s Response and Implications for the Asian Security”，Strategic Studies，Vol.43，No.1，2023，pp.45-63；O’ Hanlon，Michael E.，Melanie W. Sisson and Caitlin Talmadge，“Managing the Risks of US-China War：Implementing A Strategy of Integrated Deterrence”，2022；Sweijs Tim and Samuel Zilincik，“The Essence of Cross-Domain Deterrence”，in Frans Osinga，Tim Sweijs，NL ARMS Netherlands Annual Review of Military Studies 2020：Deterrence in the 21st Century—Insights from Theory and Practice， Hague：T.M.C. Asser Press，2021，pp.129-158；Chen，Jim Q，“A New Interpretation of Integrated Deterrence：Physical and Virtual Strategies”，ECCWS 2023 22nd European Conference on Cyber Warfare and Security，No.1，Academic Conferences and Publishing Limited，2023.2021年9月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成立以來，已經涌現出了大量涉及這一主題的文章。現有研究成果多涉及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建立的過程、安全影響與前景，以及這一新型小多邊集團的聯盟性質。(6)Biscop Sven，“AUKUS and the EU：A Snub for the Bloc？”，Egmont Commentary，September 22，2021；Oxford Analytica，“AUKUS Agreement Deepens Confrontation with China”，Emerald Expert Briefings，2021；Oxford Analytica，“Australia will Benefit most from AUKUS Alliance”，Emerald Expert Briefings，2021；Du Rhone Philip，“Mud Map to AUKUS：The Crucible of a Pacific War”，Hybrid Publishers，2021；Djalal，Dino Patti，“Asian Review：Diplomatic Caution：ASEAN Responses to AUKUS Security Dynamic”，East Asia Forum Quarterly，Canberra：ANU Press，Vol.13，No.4，2021，pp.16-18；Amarasinghe，Punsara，“AUKUS：Another Balance of Power Tango”，New Zealand International Review， Vol.46，No.6，2021，pp.11-12；Leece David，“AUKUS：Its Strategic and Diplomatic Implications”，United Service， Vol.72，No.4，2021，pp.3-4；Prayitno Heru，“AUKUS and the Role of ASEAN Centrality in Managing Regional Security Affairs”，Technium Social Sciences Journal，Vol.26，2021，pp.678-688；陳曉晨、陳弘：《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特點、影響與前景》，《國際問題研究》2022年第3期，第106—121頁；李海東：《奧庫斯安全同盟解析：性質、影響與前景》，《當代世界》2022年第5期，第50—54頁；蘭江、姜文玉：《進攻性聯盟、模糊性威懾與AUKUS的戰略性擴張》，《國際安全研究》2022年第2期，第47—77頁；樊吉社：《美英澳三國新防務合作探析》，《現代國際關系》2021年第11期，第18—25頁；王雪、朱鋒：《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與對亞太安全秩序的挑戰——基于施動者—結構的分析》，《太平洋學報》2023年第5期，第79—92頁。少數研究注意到了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一體化威懾”戰略邏輯，及其對國際核不擴散規范體系的沖擊。(7)薛亮：《美國“一體化威懾”的戰略邏輯：以AUKUS的演進為范例》，《國際安全研究》2023年第5期，第54—80頁；李彬、李享：《AUKUS核潛艇合作如何沖擊國際核不擴散規范體系》，《國際安全研究》2023年第4期，第3—28頁。無論是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還是“印太戰略”框架下的“一體化威懾”戰略，都具有鮮明的海洋色彩。那么，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海上威懾實踐與限度具體是如何體現出來的呢？對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海上威懾實踐表現的探討，以及關于中國應對策略的討論具有較強現實意義。同時，對這一學術困惑的思考也能進一步解釋在烏克蘭危機懸而未決的背景下，美國為何還要分散戰略資源，促進北約“亞太化”，甚至不惜持續推動中俄的戰略逼近。

一、分析框架：美國對華展開的海上“一體化威懾”

“一體化威懾”并不是新概念，在冷戰語境中，其涉及核力量和常規力量在歐洲戰場對蘇聯戰略的綜合影響。2021年以來，拜登政府為“一體化威懾”注入了新的活力，該戰略目標指向防止地區熱戰與維護海上利益，戰略舉措包括成本強加與風險強加，實踐表現為注重拒止性威懾戰術，整合海上威懾手段以及延伸威懾時空范圍。

圖1 美國對華海上“一體化威懾”分析框架示意圖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一)戰略目標

在國際政治中，“威懾”通常指向民族國家勸阻或者限制另一方實施其不期望的行動，比如軍事打擊。“威懾”與“威逼”的區別在于，后者指向強制一個行為者去做某事的努力。(8)“Disrupting Deterrence：Examining the Effects of Technologies on Strategic Deterrence in the 21st Century”，Rand，2022，https：//www.rand.org/pubs/research_reports/RRA595-1.html，p.15.海上威懾目標的確立服從于國家總體戰略，根據國家利益需要確定威懾戰略目標，以遏制海上局部戰爭與武裝沖突的爆發，避免經濟建設被破壞。(9)左立平編：《國家海上威懾論》，北京：時事出版社2012年版，第61頁。

美國海上“一體化威懾”戰略的目標指向兩個方面：一是為了防止熱戰，二是對美國海上利益的維護。(10)David Vergun，“Army，Marine Corps Leaders Discuss Deterring China’s Military Menace”，U.S. Department of Defense，December 7，2021，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2864536/army-marine-corps-leaders-discuss-deterring-chinas-military-menace/.這兩個目標相輔相成，并行不悖。通過“一體化威懾”戰略的實施，美國旨在改變戰爭的成本收益平衡，摧毀對手的戰斗意志與作戰能力，維護海上的安全穩定以及美國在印度洋與太平洋的利益。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積極進行力量建設、展示決心與信息傳遞，避免使用戰爭手段達到政治與軍事目的。美國退役海軍上校薩姆·坦格里迪(Sam Tangredi)指出，相較于打擊中國大陸的戰略，將更多資源投入海軍、太空和網絡空間能夠對中國在太平洋地區的軍事行動形成更有效的威懾。(11)Sam Tangredi，“Keep War Confined to the ‘Seas’”，U.S. Naval Institution，June 2022，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22/june/keep-war-confined-seas.美國在限制和戰勝外部威脅的同時，也有意最大限度降低引發對雙方造成毀滅性打擊的戰爭風險。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報告顯示，高昂的成本使美國避免與中國開戰，并促使美國立即加強軍事威懾。(12)Mark F. Cancian，Matthew Cancian and Eric Heginbotham，“The First Battle of the Next War：Wargaming a Chinese Invasion of Taiwan”，Center for Strategic &International Studies，January，2023，https：//csis-website-prod.s3.amazonaws.com/s3fs-public/publication/230109_Cancian_FirstBattle_NextWar.pdf？WdEUwJYWIySMPIr3ivhFolxC_gZQuSOQ.

同時，“一體化威懾”還旨在有效保護美國的海洋利益。海洋是一個巨大的機動空間，國家可以根據需要調整海上部隊的存在，以便能夠靈活地升級或緩和威懾與沖突。(13)“A Cooperative Strategy for 21st Century Seapower”，U.S. Department of the Navy，October 2007，https：//www.hsdl.org/？view&did=479900.長期以來，美國將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區的局勢與自身的安全繁榮掛鉤。(14)“Indo-Pacific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The White House，February 2022，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2/02/U.S.-Indo-Pacific-Strategy.pdf，p.4.海權造就了美國，海洋是美國經濟、國家安全與生活方式的命脈。美國認為，當前全球挑戰者的崛起威脅到了美國的利益，美國必須保持在海上的主導地位。(15)“Chief of Naval Operations Navigation Plan 2022”，U.S. Department of Defense，July 26，2022，https：//media.defense. gov/2022/Jul/26/2003042389/-1/-1/1/NAVIGATION%20PLAN%202022_SIGNED.PDF.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對華海上競爭的目標涉及尋求利用西太平洋的地理條件限制中國區域影響力的上升，在確保區域自由行動權不被限制的情況下塑造對美國有利的環境。基于此，美軍通過增強前沿軍事存在和針對性行動加強對華海上威懾，避免其在臺海與南海進一步采取行動，從而保護美國的海洋利益。

(二)戰略舉措

威懾策略包含軍事行動成本和風險兩個要素，當被威懾方認為其成功的可能性低且行動成本高時，威懾成功的可能性最大。(16)[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常規威懾論》，闕天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5頁。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最大化利用“非對稱”競爭優勢以實施成本強加，同時進行風險強加以最小化中國行動成功的概率。

1.成本強加：最大化利用美國“非對稱”競爭優勢

當A說服B不要采取特定步驟，因為無論結果如何，成本都會高于收益時，威懾就發生了。(17)Lawrence Freedman，“The Evolution of Deterrence Strategy and Research”，in Frans Osinga and Tim Sweijs，NL ARMS Netherlands Annual Review of Military Studies 2020：Deterrence in the 21st Century—Insights from Theory and Practice，Hague：T.M.C. Asser Press，2021，p.2.威懾的效用表現為弱化競爭者關于進攻收益大于克制的認知，成本強加可有效強化威懾。成本強加策略的邏輯在于，給對手施加足夠的成本，削弱其行動能力，進而改變其收益—成本計算和理性行為。(18)阮建平：《成本強加：美國強化對華競爭的方式探析》，《東北亞論壇》2017年第3期，第19—20頁。在此層面，有效威懾取決于威懾方促使競爭者形成其行為成本超過收益的認知能力。成本強加的手段涉及增強常規遠程火力、進攻性的網絡建設、經濟制裁、出口管制和外交措施等。同時，成本強加也可以集體方式進行，進而強化以集體反應來應對侵略的期望。美國的“一體化威懾”強調利用聯合部隊在所有領域與盟友、伙伴和整個美國政府展開合作，使威懾對象相信其敵對活動的成本超過收益，從而放棄采取行動。(19)“Chief of Naval Operations Navigation Plan 2022”，U.S. Department of Defense，July 26，2022，https：//media.defense. gov/2022/Jul/26/2003042389/-1/-1/1/NAVIGATION%20PLAN%202022_SIGNED.PDF.在此過程中，“非對稱性”競爭優勢可以使美國的競爭成本相對低廉。美國在印度洋與太平洋地區實施“一體化威懾”的基礎是盟友和合作伙伴網絡，這也是其相對于中國的顯著不對稱優勢。(20)“Leaders Detail U.S. Advantage in Indo-Pacific”，U.S. Department of Defense，April 18，2023，https：//www.defense. 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366693/leaders-detail-us-advantage-in-indo-pacific/.美國憑借在南海的若干“非對稱性”對華競爭優勢，通過強行將中國拉入其精心設計的南海競爭中，以相對低廉的成本投入主導競爭走勢，以此使中國背負巨大的競爭成本。(21)徐若杰：《“灰色地帶”與成本強加戰略——美國在南海的對華遏制戰略探析》，《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0年第6期，第13頁。

2.風險強加：最小化中國行動成功的概率

成功的威懾策略不僅體現在高昂成本的強加，也體現在威懾方進行風險強加使競爭者的風險計算復雜化，進而降低其行動成功概率的能力。威懾俄羅斯的失敗使美國轉向采取更加務實的對華威懾政策，這在軍事層面得到了鮮明體現。根據美國2022年版《海軍作戰部長指導計劃》，美國的軍事部署將進一步推進距離延展和強化防衛，增強戰略投送能力與決策優勢。美國還規劃了面向2045年的艦隊力量設計方案，其中包括哥倫比亞級彈道導彈潛艇、核動力航空母艦、核動力快速攻擊和大型有效載荷潛艇、兩棲艦艇、無人水面和地下平臺以及靈活、遠程和致命的艦載飛機。(22)“Navigation Plan”，U.S. Department of Defense，July 26，2022，https：//media.defense.gov/2022/Jul/26/2003042389/-1/-1/1/NAVIGATION%20PLAN%202022_SIGNED.PDF.在輿論話語層面，美國通過渲染中國“軍事威脅”，為其主導的小多邊機制軍事干涉南海“正名”，以2016年“南海仲裁裁決”為抓手制造反華國際輿論，唱衰與阻撓“南海行為準則”(COC)磋商。菲律賓總統費迪南德·羅慕爾德茲·馬科斯(Ferdinand Romualdez Marcos)執政以來，美菲聯手在仁愛礁、仙賓礁、鱟藤礁與黃巖島上輿論炒作的計劃性與各方配合度前所未有。這使中國在短期內，無論軍事還是國際輿論層面都面臨相當大的壓力。

(三)實踐表現

為了對中國實施成本強加與風險強加以防止熱戰和維護自身海洋利益，美國在海上“一體化威懾”框架下制定了關鍵優先事項，在實踐層面具體表現為注重拒止性威懾戰術，整合海上威懾手段以及推動威懾時空范圍的延展。

1.注重拒止性威懾戰術

“一體化威懾”概念的提出意味著美國在海洋領域對華威懾戰略從懲罰性威懾到拒止性威懾的轉變。懲罰性威懾涉及在對手采取其不希望的行為后將施加巨大傷害的威脅。(23)J?rg Noll，Osman Bojang and Sebastiaan Rietjens，“Deterrence by Punishment or Denial？The eFP Case”，in Frans Osinga and Tim Sweijs，NL ARMS Netherlands Annual Review of Military Studies 2020：Deterrence in the 21st Century—Insights from Theory and Practice，Hague：T.M.C. Asser Press，2021，p.111.拒止性威懾主要涉及威懾方憑借一定實力阻止對手戰略目標的實現，其核心邏輯在于通過消耗戰略增加對手采取行動的成本，避免其以低成本速勝。(24)左希迎：《美國對華常規威懾戰略的調整》，《國際安全研究》2022年第5期，第62頁。相較于懲罰性威懾，拒止性威懾成本更低、風險更小、更為持久，也更有利于彰顯實力。拒止性威懾的成功需要滿足的條件在于：首先，威懾方擁有足夠的能力和意愿使用力量；其次，威懾方使用力量的決心和意志能夠被對象國感知；最后，威懾對象國必須相信采取敵對行動將遭受嚴重的損失，而不是獲得理想收益。安德魯·克雷佩尼維奇(Andrew F. Krepinevich)認為，面對中美新型競斗現實，即便認識到以懲罰前景進行威懾的方式在削弱所謂的“中國冒險主義”方面發揮著作用，但美國及其盟友伙伴更加重視通過拒止的方式來實現目標，促使中國相信其無法通過武力實現目標。(25)Andrew F. Krepinevich，“How to Deter China：The Case for Archipelagic Defense”，Foreign Affairs，Vol.94，No.2，March/April 2015，p.78.

2.整合海上威懾手段

美方認為，當前世界正進入新的戰爭時代，在這個時代影響美國勝利的因素不僅涉及艦隊的規模，也取決于技術、概念、合作伙伴和系統的整合。(26)“Navigation Plan”，U.S. Department of Defense，July 26，2022，https：//media.defense.gov/2022/Jul/26/2003042389/-1/-1/1/NAVIGATION%20PLAN%202022_SIGNED.PDF.“一體化威懾”意味著美國軍事(陸地、空中、海洋、網絡與太空)與非軍事(經濟、技術與信息)領域資源的跨域集成，充分利用美國的外交、智能以及經濟工具強化安全與部隊決策。(27)“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The White House，October 2022，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p.22.在此過程中，美國通過對聯盟規模(Alliance capacity)、基礎態勢(Basing posture)、賦能因素(Enablers)、聯合作戰能力(Joint warfighting capacity)、現代化(Modernization)、工業基地(Industrial base)以及聯盟能力(Alliance capabilities)的整合，使這些威懾手段相互促進、相輔相成，構成一個閉環。(28)Charles J. Dunlap Jr.，“Guest Post：Dr. Frank Hoffman on ‘Conceptualizing Integrated Deterrence’”，Duke，January 8，2022，https：//sites.duke.edu/lawfire/2022/01/08/guest-post-dr-frank-hoffman-on-conceptualizing-integrated-deterrence/#_edn12.托馬斯·G.曼肯(Thomas G. Mahnken)指出，通過這些威懾手段的整合，美國旨在創造不確定性，復雜化中國戰略規劃，使指導中國海軍的操作概念陷入困境，迫使中國付出更多成本。(29)Thomas G. Mahnken，“A Maritime Strategy to Deal with China”，U.S. Naval Institute，February 2022，https：//www. 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22/february/maritime-strategy-deal-china.在 “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逐漸打破常規威懾工具與核威懾工具之間的界限，促使核武庫充當“前矛”，常規武器作為“后盾”。當前美國對華威懾的一個突出特點還表現在創新網絡手段的使用與軍事嵌入，融合多種多樣的數據以進一步實施偵察威懾，使用人工智能和其他工具促進信息的可獲取以強化盟友合作，以及改善區域軍事協調。(30)Thomas G. Mahnken，Travis Sharp，Chris Bassler，Bryan W. Durkee，“Implementing Deterrence by Detection：Innovative Capabilities，Processes，and Organizations for Situational Awareness in the Indo-Pacific Region”，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Budgetary Assessments，https：//csbaonline.org/research/publications/implementing-deterrence-by-detection-innovative-capabilities-processes-and-organizations-for-situational-awareness-in-the-indo-pacific-region，pp.11-12.

3.延展威懾時空范圍

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在空間層面的威懾范圍不斷延展，同時促進不同區域的整合。美國認為，如果對中國成本強加行動的實施僅局限在西太平洋地區，將無法完全實現美國影響力要素的部署。(31)“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in South and East China Seas：Background and Issues for Congress”，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March 18，2021，https：//crsreports.congress.gov/product/pdf/R/R42784，p.24.在關島、夏威夷甚至美國西海岸，美國也面臨沖突蔓延引發的諸多威脅。(32)Thomas G. Mahnken，“A Maritime Strategy to Deal with China”，U.S. Naval Institute，February 2022，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22/february/maritime-strategy-deal-china.從而，美國強化對南太平洋島嶼國家的拉攏，動用一切可利用的伙伴力量，推動對華圍堵范圍的延展與威懾場域的一體化。美國總統拜登在2022年9月底主持召開了第一屆美國—太平洋島國峰會，宣布了“太平洋伙伴關系戰略”。通過加強與太平洋島國的協調建立所謂“印太地區韌性”，美國持續擴大“反中陣營”，增加干涉中國在亞太海域維權維穩的籌碼。在時間層面，“一體化威懾”強調和平時期、危機時期與戰爭時期的統籌。在和平時期，“一體化威懾”將通過技術性競爭與競爭性戰略向對手強加成本，并防止灰色地帶的競爭滑向危機或戰爭。在陷入危機或戰爭狀態時，“一體化威懾”聚焦適應性規劃，協調不同的責任和政治目標。(33)“Setting Priorities For Deterrence Integration”，Center for Global Security Research Livermore，California，August 30-31，2021，https：//cgsr.llnl.gov/content/assets/docs/Workshop_Summary_Integration2021.pdf，p.9.

二、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海上“一體化威懾”實踐

在“一體化威懾”戰略框架下，美英澳不斷增強海上拒止能力，促進關鍵盟友威懾能力一體化，推動威懾范圍的延展，進而削弱對手的戰略信心和增加對手的行動損失。

(一)增強海上拒止能力

美國戰略學者認為，反介入、區域拒止作戰系統能夠有效阻止對手海軍在特定海洋中的行動，必須建立持久的作戰能力獲取先發制人打擊優勢。

1.強化核潛艇在亞太地區的作用

核潛艇較強隱蔽性與優越作戰能力能夠進一步發揮核武器的威懾作用，從而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核動力潛艇是海軍的“頂級助手”，比傳統的柴油動力潛艇速度更快也更隱蔽。冷戰時期，美國提出北約海上“多邊核力量”政策，并將“北極星”核潛艇作為重要抓手。在當前大國競爭轉向亞太海洋的背景下，美國打造三邊安全伙伴關系以強化地區軍事威懾能力帶有濃厚冷戰思維。美國在2023 年財政預算報告中指出，“一體化威懾”由可信的戰斗力量實現，并由安全和有效的核威懾支撐。(34)“Fiscal Year 2023 Budget Overview”，U.S. Department of Defense，March 28，2022，https：//comptroller.defense.gov/Portals/45/Documents/defbudget/FY2023/FY2023_Budget_Request.pdf，p.8.美國、英國與澳大利亞簽署《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說明美國在亞太地區針對潛在對手的威懾由以常規威懾為主轉向常規威懾與核威懾并舉，并有意重啟冷戰核戰略資產。2021年以來，美國海軍有意強化在關島的核潛艇力量部署，把在關島的核動力攻擊潛艇數量從2艘增加到5艘。2023年12月1日，美英澳國防部長在聯合聲明中強調，常規武裝與核動力潛艇是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支柱之一，美國與英國將增加核潛艇訪問澳大利亞的頻率。(35)“AUKUS Defense Ministers Meeting Joint Statement”，U.S. Department of Defense，December 1，2023，https：//www.defense.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3604511/aukus-defense-ministers-meeting-joint-statement/.

2.強化三邊安全合作伙伴的軍事屬性

相較于美日澳印“四邊安全對話機制”(QUAD)，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合作領域更加聚焦軍事安全層面。根據美國2023 年財政預算報告，“一體化威懾”主要是一項武器項目，強化核三體(Nuclear Triad)資本重組。(36)“Fiscal Year 2023 Budget Request”，U.S. Department of Defense，March 2022，https：//comptroller.defense.gov/Portals/45/Documents/defbudget/FY2023/FY2023_Budget_Request.pdf，pp.8-9..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不斷以新的手法和思路升級與地區盟友和伙伴的軍事合作，尤其是保持和擴大美國及其盟友在軍事能力與關鍵技術方面的優勢。在成立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中，三方承諾將更深入地整合與安全和國防相關的科學、技術、工業基地和供應鏈，同時進一步推動在安全和防御能力方面的協作。(37)“Joint Leaders Statement on AUKUS”，The White House，September 15，2021，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09/15/joint-leaders-statement-on-aukus/.在聚焦前沿軍事科技與國防工業基地合作，不斷提升防務供應鏈和防務工業基礎一體化水平，以及深化三邊反潛戰能力、海底部隊能力與電子戰過程中，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持續走向軍事同盟。

3.基于實力建設進行戰爭準備

烏克蘭危機的爆發使美國更加堅信拒止性威懾相對于懲罰性威懾的有效性，從而更加積極進行實力建設提升備戰能力。美英澳領導人指出，烏克蘭危機進一步凸顯了三方安全伙伴關系的重要性。(38)Brad Lendon，“Australia Approves $2.6 Billion Missiles Upgrade to Counter Assertive China”，CNN，April 6，2022，https：//edition.cnn.com/2022/04/06/australia/australia-missile-upgrade-program-intl-hnk-ml/index.html.隨即美英澳承諾就高超音速和反高超音速以及電子戰能力展開新的三方合作，并深化國防創新合作。為進一步投資實力建設，美國國防部將2024年財政預算提升至8420億美元，比2023年增長了3.2%，比2022年高出13.4%。(39)“Competition With China Drives FY 2024 Budget Request”，U.S. Department of Defense，March 28，2023，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343663/competition-with-china-drives-fy-2024-budget-request/.同時，美日增加部署反艦飛彈和延展威懾，美菲共享更多軍事基地。美國國會正大力支持工業基礎的投資，2024年將在工業基地投入34億美元，以支持美英澳及其盟友工業基地的發展。(40)“A Conversation with Dr. Kurt Campbell and Admiral Michael Gilday on the Strategic and Military Implications of AUKUS”，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June 26，2023，https：//csis-website-prod.s3.amazonaws.com/s3fs-public/2023-06/230626_Gilday_Strategic_Implications_AUKUS.pdf？VersionId=JIo_hX1Ym2sWNnwnvLl_.y0m7Mn6qTzq.2023年12月1日，美英澳國防部長會議聯合聲明指出，三邊繼續致力于簡化國防貿易控制和信息共享，實施敏感軍事技術、數據和情報的轉讓，進一步推動三國之間高效、深入與快速的國防和工業合作。(41)“AUKUS Defense Ministers Meeting Joint Statement”，U.S. Department of Defense，December 1，2023，https：//www.defense.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3604511/aukus-defense-ministers-meeting-joint-statement/.這些都體現了美國基于戰爭準備強化防務合作和實力建設，提升盟友與關鍵伙伴的戰時軍隊互操作性。

(二)促進關鍵盟友威懾能力一體化

1.跨區域聯盟體系建設

在美國“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極力鼓動英國進行“印太傾斜”，打造跨大西洋與跨太平洋“海洋聯盟”。在此層面，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成為“推動美國將所有的國家權力工具與其盟友和合作伙伴的工具更緊密結合起來的典范”。(42)“Secretary Blinken’s Remarks on a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U.S. Department of State，December 13，2021，https：//www.state.gov/fact-sheet-secretary-blinkens-remarks-on-a-free-and-open-indo-pacific/.2021年9月16日，美澳部長級磋商聲明強調，美國的大西洋和太平洋合作伙伴之間沒有利益鴻溝，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建立只是一個開始。(43)“Secretary Antony J. Blinken，Secretary of Defense Lloyd J. Austin III，Australian Foreign Minister Marise Payne，and Australian Defence Minister Peter Dutton At a Joint Press Availability”，U.S. Department of Defense，September16，2021，https：//www.defense.gov/News/Transcripts/Transcript/Article/2779217/secretary-antony-j-blinken-secretary-of-defense-lloyd-j-austin-iii-australian-f/.2022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指出，其要增進歐洲和“印太”兩個區域的聯動，以更具創新性的方式打造更具行動力的盟伴體系。在涉及“維護航行自由”“維護臺海和平與穩定”等議題上推動歐盟、英國、澳大利亞、日本等展開更深入合作，共同應對與中國的競爭。(44)“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The White House，October 2022，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p.17.2023年3月13日，美英澳三國領導人聲明再次強調，其伙伴關系將把跨大西洋、印度洋與太平洋盟友和合作伙伴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45)“AUKUS Leaders’ Announcement”，U.S. Department of State，March 13，2023，https：//www.state.gov/aukus-leaders-announcement/.當前美國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以跨區域聯盟體系建設實現跨區域資源一體化，推動歐亞聯動。

2.打造“以核心帶外圍”的盟伴網絡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的條約盟友與海外軍事基地遍布全球，并組建了五眼聯盟、四邊安全對話機制等小多邊安全機制。在依靠盟友與伙伴應對當前國際環境的挑戰與威脅過程中，美國的小多邊合作機制與盟伴網絡構建呈現出了“以核心帶外圍”的特點。“以核心帶外圍”的盟伴網絡依靠核心國家或地區作為主導力量，促進周邊國家或地區共同發展和互信建設，從而促使核心國家或地區受益。拜登明確表示，澳大利亞和英國是美國最堅定、最有能力的兩個盟友。美英澳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的合作能夠實現有針對性的協作以及更加聚焦的信號傳遞，這在規模更大的同盟中更難做到。(46)John Schaus and Carolina G. Ramos，“Navigating Emerging Technology and Evolving Threats in the U.S.-Australia Alliance”，CSIS Briefs，April 2022，p.9.美國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Lloyd Austin)表示，澳大利亞、英國、美國三邊安全協議是三國長期前進的方向，也是加強國家間聯系的典范。(47)“U.S.，U.K. Defense Leaders Discuss Ukraine，AUKUS in Pentagon Meeting”，U.S. Department of Defense，April 17，2023，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365597/us-uk-defense-leaders-discuss-ukraine-aukus-in-pentagon-meeting/.美國有意將英國與澳大利亞作為“核心帶”，同時促進與韓國、菲律賓等“外圍伙伴”的廣泛聯系與利益交融。“以核心帶外圍”的盟伴網絡在推動美國盟伴一體化過程中，也將進一步整合相關方資源以實現威懾目標。

3.提升澳大利亞威懾能力短板

澳大利亞是美國對華威懾的薄弱環節，所以美國幫助其建設核潛艇，并促進實力一體化。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澳將在海陸空領域實現更深入的整合，包括在澳大利亞輪流部署所有類型的美國飛機，增加美國在澳大利亞的水面和水下艦艇的后勤與維持能力等。美國和英國的核潛艇將從2027年開始在澳大利亞珀斯海軍基地輪換部署，以彌補澳大利亞與美英的威懾能力差距。在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美國可以將其盟國的潛艇能力提高25%。(48)Bruce Jones，Michael E.O’Hanlon，Ryan Hass，et al，“Around the Halls：AUKUS Defines An Emerging Alliance at Sea”，Brookings，March 15，2023，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around-the-halls-aukus-defines-an-emerging-alliance-at-sea/.勞埃德·奧斯汀稱，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將顯著提高澳大利亞海軍的影響力和防御能力，從而促進該地區“一體化威懾”。(49)“Secretary Antony J. Blinken，Secretary of Defense Lloyd Austin，Australian Foreign Minister Marise Payne，and Australian Defence Minister Peter Dutton At a Joint Press Availability”，U.S. Department of State，September 16，2021，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antony-j-blinken-secretary-of-defense-lloyd-austin-australian-foreign-minister-marise-payne-and-australian-defence-minister-peter-dutton-at-a-joint-press-availability/.美國與英國幫助澳大利亞建設核動力潛艇與遠程精確打擊能力，旨在克服美國在印度洋與太平洋地區現存威懾力量的短板，進而提升集體威懾能力與戰備能力。

(三)推動威懾范圍的延展

海上“一體化威懾”推進過程中，美國將威懾中國的場域延展至南太平洋，推動臺灣議題國際化對華施加輿論壓力，進行成本與風險強加。

1.擴大對華海上威懾場域

長期以來，美國海上威懾能力建設聚焦西太平洋。近年來，美國有意推動與東南亞和南太平洋國家之間的軍事互操作性建設，打造新的對華威懾場域。在美國海上威懾空間延展背景下，美國將其與伙伴國之間相互操作能力建設從東南亞延伸至南太平洋島國。2023年5月，美國和巴布亞新幾內亞簽署安全協議，這使美軍可以在15年期限內使用包括巴布亞新幾內亞海軍基地在內的6處據點。為實現從太平洋中部通過巴布亞新幾內亞、菲律賓指向南海和臺灣方向的前沿部署，美軍正醞釀使用巴布亞新幾內亞北部的隆布魯姆海軍基地用于飛機和艦船的燃料補給和儲備軍需物資。(50)鄭安光，《美國拜登政府的南太平洋政策》，南京大學中國南海研究協同創新中心“海洋安全與發展”研究報告，第16期，2023年9月，https：//nanhai.nju.edu.cn/c1/a2/c5320a639394/page.htm。在美國的帶動下，英國與澳大利亞也在加強與南太平洋島國的防務合作，并加強在印度洋的存在。2022年6月，美國面向南太平洋提出“藍色太平洋伙伴關系”倡議，成員包括美國、英國、日本、澳大利亞和新西蘭。2022年9月，東帝汶總統奧爾塔與澳大利亞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簽署了《國防合作協議》(DCA)，該協議規定了兩國將給予對方軍事人員在其領土上的對等保護、責任和權利。兩國將在該協議框架下加強國防和安全合作，特別是在海洋領域。(51)《澳洲與東帝汶簽署國防合作協議 阻北京干預》，澳洲生活網，2022年9月9日，https：//www.auliving.com.au/202209/171888.html。2023年12月7日，澳大利亞與巴布亞新幾內亞簽署《關于加強安全關系的框架協定》。為向美國“示好”，英國不僅制定了與美國存在較大契合度的“印太戰略”，也積極響應美國的號召向印度洋方向派遣艦艇進行軍演、訪問以及“航行自由行動”展示。

2.以臺灣問題國際化強加對華輿論壓力

在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美國對華海上威懾的領域超出了傳統軍事與安全，延展至了國際輿論與話語層面。基于“安全不可分割”的邏輯，美國在輿論話語層面建構烏克蘭危機與臺海危機的聯系，宣稱烏克蘭與臺灣都直接毗鄰強大的“專制國家”，與其存在緊密的經濟聯系，但在安全上依賴美國及其盟友。(52)Angela K?ckritz，“How Tomorrow Never Comes：Russia’s War Against Ukraine and Its Impact on Taiwan”，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August 8，2023，https：//ecfr.eu/article/how-tomorrow-never-comes-russias-war-against-ukraine-and-its-impact-on-taiwan/.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增強美國對臺灣突發事件的威懾力主要表現在：將臺灣問題上升至國際層面，展示懾止中國決心的同時，釋放在烏克蘭危機背景下仍持續關注亞太的信號，進而安撫亞太與歐洲的盟友。通過反復渲染大陸對臺武統“威脅”，拜登政府在推動臺灣問題國際化過程中打造“挺臺聯盟”，增加中國行動的政治成本。澳大利亞2020年的國防戰略強調對中國“灰色地帶脅迫”的反抗，為高強度的沖突做準備。英國2022年在升級海軍部隊時大幅增加對臺灣的潛艇組件和技術出口，2022年前九個月英國授權在“潛艇組件”和“潛艇技術”類別下向臺灣發放25個出口許可證。(53)Andrew Macaskill and Elizabeth Piper，“Exclusive：UK Approves Increased Submarine-Related Exports to Taiwan，Risking Angering China”，Reuters，March 13，2023，https：//www.reuters.com/world/uk/uk-approves-increased-submarine-related-exports-taiwan-risking-angering-china-2023-03-13/.2023年10月17日英國議會下院國防委員會發布的《英國防務及印太》報告指出，目前英國在“印太地區”的軍事影響力仍然有限，需要與美國、法國等盟友進行更密切的合作，并強化與日本、印度的接觸，為中國針對臺灣的“行動”做好準備。(54)“UK Defence and the Indo-Pacific”，House of Commons Defence Committee，October 17，2023，https：//committees. parliament.uk/publications/41808/documents/207298/default/.

三、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實踐海上“一體化威懾”戰略的制約因素

美國以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推進對華海上“一體化威懾”面臨的阻力主要涉及：英國與澳大利亞對美國的追隨存在上限，美國的戰略調動能力有限，該伙伴關系框架下的核潛艇合作面臨著國際與區域規制的約束，以及三國共享核潛艇技術本身也存在諸多風險與不確定性。

(一)英國與澳大利亞對美國的追隨存在上限

英國追隨美國的限度主要表現在：第一，英美之間的信任關系并未徹底達成，在英國精英看來，美英的“特殊關系”是非排他的，他們也并不鼓勵使用“特殊”這一形容詞。(55)Mercy Ette，“Brexit and ‘Specialness’：Mapping the UK-US Relationship in the New York Times and The Guardian Newspapers”，Journalism and Media，Vol.4，No.1，p.240.2021年拜登當選美國總統后，其在與時任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第一次電話交談中暗示這種關系很特殊時，遭到約翰遜反駁。2021年8月，拜登毫無預兆地宣布美軍從阿富汗撤退，遭到英國議會譴責，在此之前，英國和其他盟友一直被蒙在鼓里。英國知名媒體《衛報》發文稱，阿富汗撤退事件是一個信號，表明拜登無情地專注于美國的私利。(56)David Smith，“US-UK ‘Special Relationship’ Faces New Challenges Despite Signs of Healing”，The Guardian，September 22，2021，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sep/22/us-uk-special-relationship-faces-new-challenges-despite-signs-of-healing.對于英國而言，美英的“特殊關系”不是排他性的，英國還有其他重要的盟友，如澳大利亞、印度和歐洲國家。羅德瑞克·懷(Roderic Wye)指出，英國的外交仍希望保留一定的自主空間，與諸多合作伙伴共同應對來自中國的“挑戰”，同時將英美關系與英中關系分開管理。(57)Roderic F. Wye，“The UK’s Response to the Challenge of Managing Its Relationships with China and the US”，in Simona A. Grano，David Wei Feng Huang，China-US Competition：Impact on Small and Middle Powers’ Strategic Choices，Switzerland：Palgrave Macmillan，p.203.第二，英國在“印太地區”潛在沖突中發揮作用的實際能力有限。英國雖然追隨美國的步伐在亞太地區部署了新的航母特遣部隊，但這更多是一種政治姿態而不是出于軍事目的，歷史上英國避免直接參與越南戰爭。當前英國海軍的戰略威懾與打擊能力因國防經費不足、戰備執勤事故頻發、國防工業顯露頹勢以及人力資源的有限飽受質疑，其在太平洋地區也沒有重要基地，短期內英國并沒有足夠的意愿和能力將重心轉移至亞太地區。第三，在一些具體的全球治理議題上，英國并不愿意盲目跟隨美國，而是堅定自己的全球治理理念。在氣候變化問題上，中英合作步伐甚至快于英美。近年來，中英基于多次會議加強氫能、碳中和技術以及推動氣候研究向服務轉化的合作。

在澳大利亞國內，相關批評者已經提出質疑：澳大利亞將自身的軍事力量嵌入三邊安全伙伴關系之中，是否會舍棄太多主權與機動自由。澳大利亞安全情報局(ASIO)國家評估辦公室的前負責人阿蘭·金格爾(Allan Gyngell)坦言，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將導致澳大利亞與美國更深入的業務整合，并使美國對澳大利亞“最昂貴和最強大的國防資產”獲得“否決權”。澳大利亞前總理馬爾科姆·特恩布爾(Malcolm Turnbull)同樣認為：“澳大利亞核工業與核推進系統能力短板的存在，使其不得不接受美國海軍的監督以確保安全操作，但這意味著澳大利亞主權和獨立決策能力可能會受到損害。(58)Brendon O’Connor，“The AUKUS Agreement：the Costs and Benefits”，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 Studies，November 23，2022，https：//www.cips-cepi.ca/2022/11/23/the-aukus-agreement-the-costs-and-benefits/.同時，美國與澳大利亞“印太戰略”視野的差異，壓縮了雙方海上協作的空間范圍。作為地區性中等強國，澳大利亞關注的戰略視野聚焦南太平洋，但美國的戰略視野包括整個太平洋，延伸至印度洋。此外，在貿易利益方面，澳大利亞越來越關注亞洲市場，而非其傳統的西方盟友。中國是澳大利亞最大的貿易伙伴，2022年雙邊貿易額達到2870億澳元，占澳大利亞對外貿易總額的28%。(59)《七年來澳大利亞總理將訪華，如何推動中澳經貿關系進一步回暖？》，《21世紀經濟報道》，2023年10月30日，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31030/herald/593f0d8a984a07fd6a95f0a38b8d6801_zaker.html。澳大利亞在安全與經濟層面的對外依賴呈現結構性錯配，這將在一定程度上侵蝕澳美同盟的基礎。

(二)美國的戰略調動能力與資源有限

首先，美英澳三邊安全合作伙伴關系所代表的小多邊外交本身就是在美國“單極霸權”開始衰落、對外戰略收縮、對多邊主義領導能力迅速下降、軸輻式同盟體系與亞太戰略之間的內生矛盾逐步暴露的背景下興起的。與中國相比，美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正在下降，這動搖了其數十年來在亞太地區維持主導地位的前提。(60)Anthony Galloway，“What’s the Indo-Pacific and How does the Quad Work？”，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September 16，2021，https：//www.smh.com.au/national/forget-asia-pacific-it-s-the-indo-pacific-we-live-in-now-where-is-that-exactly-20210810-p58hku. html.在此背景下，美國國防部助理部長瑪拉·卡林(Mara Karlin)稱，美國不能獨自面對所有(威脅)，需要與作為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成員的英國與澳大利亞并肩作戰。(61)Lopez，C.T.，“US Partnership with UK，Australia，Enhances Security”，DOD News，May25，2023.https：//www. 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407275/us-partnership-with-uk-australia-enhances-security/.但是這個數十年的項目要想隨著時間的推移取得成功，美國需要更多地展示在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與澳大利亞建立更緊密經濟、軍事與戰略關系的價值，以使澳大利亞民眾看到追隨美國的切實好處，以及作為納稅人的普通民眾對核潛艇投資的回報。在此層面，寄希望于以最小的成本投入實現對華長期競爭目標的美國，不僅需要大量投資促進軍工技術與基地升級，還需要確保維持該伙伴關系的可觀政治經濟效益與回報，這是美國戰略調動能力面臨的挑戰。

其次，美英澳的財政能否持續支持三邊安全伙伴關系長期花費存疑，大規模投資給美國與澳大利亞的財政帶來負擔。核潛艇建設與運營耗資巨大，一艘弗吉尼亞級核動力攻擊潛艇(Virginia-Class SSN-774)的資金投入在43億至66億美元之間。(62)Groch，S.，“What is AUKUS and What are We Getting in Australia’s Biggest ever Defence Spend”，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March14，2023，https：//www.smh.com.au/politics/federal/what-is-aukus-and-what-are-we-getting-in-australia-s-biggest-ever-defence-spend-20230310-p5cr2j.html.美英澳《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項目每年的花費約占澳大利亞GDP的0.15%，加之300億美元的工業基地投資，預計澳大利亞獲取核潛艇的總耗資在2680億至6680億美元之間。(63)Marles，R.，“AUKUS Nuclear-Powered Submarine Pathway，House of Representatives，Parliament House，Canberra ACT”，Australia，Ministry of Defence，Statements，March 22，2023.https：//www.minister.defence.gov.au/statements/2023-03-22/aukus-nuclear-powered-submarine-pathway-house-representatives-parliament-house-canberra-act；Newman，M.，“How will Australia Pay for the AUKUS Submarines？”，The Strategist，March 22，2023，https：//www.aspistrategist.org. au/how-will-australia-pay-for-the-aukus-submarines/.這對澳大利亞來說是相當大的財政壓力，當前澳元的貶值導致國防預算減少了15億澳元，用于國防的新經費支持最早要在2027年才可用。(64)Jennifer Parker，David Uren，Bec Shrimpton，Rob Bourke，“The Big Squeeze：ASPI Defence Budget Brief 2023-2024”，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May1，2023，https：//www.aspi.org.au/report/big-squeeze.同時，澳大利亞面臨6%的通貨膨脹，其正在艱難地為軍隊的維持和擴充融資。

第三，亞洲地區安全架構的可塑性不強，澳大利亞與英國的安全合作基礎薄弱，這更加增大了美國在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調動難度。基于歐洲聯邦主義發展而來的美歐聯合思想，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鍛造，為二戰后美歐雙方的政治、經濟與安全聯結提供了思想基礎。西歐國家在1947年3月簽訂了《敦刻爾克條約》，1948年3月簽署《布魯塞爾條約》。西歐聯合的早期實踐為美國的大西洋聯盟構建奠定了良好基礎。相比之下，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雖然存在較小的“集體行動困境”，但是英國與澳大利亞的合作基礎是較為薄弱的，從而成為該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短邊”，這給美國的戰略調動能力帶來了挑戰。同時，亞太地區秩序并非歐洲國家體系的產物，也并非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霸權秩序的副產品，域內國家行為體在亞太地區安全秩序的構建中是切實發揮作用的。在亞太區域，并非所有國家都會在中美之間做出選擇。也就是說，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調動能力存在“天花板”。

(三)國際與區域規制的約束

2021年9月下旬以來，不僅中國對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軍事目的表示擔憂，國際社會也對該安全伙伴關系的潛在危險保持密切關注。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核政策項目聯席主任詹姆斯·阿克頓(James M. Acton)坦言，美英澳《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實施過程中，澳大利亞濫用核材料會開辟“破壞性的先例”，潛在的核擴散者也會打著海軍反應堆項目的幌子發展核武器，這將給核不擴散制度造成嚴重損害。(65)James M. Acton，“Why the AUKUS Submarine Deal Is Bad for Nonproliferation—And What to Do About It”，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September 21，2021，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2021/09/21/why-aukus-submarine-deal-is-bad-for-nonproliferation-and-what-to-do-about-it-pub-85399；Borger，J.，“Aukus Nuclear Submarine Deal Loophole Prompts Proliferation Fears”，The Guardian，March 14，2023，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3/mar/13/aukus-australian-submarine-nuclear-loophole-proliferation-fears.在國際社會的警示下，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發展必須接受國際社會的監督，也必須承受國際與區域安全規范的約束。

在國際層面，美英澳三國圍繞核潛艇技術的合作面臨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與1968年《不擴散核武器條約》(NPT)的約束。雖然美國游離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之外，但英國與澳大利亞是該《公約》的締約國。根據《公約》第20條：在領海，潛艇與其他水下設備需要在水面航行，并展示其旗幟。《公約》第23條規定，外國核動力船舶和載運核物質或其他本質上危險或有毒物質的船舶，在行使無害通過領海的權利時，應持有國際協定為這種船舶所規定的證書并遵守國際協定所規定的特別預防措施。《公約》第39條也明確提到，船舶和飛機在行使過境通行權時應不對海峽沿岸國的主權、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進行任何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或以任何其他違反《聯合國憲章》所體現的國際法原則的方式進行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從而，美英澳的核潛艇在印度洋與太平洋沿岸國領海海峽與群島水域穿行時，需要執行這些規定。簽署于1968年的《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明確規定各國在其國際關系中不得使用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或以不符合聯合國宗旨的任何其他方法侵犯任何國家的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國家要盡量減少把世界人力及經濟資源用于軍備，以促進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建立與維護。(66)“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 (NPT)”，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https：//www.iaea. org/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documents/infcircs/1970/infcirc140.pdf.在此層面，《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也為美英澳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及相關實踐設置了邊界。

在區域層面，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推進主要面臨1995年《東南亞無核武器區條約》(Southeast Asia Nuclear-Weapon Free Zone Treaty)與1985年《南太平洋無核武器區條約》(Non-Proliferation Treaty)的規制。根據《東南亞無核武器區條約》，無核區的功能包括禁止任何國家在締約國的領土、領海、領空以及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內部署、存儲和使用核武器。各締約國承諾不允許任何其他國家在其領土上：(a)發展、制造或以其他方式獲取、擁有或控制核武器；(b)儲存核武器；或(c)試驗或使用核武器。(67)“Treaty on the Southeast Asia Nuclear Weapon-Free Zone”，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May 11，2012，https：//asean.org/treaty-on-the-southeast-asia-nuclear-weapon-free-zone/.從而，美英澳核潛艇技術合作的深入推進，必將招致致力于建設東南亞無核區的東盟及其成員國反對與抵制。《南太平洋無核武器區條約》規定，《防止在海床洋底及其底土安置核武器和其他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條約》中關于在海床洋底及其底土埋設和安置核武器的禁止條款適用于南太平洋，同時確保“該區域免受放射性廢物和其他放射性物質造成的環境污染”。作為《南太平洋無核武器區條約》的締約方之一，澳大利亞核潛艇建設項目必然需要接受該條約的規制。

(四)三國共享核潛艇技術存在諸多風險與不確定性

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是一項技術共享協議，澳大利亞、英國和美國將分享遠程打擊能力、人工智能、網絡和量子技術等領域的信息，但這將面臨諸多風險，比如共享核潛艇技術等高度敏感的軍事技術可能涉及復雜的合作和技術保密問題，以及與成員國在較長時段保持合作的政治風險。在確保信息安全和技術創新的同時，美英澳三方基于《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始終保持高水平的合作是一個挑戰。共享核潛艇技術是一項大工程，如果不被科學管理，很容易在外交和技術層面面臨慘敗，從而損害美英澳三國的利益。

根據2023年3月13日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領導人聯合聲明制定的路線圖，2030年初國會批準之后，美國才開始計劃向澳大利亞出售弗吉尼亞級(Virginia)潛艇，英國最早到2030年代后期才能交付第一艘核動力潛艇。在這漫長的時段，三國領導層變動、國內政治變革以及其他國際事件都可能影響伙伴國的承諾和合作，國家之間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利益可能發生變化，這給伙伴關系的持久性與預期目標達成帶來諸多不確定性。澳大利亞沒有發達的核工業，也沒有本土的專家隊伍和工作人員，必須從頭開始生產核潛艇的系統工程，具體環節涉及建造、培訓、運營和維護。澳大利亞將于2040年左右交付自己建造的核潛艇，在此之前，其能否培訓出充足的專業人手尚未可知。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處于初始階段，《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議》的簽署是澳大利亞對美國未來的一次豪賭。當前美國政治自身承受的不確定性是前所未有的，美國國內的政治極化對其實施威懾的信譽造成了負面影響。總之，在該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長時段規劃期間，生產核潛艇這一工程存在無數隱患。

四、美國海上集體威懾的戰略影響與中國應對

在“一體化威懾”框架下，美國對華海上威懾實踐愈發彰顯“進攻性”，對此中國需要有足夠的警覺和周密的應對方案。

(一)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推進海上“一體化威懾”的戰略影響

1.塑造中國的周邊安全環境

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推動的海上集體威懾實踐推動了中國的周邊外交從“小周邊”走向了“大周邊”，大國外交與周邊外交緊密交織。美國2022年初發布的《印太戰略》明確指出，美國不再寄望于改變中國，重在塑造中國的戰略環境，影響周邊國家的選擇。在美國推進“印太戰略”與海上“一體化威懾”的過程中，重塑中國的外部環境意味著對競爭空間的調整，進一步凸顯美國的優勢與影響力，加劇中美戰略穩定的脆弱性。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深入發展將促使戰術核武器的使用門檻降低，中美之間的戰略穩定進一步走向不平衡性與脆弱性。

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持續發展也將催生國家間軍備競賽，進一步推進地區集團化與軍事化趨勢，亞太地區主要國家的擴軍備戰進程也將導致地區危機與沖突風險上升。在海洋領域，進攻防守區分性低，爆發先發打擊的可能性較高。(68)Jonathan D. Caverley and Peter Dombrowski，“Cruising for a Bruising：Maritime Competition in AnAnti-Access Age”，Security Studies，Vol.29，No.4，2020，p.672.同時，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深入推進也在不斷驅動“印太地區”核秩序失衡。在過去較長時期，“印太地區”的核秩序相當穩定，地區主要的競爭者都進行了自愿的自我約束。地區核現代化進程一直很溫和，庫存規模的增長相對較低。(69)Ashley Townshend，David Santoro and Brendan Thomas-Noone，“Revisiting Deterrence in an Era of Strategic Competition：Outcomes Report from the Inaugural US-Australia Indo-Pacific Deterrence Dialogue”，United States Studies Centre at the University of Sydney and Pacific Forum，February 2019，p.12.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深入發展或將促進這種情況的改變，引發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核競爭意識，使“印太地區”的核秩序進一步復雜化，進而對中國在南太平洋和南亞的戰略力量構成巨大威脅。

2.中國面臨三海聯動引發的戰略失穩與沖突升級

在北約“印太轉向”與歐亞聯動趨勢中，大國外交聚焦中國周邊，中國在亞太海域面臨的戰略失穩與沖突升級。近年來美國不斷推動東海、南海與臺海聯動，美國利用多邊合作機制的話語權優勢強化在南海、臺海與東海的議程與規則設置。2021年7月21日，在美日韓三國外交會議后的共同記者會中，三方就維護臺海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達成共識，聲稱一致反對在東海、南海片面改變現狀。(70)《美日韓外交次長會議 再提臺海和平》，《自由時報》，2021年7月22日，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paper/1462145。2023年7月北約峰會后，日、澳、韓、新亞洲四國(AP4)與北約的會晤機制化，北約與亞洲四國安全伙伴關系逐漸升級。隨著越來越多行為體轉向“印太”并加入美國牽頭的“南海聯合巡航”隊伍，區域海洋變得越來越擁擠，意外事故發生的概率也在不斷增大。

美國推動美日印澳四邊安全對話機制和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初衷就是要推動歐亞聯動，以此對中國從東海、南海和臺海進行軍事圍堵，甚至制定隱匿的先發制人的戰爭規劃。軍事制華可以清晰地從美日印澳四邊安全對話機制所進行的指向性極強的軍事演習中得以展現：聯合反潛作戰、海上封鎖、兩棲奪島、抵近偵察、網絡打擊等，所有這些多邊的施壓行為使得本地區的國際關系動蕩加劇，特別是加深了美日印澳四邊安全對話機制和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對華戰略的軍事化升級。美國與澳大利亞通過協防臺灣承諾的清晰化強化對中國的威懾效應，在臺灣問題上降低對中國“戰略再保證”，這將極大推動中國周邊海域的戰略失穩與沖突升級。

3.增大中國的地區安全與發展倡議落地難度

當前美國政府的多邊主義外交政策體現的是狹隘的互惠關系和利益認知，無論是“小多邊”還是“大多邊”，都曲解了多邊主義的內涵，造成了國際社會的撕裂和領導缺位。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成立是澳大利亞追隨美國強化對華制衡的結果，是太平洋地區中等強國采用小多邊協作的方式制衡中國的又一例證，也意味著地區陣營化與集團化趨勢的深入發展。美國在緊鑼密鼓開展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同時，也在持續加強與該地區其他國家的戰略伙伴關系，比如新加坡、越南、馬來西亞與印度尼西亞。美國“陣營化”導向的亞太地區外交，或將催生冷戰思維的回潮。美國“印太戰略”通過多種路徑拉攏東盟圍堵中國，呈現地區、國家層面精準拉攏，“政治、安全、經濟領域聯動”走深走實之勢。(71)劉稚、安東程：《美國“印太戰略”對中國—東盟關系的影響與應對》，《和平與發展》2022年第4期，第29頁。

2021年以來，中國陸續推出“全球發展倡議”與“全球安全倡議”，并將亞太作為重點和優先落地區域。中美互動關系在影響東盟自身的凝聚力及成員國大國平衡策略的同時，也影響著東盟及其成員國與中國合作的信任水平。無論是“一體化威懾”對“集體威懾”的強調，還是以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為代表的美國“小多邊”安全機制積極轉向，都體現出了針對中國的色彩，加大中國“大多邊”地區安全與發展倡議落地難度，并對中國親誠惠容的周邊外交理念帶來沖擊。根據東南亞問題研究所(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發布的《2023東南亞態勢報告》，44.5%的東南亞國家對中國的“全球安全倡議”給區域帶來的益處沒有或擁有較低信心。如果東盟國家必須在中美之間二選一，61.1%的國家會選擇美國。(72)“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2023 Survey Report”，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February 9，2023，https：//www.iseas. edu.sg/articles-commentaries/state-of-southeast-asia-survey/the-state-of-southeast-asia-2023-survey-report-2/.隨著美日印澳、美日澳、美日印等“小多邊”機制不斷強化，亞太地區一些中小國家在中美之間選邊站隊的壓力會上升，將給亞太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帶來沖擊。(73)趙明昊：《美國構建亞太“小多邊”機制的進展、特征與影響》，《當代世界》2023年第3期，第44頁。

(二)中國的應對

1.基于“真正的多邊主義”穩定中國周邊安全環境

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代表的“多邊主義”是扭曲的多邊，意圖搞軍事“小圈子”以圍堵中國。在單極權力結構中崛起的中國更需要加大話語權建設，避免在國際輿論場上的被動局面，其對多邊主義框架的領導能力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國際形象和國際聲譽的影響，“中國威脅論”甚囂塵上不利于提升中國在區域乃至全球國際組織中的號召力和領導力，只有積極打破西方國家和媒體對世界輿論的掌控力和對中國形象的污名化建構才能有力地打擊美國構筑小多邊排華集團的價值觀基礎和輿論氛圍。因而，中國需要不斷正本清源，明確多邊主義的真正內涵，揭露當前美國所宣揚的多邊主義并非是聯合國框架內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多邊主義，而是為美國戰略利益、遏制他國服務的“偽多邊主義”。

同時，中國需要提出迎合國際發展趨勢、符合廣大國家利益的多邊主義理念，并且使得這些理念具有可操作性。針對中國領導人提出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人類共同價值、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等重要理念，需要對其內容加以細化，變成具有可操作性的具體行動目標和實踐方案，針對性地為全球性問題提供可操作的處理思路。與此同時，通過加強與國際社會的合作化解美英澳軍事同盟持續推進給中國周邊安全環境帶來的挑戰。雖然美英澳領導人在多份聯合聲明中都強調三方合作“致力于達到最高的核不擴散標準”，但在實踐中澳大利亞能否嚴格在《全面保障監督協定》及其《附加議定書》的框架下進行尚未可知。中國可在國際社會層面要求美英澳提高海上防務合作透明度，積極與國際原子能機構、聯合國和平與裁軍亞洲及太平洋區域中心、聯合國裁軍事務廳等機構保持聯系，密切關注三方海上防務合作的真實進展。

2.加強中國戰略核力量的生存能力與威懾力

當前中美之間存在相當程度的“核不對稱”，雙方戰略關系也是非常脆弱的。2023年初，美國國防部儲存了大約3708枚核彈頭。除了國防部庫存的彈頭外，大約1536枚核彈頭正在等待拆除，美國庫存估計有5244枚彈頭。(74)“Nuclear Notebook：United States Nuclear Weapons，2023”，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January 16，2023，https：//thebulletin.org/premium/2023-01/nuclear-notebook-united-states-nuclear-weapons-2023/.相比之下，中國供陸基彈道導彈、海基彈道導彈和轟炸機運送的核彈頭數量遠低于此。在理論層面，如果威懾方意識到被威懾方既無實力也無決心威懾其侵略，就會得寸進尺并產生巨大危險。(75)[美]羅伯特·杰維斯：《國際政治中的知覺與錯誤知覺》，秦亞青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版，第50頁。因而，可靠的二次打擊能力是大國維持戰略穩定性的重要條件。國家在具備了核報復能力后，才能有效懾止對手的核攻擊，中國保持有效威懾力的關鍵是增加中國實施報復的“第二次打擊”力量。

針對美國發展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對中國周邊戰略安全環境的塑造以及對中國戰略威懾力的削弱，有必要加強中國戰略核力量的生存能力與威懾力。比如加強洲際導彈的機動性，增加核彈頭以及投擲工具的數量，進一步提升對導彈防御系統的反制措施和能力的研發與部署。(76)朱鋒：《彈道導彈防御計劃與國際安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88—689頁。其次，加快提升中國海軍的反潛能力，強化超音速反艦導彈的攔截能力，探索潛艦合同立體反潛新戰法。持續擴展中國的海上威懾戰略工具箱，比如網絡戰能力、深海空間戰等。再者，中國也需要進一步提升戰略核力量的透明度，與其他國家加強對話，減少其他國家對中國戰略核力量的惡意猜測并減少誤判。

3.發揮中國與東盟“亞洲式”團結優勢

當前中美競爭越來越像冷戰，冷戰的最突出特點就是陣營化。一旦東南亞國家選邊站，中美在亞太海域就掉入了新冷戰的陷阱，中國的發展與安全倡議也更加難以落地。當前中國在亞太地區避免陣營化與掉入新冷戰的陷阱的關鍵是東盟，中國與東盟之間的團結是穩定地區局勢的關鍵。處在印太地區核心位置的10個東盟成員國對地區穩定的維護，是阻止大國競爭負面效應外溢的重要屏障。

“東盟方式”構建的“共同安全”規范與中國平等、開放、包容、不針對第三國的“亞洲安全觀”存在較大契合度，都體現出了“東方式”安全觀。對于東南亞國家和中國來說，發展是共同的訴求。通過包容性發展來促進安全合作，這樣的安全才能更穩定，更持久，也更高效。中國應以包容開放的多邊外交應對狹隘利己的小多邊外交，彰顯“海洋命運共同體”的包容性與開放性多邊主義，加強與亞太其他國家的合作，尤其是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

在美國以小多邊安全合作的方式加緊對華圍堵的過程中，東盟十國既是重要攸關方，也是最具潛力的藍色伙伴。因此，需要適時調整中國—東盟構建“藍色伙伴關系”的思路，挖掘中國與東盟海上非傳統安全合作的新增長點，甚至進行必要的妥協與利益讓渡。在當前海洋能源開發進入低碳轉型與快速發展的階段，中國可以倡導與東盟成員國建立“全球海洋能源發展聯盟”，為企業和科研機構提供信息共享和有效交流的平臺，提高海上能源的生產效率，并創新商業模式，加強合作開發。在穩步推動“南海行為準則”磋商的同時，促進中國和東盟整體的多邊經貿關系進一步發展，比如升級中國—東盟自貿區合作，促進亞洲國家的團結，將鞏固亞太安全秩序觀念共識與規范機制的主動性牢牢掌握在域內國家手中。

結 語

海上“一體化威懾”意味著美國盟友、合作伙伴和其他國家權力工具進行更深入的整合，從而針對主要競爭者進行威懾的立體化、網絡化與實戰化。美國之所以依托英國與澳大利亞的同盟關系打造“一體化威懾”，主要基于一定實力差距與國際秩序利益一致性的考量。美國認為海上反介入與海基核威懾關系密切，中國對自身水下艦隊削弱美國核威懾的能力認知將會擴大中國的反介入選項，分散在太平洋的中國核潛艇將極大威脅美國海軍反潛作戰能力。(77)[美]吉原恒淑、詹姆斯·霍姆斯：《紅星照耀太平洋：中國崛起與美國海上戰略》，鐘飛騰、李志斐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69—196頁。從而，美國進行更加積極的海上防御與海上威懾的升級，并賦予了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海上威懾能力一體化的戰略功能。在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推進對華海上“一體化威懾”實踐中，中小國家及地區組織對中國周邊外交的影響相對弱化，大國主導的封閉性小多邊對中國周邊外交的影響力延展，這使中國周邊外交呈現出了大國化、陣營化與對抗化特征。同時，美國引導的大國將主要戰略力量投送至“印太地區”，旨在將中國具有戰略與利益關切的亞太海域，打造成攝止中國的前沿陣地。

但是，英國與澳大利亞并非簡單地追隨美國或作為美國的工具而存在，英國與澳大利亞的“印太戰略”也有其自身的獨立性，這將對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凝聚力形成制約。美國、英國與澳大利亞內部存在的經濟困難、低民意支持率、日益嚴重的移民危機等問題也給該安全伙伴關系的推進帶來了負面影響。同時，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經濟、文化、社會交往等方面已經建立了緊密的聯系，這種聯系并非美國的安全拉攏能夠輕易抵消。還需要注意的是，在重大利益面前，威懾很難發揮作用，因為對方妥協空間較小。美國與俄羅斯之間不存在核心利益沖突，其針對俄羅斯的威懾尚未達預期。中國在亞太海域存在核心利益，美國對中國的海上威懾更難取得成功。面對美國對華海上“一體化威懾”的持續推進，中國在強化自身戰略核力量生存能力與威懾力的同時，也應積極歡迎東盟進一步發揮其地區維穩職能，促進東盟內部磋商與外部抗壓能力的提升，與東盟攜手將亞太安全規范與架構的主導權牢牢把握在域內國家手中，維護地區的長久和平與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