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從腦腎論治男性性功能障礙經驗介紹

曾智君 指導：袁青

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康復臨床醫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袁青教授系靳三針學術帶頭人，廣州中醫藥大學靳三針研究中心主任，師從嶺南針灸名家靳瑞教授，繼承靳瑞教授之遺志，在臨床運用及推廣靳三針。從醫近四十年，袁青將靳三針調神針法融會貫通，并根據臨床特點將其含義進行衍生深化，袁青教授認為，男性性功能障礙雖然有不同的癥狀表現，但從中醫論治，究其根本，都與腎精虧虛-腦髓受損-元神失養有關，治療上都應該遵從調神益腎的治則。袁青教授在臨床中發現，腦與腎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治療腎精不足的男性性功能障礙，均可從腦腎相關入手論治并取得良好療效。筆者跟師學習，現總結其運用調神針法從腦腎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的經驗，介紹如下。

男性性功能障礙是指正常男子性功能的整體活動（性欲喚起、陰莖勃起、插入陰道、性欲高潮、射精和性滿足5 個環節）中，任何一個環節發生的障礙，主要分為陰莖勃起障礙、射精功能障礙、性欲障礙、性感覺障礙[1-2]。對男性來說，早泄（PE）和勃起功能障礙（ED）是最常見的性功能障礙，兩者經常共存，且相互影響[3]。男性性功能障礙中的ED 屬中醫陽痿、陰痿、陽不舉、筋痿等疾病范疇；PE 屬中醫早流、雞精等疾病范疇；陰莖異常勃起屬中醫陽強、陽舉不倒等疾病范疇。而其他相關病癥，多歸屬中醫陽痿、不育、陰痛等疾病范疇。

隨著時代變遷，科學發展，社會風氣及生活環境發生變化，人們的生活方式、理念隨之發生改變，快節奏的生活、高強度的工作、非正常性知識的傳播導致本病發病率不斷上升，且年輕化趨勢明顯，這不僅影響了個人的身心健康及家庭和睦，還逐漸上升為一個社會問題，影響著人類的繁衍與進化。西醫對于此類疾病，根據其分類有著心理治療、行為訓練、藥物治療、手術治療等多種治療方式，均各有其利弊[1，4-5]。針灸作為傳統醫學中的重要組成，在本病的治療上有著獨特優勢，無毒副作用，根據相關知識圖譜方法研究及系統分析結果，針灸乃臨床上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的重要治療法[6-7]，且有明顯優勢[8-9]，目前已被納入相關指南中，推薦作為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的治療手段[10]。

1 病因病機

《素問·痿論》載：“思想無窮，所愿不得，意淫于外，入房太甚，宗筋弛縱，發為筋痿。”后世醫家多解說此筋痿為陽痿，即為ED，袁青教授認為，此論不單指代陽痿一種疾病，而是指男性因情志失調、宗筋弛縱而導致的無法完成正常性活動的一系列病癥，若弛縱發在性交之前，則可能在性欲喚起、陰莖勃起過程中發生障礙，如發生在性交過程中，則可能在插入陰道、性欲高潮中產生障礙，同理，在性交過程快結束時發生弛縱則可能在射精和性滿足的過程出現問題。

袁青教授認為，“思想無窮，所愿不得，意淫于外，入房太甚，宗筋弛縱，發為筋痿”為《黃帝內經》對于男性性功能障礙的總述，同時也闡釋了男性性功能障礙的重要病因，即情志失調導致的元神失養，元神居于腦，元神的充養與腦髓密切相關，元神失養，久則腦髓隨之受損。腦與腎密切相關。腎主生殖，腦與腎，經絡上相連，物質上相通，功能上相成。腎通過督脈，足太陽膀胱經與腦相連；同時，腎為封藏之本，主骨，生精，精化髓，髓充足則滋養骨，骨生髓，聚髓為腦。《靈樞·經脈》載：“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又曰：“諸髓者，皆屬于腦。”腦為元神之府，腦作為奇恒之腑，思維、情感、精神意識等皆依靠腦的統攝?！鹅`樞·本神》云：“腎藏精，精舍志?！薄端貑枴れ`蘭秘典論》載：“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眱烧咛崾玖四I可主宰思維活動、生殖及行為伎巧，與腦的功能相成。腦與腎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兩者相互影響，任何一方的病變都會累及另外一方。腎主生殖，而腎藏精是腎主生殖的物質基礎，袁青教授認為男子性功能障礙多與腎精虛損有關，腎精化生腦髓，類似于五行之中母與子的關系，腎精虧虛會導致腦髓受損，同樣的腦髓受損也會引起腎精虛損，在治療的時候應該兼顧腦與腎。腦和腎在“髓”這一物質上緊密聯系[11-12]，臨床實驗中，腎精虛損動物模型均有腦髓失養等表現，且其子代鼠腦超微結構有不同程度變化[13-14]，另有課題組經過實驗研究認為，腎精對腦髓的影響是以Klotho 基因為中心，通過氧化應激等多個通路對下游信號進行調控，導致腦結構形態及功能不同程度受損，從而引起髓海不足、腦失所養的病理改變[15]。因此，在中醫理論基礎和西醫臨床研究方面可看出腦-腎緊密相關，治療相關疾病時應當兼顧。

袁青教授認為，男性性功能障礙總的病機為腎精虧虛-腦髓受損-元神失養，患者因房事不節、勞逸失常、七情內傷、先天不足等因素導致腎精虧虛，腎主生殖，繼而出現形式多樣的性功能障礙表現，腎精虧虛，其化生之腦髓隨之銳減，進而不能濡養元神，故出現情志不良、記憶銳減等表現，情志不良又可作為病因加重性功能障礙，形成惡性循環。袁青教授認為，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應補腎益髓，調暢元神。同時，心主血脈而藏神，腦為髓海主元神，腦中元神主宰心神，進而主宰人類一切思想活動，思，原為恖，于“囟”之后，而下接之以“心”字。是古人認為心氣上于腦中則產生思維意識活動的一個映證。徐灝《說文解字注箋》中也注解：“人之精髓在腦，腦主記識，故思從囟。”肝經環繞陰器，肝主筋維持宗筋正常功能；肝主疏泄調暢氣機；肝藏血調節陰莖血量。心肝兩臟在男性性活動中均有重要作用[16-18]，在以補腎益髓，調暢元神為治療原則的基礎上，重視心肝的論治。

2 腦-生殖軸理論在男性性功能障礙治療上的應用

基于腦腎相關之理論，結合臨床經驗，袁青教授提出在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上應從“腦-生殖軸”入手，腦-生殖軸的概念包括了對男性性功能障礙疾病的病位、病因、治療等多維度意義。腦即指代元神，生殖即為機體發育成熟而具備的繁衍后代的能力，生殖中心即以腎為主導，包含命門、陰器等與生殖能力相關的部位：兩腎之間有命門，具有生生不息之機，稟于有生之初，從無到有，為造化之樞紐，陰陽之根蒂，為先天之太極，五行由此而生，臟腑相以繼成[19]，陰器為完成生殖活動的重要器官，其功能及發育與腎之精氣及肝經密切相關，腦與生殖之間的聯系紐帶為天癸，天癸源于腎中精氣，藏之于腦，可促進人體生長發育及生殖[20]。

2.1 選穴特色以人身為軸，上為腦，為元神之居所，下為以腎為核心的生殖中心，通過任督二脈將二者相關聯，循環往復，運行精氣，通過選穴形成以腦-生殖相關的治療軸線。在遵循治神守氣的基本治療原則之上，尤其重視調和陰陽，《黃帝內經》載：“陰陽和，故能有子?！贝岁庩柡统酥复信绘胖猓涓顚拥囊馑际窃谀信畾庋{和的基礎上進行交媾，才能有子[21]。調陰與陽，精氣乃光，以腹背分陰陽，選穴注重前后配穴，在腹面、背面分別形成2 條治療以腦、生殖為核心的治療主軸線（見圖1），從陰引陽，從陽引陰，以期陰平陽秘之效。

2.1.1 腹面——調神益腎，滋陰為主，陰中求陽仰臥位時上取四神針、智三針、定神針。其中四神針為百會前后左右各旁開1.5 寸，位于巔頂，為元神至高之處，同時位于督脈和膀胱經上，均可入絡腦，針之灸之可護元神。智三針由神庭及雙側本神組成，是頭部唯三個用神來命名的穴位，與腦神之功能密切相關，定神針由印堂、雙側陽白組成，印堂與心相應，又名下極，為觀察心神強弱之要穴；陽白是足少陽膽經穴，“白”有光亮明亮之意，陽白即陽氣匯聚之處，少陽膽氣足，則諸藏之氣安定，不逆亂也。共用取定神之意，奏鎮目神之功[22]。輔以手之神門調心神，腦心同治，共奏調神之功。腹部取關元、氣海、歸來。袁青教授將氣海、關元比作身體的“皇帝皇后”，關元為足三陰經與任脈交接處，內閉藏元陰，氣海為人身元氣之海。歸來屬于多氣多血之胃經，為氣血歸來之意。下取三陰交和太沖，足三陰經之交會穴三陰交，為滋陰要穴。關元歸來三陰交即為陰三針，氣海關元配合背側所取腎俞即為陽三針，配合足取太沖，肝腎同源，疏通肝經氣血。

2.1.2 背面——調神益腎，壯陽為主，陽中求陰俯臥位上取腦三針，腦三針由腦戶及雙側腦空組成，腦戶為督脈、足太陽經交會穴，腦空為膽經，為少陽陽維之會，陽維脈維持諸陽經，溢蓄氣血，交于督脈，兩穴通過督脈入絡腦，均處于陽經之要塞，共用可提升上部腦之清陽，醒腦調神。下取命門、腎俞、志室、八髎、長強穴，其中命門、腎俞、志室分別在第二腰椎下水平線，溫腎壯陽力強，與生殖密切相關，袁青教授稱之為“生命線”。膀胱經“入循膂，絡腎，屬膀胱”，八髎在足太陽膀胱經上，在“膂”之前，為膀胱經入里絡腎之要沖部位，又處于下焦之局部，善治男科疾病。長強處于督脈脈氣所發之處，其陽氣源源不斷上輸督脈，針之灸之可激發生長之氣。

2.2 操作特色

2.2.1 治神守氣“凡刺之真，必先治神”，袁青教授認為，“治神守氣”乃針灸操作時第一要義，貫穿治療的始終[23]。治療前，首先安定自身，莊重周嚴，切勿嬉笑怒罵。男性性功能障礙病人多有不同程度的焦慮、抑郁等情志不良表現[24-25]，從問診開始，應注重病人隱私，語善意誠，做到不輕浮，不歧視，避免患者產生羞恥感及不適感。治療時因施針部位的私密性，應做好解釋及保護，擺好舒適的體位，消除患者的緊張情緒，囑患者凝神靜氣，意守感傳。治療前后密切關注患者精神狀態變化，以判斷施治之效果。

2.2.2 操作手法針刺時，醫者凝神于針，雙目注視穴位，由助手遞針，先將針尖抵于穴位，令患者感知進針部位，凝神定神，氣聚穴所，易于得氣。針刺頭部穴位時選用1 寸針灸針（0.25 mm×25 mm），先斜45°快速破皮進針，后15°緩慢平刺。四神針之四針均向外平刺，針尾在百會處聚成塔型；神庭沿著發際線從頭皮向百會方向平刺，本神針刺方向同神庭平行向上；印堂及陽白從穴上0.5 寸向下透刺過穴位，分別針向鼻根及雙眼；腦戶腦空分別向風府風池方向平刺。神門用1 寸針直刺，快速破皮后向下緩緩刺入，氣海、關元、歸來均用1 寸針，針向陰部方向斜刺，并在局部應用灸盒施灸。腰陽關用1 寸針，腎俞、志室采用1.5 寸針（0.25 mm×40 mm），均直刺；八髎均用1 寸針，直刺入骶孔，長強用1 寸針，向肛門方向斜刺，在八髎與長強部位輔以盒灸，促進生發之氣。各穴位針刺深度均根據個人肌肉豐厚程度而視，以得氣為度，刺入針身6～8 分。先俯臥位針刺，留針15 min，后轉仰臥位針刺，留針45 min，每間隔15 min 用飛法行針1 次。

2.2.3 夫妻同治欠和諧的性關系是導致中青年男性性功能障礙的重要病因，性生活作為夫妻雙方共同參與的活動，一方有礙，另一方也易受不良影響，嚴重者也會產生相應的障礙[26-27]，在治療的同時，應注重夫妻同治。囑其伴侶在下午6 時為患者在八髎處施以溫和灸15 min，灸感放射至前陰部為佳。此時乃晝夜交替，陰陽交會之時，“日西而陽氣已虛，氣門乃閉”，在此時施灸，灸后內閉氣門，陽氣不可外泄，補氣溫陽效果最佳，在施灸的過程中，為使氣至病所，雙方之神均貫注交會于施灸部位，有助于雙方“神”之溝通。對于失神嚴重之伴侶也應施針調神，同時普及積極正確的性健康知識[28]，獲得伴侶的配合、理解及支持，這是治療有效的重要前提[29-30]。

3 病案舉例

王某，32 歲，2020年9月16 日初診。主訴：勃起硬度欠佳1年。患者近1年來晨勃次數減少，勃起硬度較前下降，插入困難，難以完成性生活，曾自服“壯陽”類藥物，當時曾有短暫改善，但停藥后復如從前，近幾年自覺工作壓力大，加班較多。癥見：勃起不堅，難以完成性生活，性欲低下，腰酸乏力，精神不濟，訴平素易疲憊，近1年來記憶力、專注力較前下降，易煩躁，夜間眠差，難以入睡，納可，大便偶有不成型，舌質淡、苔白，脈沉細無力。輔助檢查：1 周前曾于外院檢查RigiScan 陰莖硬度測試：勃起硬度Ⅲ級；間斷性勃起狀態。抑郁自評量表標準分為57 分，為輕度抑郁。西醫診斷：勃起功能障礙。中醫診斷：陽痿，辨證屬腎精不足。針灸治法：調神益腎，填精溫陽。問診時患者自訴病情，表情羞怯，語意含蓄，配偶面含焦慮、無奈之“失神”表現，給配偶予針刺四神針、智三針、定神針、神門安神后，再為患者針刺治療，先囑患者取俯臥體位，穴取腦三針、命門、腎俞、志室、八髎、長強，后加盒灸溫補八髎長強，留針15 min，再囑患者轉仰臥位，取四神針、智三針、定神針、神門、陰陽三針、太沖。具體操作見上，每周2 次。施針結束后教授其配偶正確的施灸方法，囑其回家后每隔1 天于下午6 時在八髎部位施溫和灸15 min。

2020年9月30 日二診：訴針刺后自覺勃起硬度較前改善，有1 次完整性生活，夜間睡眠明顯改善。治療有效，繼守前方。

2020年10月21 日三診：訴晨起勃起次數及硬度較前繼續改善，近1 個月來有5 次完整性生活，精神較前好轉明顯，記憶力、專注力較前提升。繼續針刺1 個月，鞏固療效。6 個月后電話隨診，療效不減，未見復發。

按：患者為中年男性，因工作壓力大，勞逸失常，思慮過多，元神耗傷，腦髓失充，腦髓與腎精同屬人體之“精”，導致腎精暗虧，腎主生殖，繼而出現晨勃減少、勃起不堅、腰酸乏力等癥狀，腦髓受損，故有記憶下降等表現，元神失養，情志不調，表現為煩躁、焦慮、失眠等失神之表現；腎精屬陰，陰損日久，漸累及陽，腎陽受損，遂有精神不濟、大便不成型等表現。診斷為陽痿，證屬腎精不足，治以調神益腎、填精溫陽為法，穴取腦三針、四神針、智三針、定神針、神門以安神定志，陰陽三針、太沖、命門、腎俞、志室、八髎、長強強腎益精，輔以灸法，助長陽氣，使得陰陽互相資生，以期陰平陽秘、正復病去之效。同時用四神針、智三針、定神針、神門安定其配偶之神，并傳授其日常艾灸之法，囑其定期為患者施灸，在施治的過程中給予患者及配偶對于疾病治療之信心，引導其正確看待疾病，忌焦忌躁，達到形神共調之功效。二診勃起硬度改善，可有完整性生活，睡眠較前改善，治療見效，守前法。三診諸癥較前繼續改善，后期隨訪未見復發，療效滿意。

袁青教授運用靳三針從腦腎論治男性性功能障礙，臨床上患者的性功能均有不同程度改善，性活動總屬于人之生命活動，人的一切活動均由神主導，元神居于腦，元神的正常功能有賴于腦髓的充養，患者失神，若傷髓及腎，則會導致男性產生表現形式多變的性功能障礙，然治病求本，異病同治，袁青教授在治療過程中遵循調神益腎之基本治則，調暢患者元神，同時益腎填髓，從經絡、功能、物質上調節腦腎之紊亂，進而改善生殖功能，同時注重陰陽氣血平衡，臨床上隨癥靈活加減配穴，以期陰平陽秘之效。重視夫妻和調，相輔相成，作為參與性活動的雙方，臨床上多見不和諧的性關系常常為男性性功能障礙之誘因，夫妻同治或為臨床治療男性性功能障礙之新思路，可供臨床借鑒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