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文藝》

云南省昆明市文學藝術研究院

樹林里的椅子

◆樓河

那是張術椅，在樹林邊緣

沐浴著夕陽的光輝。

是誰把它丟在這兒無從知曉？

但此刻的風景靜謐得讓人

想要在椅子上坐下，

足以構成真實的引力。

一條椅腿已經殘損，另外三條腿

長滿了青苔，此刻卻顯露著金色的

溫柔的觸感，像從箱子底

翻出的一塊粗布，擺放在餐廳

吊燈下的桌面，呼應著窗外的世界。

現在是冬天，樹林里的枝葉枯萎，

椅子也顯得干燥，木板上

死亡的青苔仿佛黑色的霜雪，

凝結著它的質量，

仿佛要把它變成石頭滾落到

林中積水的洼地。

這兒安靜極了，溫暖還沒有消散，

缺了條腿的椅子靠在一棵杉樹下，

旁邊還有個褐色的陶土花盆，

如果把它們收拾干凈，加以修理，

或許能夠帶回家中，

填充房子里可能存在的小院，在角落

種一棵蘭花吸引讀書時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衰老的靈魂。

生物館上的星辰

◆楊不寒

暮色的海浪涌起，陽臺對面

歐式建筑緩緩沉沒。一小壺滇紅

泡到不能再淡然時，天地的大壺

也斗轉了它腹內的乾坤。夜色幽暗

我不能再繼續對著沉沉的燈盞

當青銅般冷靜的星子，一顆顆

釘滿深空時，云貴高原像一朵巨大的

黑色睡蓮。我只能站在窗邊仰視

星宿構成的象形。這神秘的圖騰

封印著古滇國的記憶

仍然震顫的弓弦。祖先陷入虛空

尋找純良的血脈，辨認一張張黝黑

的臉。直到牛虎搏斗的吼叫

生出綠色銹斑。在我眼中回縮

回縮成遙遙星空。我啊——

這個從書籍中跋涉而來的異鄉人

在這一刻被深深感動，卻不能開口相認

花園

◆王焱

白蟾挽留晨露

通體翠綠的南瓜藤

懸掛晶瑩的禱辭

酢漿草，口吐紅花

我以為

它有一整個春天的顏色

我們偶然間闖入它的露臺花園

蔥花用兩朵驕小的白照亮

我找不到散播幽香的野薄荷

錯把發蔫的月季認作鳶尾

太多的隱秘嘲笑著

又有什么關系呢

朝天椒、無花果

一個個果實

都是春天

分娩的歡樂

文林美術館的風景畫

◆李青青

冬天的草地上站著一個男人

垂著雙手，背朝我，全身靜止

除了頭發被風撕扯著

有那么模糊的幾秒鐘

我以為他要轉過身來

那是很久以前

人們過著另一種生活

土色麥浪滾滾，谷垛憂傷

蒂凡尼藍拖拉機

冒著突突的奶油色煙氣

時間是位古舊之人

一手拿著色粉筆

在迅疾又迅疾的顏色流轉中

過度渲染往事

外加一個金色畫框

抑或是木色

館內留聲機不懂喑啞的妙處

音樂如水色脈搏持續律動

我從中找到節奏，跳著

他凝然不動，奇怪地變幻不定

面向橘色傍晚

禿丫子樺樹林在草原深處佇立

我忽然想哭

因為他喚不回跑遠的牲畜

田野中的那個男人

穿著草綠色長襖棉

如此寂靜所以更顯真實

如風景畫中的一棵大樹

燈光暗下

我走出展館

文林街十字路口的燈光

正稠密冰冷且過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