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韁的詩句（組詩）

卓兮

在湯古看賽馬

馬蹄落如鼓點

細雪騰起呼嘯

擊鞭錘鐙，祈福的桑煙

彌合風中的鞭痕

弩箭離弦，胸腔溢出吶喊

起伏群山的曲線

高原拔高了人與馬的血性

但來自低海拔的旅人

孤獨也是一馬平川

坐在賽馬場旁的牛棚上

她攥緊懸空的心跳

聽，人嘶馬鳴

像脫韁的詩句

疾馳而來

絕塵而去

念念故鄉

不是最初的

也沒有最后

為一座山、一條河忘記趕路

山水是一程流動的故鄉

途中逢著愛人，停一停

我們創造（或虛構）一個故鄉

我們背著故鄉的影子老去

故鄉背著我們的影子老去

最開始，我們坐在哪里

哪里就生出一個故鄉

到后來，我們葬在哪里

哪里就消亡一個故鄉

風鈐

白鷺抖落雪色的羽毛

輕巧的風落在了老梨樹的風鈴上

霜后的空氣冰涼脆薄

一片一片碰撞，落在耳朵像雪粒

剔透的聲音，就要叩開一扇窗

請原諒，我還是不敢喚你

人的語言總是接近謊言

風鈴叮叮當當

敲碎冬日的桎梏

寄出了明信片上不署名的問候

高原的夜

高原趁夜色潛入身體

睡眠被擠出夢的房間

喉嚨干燥，喊不出疼

一座異鄉被我憋在體內呻吟

想起，衣兜里，白天拾到的小石子

一定也硌得那身皮囊生疼

它的故鄉是一條河，我的手心

卻沒有流水的溫柔

想起，小時候某些夜晚

外婆躺在我身邊，一聲

又一聲地呻吟

我總是不知道，該繼續裝睡

還是摸摸她的手或背

最后，我什么也沒做

像一顆沉默的石頭

等到了天亮，等不到一條河

溫柔的撫觸

說走就走

不擔心行李箱的遺漏之物

隨身的詩集就是最完美的計劃

字里行間皆是與萬物相逢的暗語

我迷戀這樣的臨時決定

迷戀未知的部分似有神引

就像昨天的我并不知道

萬籟俱寂時，我會在雅礱江畔的煙袋鎮客棧

把故人從心上謄寫紙上

一筆如河流蜿蜒，一筆似山路崎嶇

一筆比雪山陡峭，一筆懸空，劃破夜色

雪花和星子紛紛落下

山行

山路沿著河水蜿蜒

河水沿著峽谷流淌

我們沿著山路行駛

沿著人間的邊緣流浪

誰也說不出這條路、那條河的名字

誰也說不出這座山、那樹花的名字

自然本身有不具名的屬性

在路上疾馳的我們

如何才能拋開姓氏和名字

還肉身以輕盈

如何才能如云來，如云去

一邊走，一邊抹除

來過的痕跡

班迪爾藍湖

晨光倒影一座金色的山峰

粼粼波光里天地抽象成畫

這一湖藍色的碎銀

正在我身上泛起層層浪花

美麗到戰栗的波紋擴散云翳至遠山

想起失去的愛人也有如此令人顫抖的顏色

他的眼睛、手指、心跳、遞來的玫瑰

轉身的背影，重逢時躲閃的眼神

都附著這般浸入深水的藍

不敢言語，靜坐湖邊

等塔莎古道的風沙

將這一湖藍色投遞到故鄉

那個拆開淚水的人，能不能讀懂

撞向他的，那一行，又一行

藍色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