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杯子

川美

逝

我想告訴那個懷抱鮮花走向墓地的年輕人

你父親不在那兒，那墳墓下面

只埋葬著他遺落的一些灰塵

真實的他，一部分埋在

某個深愛他的女人的心里

——在她活著的年月

一部分，被他自己弄丟了，或者

藏在連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其余的，拆成零散的冊頁，給了

包括你在內的親人

每個人到頭來都是那樣一本線裝書

書名叫記憶，書頁比樹葉

易碎，易腐，易降解

其真實性尤其令人懷疑，而且

天底下沒有一處可以保存它的圖書館

獨?飲

另一些夜晚，你看不見

客廳又空又靜。陷入

角落的椅子，暗影相擁

擱架上，水仙花開了七朵，如你所愿

七少女跳牽手舞。時間素面如冰

起身，于暗影中點亮燈盞

趕走夢境的獅虎獸

你看不見我眼瞼塌陷的樣子

雙腳笨拙地伸進拖鞋

在房門與房門間走來走去

查看煤氣閥門和水龍頭

確認窗戶也關好了

如你囑咐的那樣，萬事妥帖

爾后，坐進更深的暗影想你

想你被我嘲笑過的壞毛病

想你咳嗽的腔調，卷起袖子

抓住酒瓶，用牙齒拔掉橡木塞

啊，羞于告訴你——

現在，我有著和你一樣的壞毛病

無眠的午夜，想酒

想酒的午夜，無眠

而我似醉非醉的樣子，你看不見

而我似夢非夢的日子，你看不見

四?月

四月，丁香樹用紫色涂抹街角

用體香制造醉人醉蝴蝶的迷幻劑

丁香花一開，我就忘了春光的毒性

以及短暫興奮后必將染上的漫長的憂郁

做夢一樣，走在街上

仿佛要赴一場約會

直到烏云驟至，閃電照亮向下的臺階

隨后，雷聲響起，驟雨潑下

我快速跑回家，抱住濕漉漉的自己

夢，自圓其說

睡意說來就來了

弓著腰，貓一樣擠進門縫

鉆入懷中，軟軟地，暖暖地

叫一聲，要我安眠

眼皮垂下厚重的窗簾

再壓上兩盤石磨

目光像一片稻草倒伏下來

順勢低下頭，縮回夜的內部

夜的內部，一條暗道

通往后花園。就是在那兒

我找到了那封丟失多年的情書

——字跡猶在！盡是年輕時

美好、羞澀的情話

你若讀了，會重活一輩子

我卻找不到郵局，它因而

又一次，丟在夢里

盡?管

盡管所有的怨懟、不如意

毒蘑菇的猜疑

夏枯草的大面積厭倦

堆成鉛灰的山巒

也抵不過幸福降臨時的

一個早晨

你從田野歸來

迎著初春的氣息

身后跟著弟弟，獵槍抱在懷里

還有妹妹，手握一把野菊花

還有叫拖拉的狗，跑來跑去

他們的眼神落滿我們的臉

像蝴蝶落滿花園

所有的怨懟、不如意

所有的平淡如水、如沙子

都抵不過五秒鐘的一見鐘情

盡管，時光老去

夜的杯子

從前，我們貪飲的是肉體的甘露嗎

芬芳的肉體是五月的麥田嗎

柔軟的睡袍是吹過麥田的晚風嗎

我們捧著夜的杯子

飲著，醉著，訴說著

——那甜蜜的你和甜蜜的我啊

如今，我們的麥田收割了嗎

遺忘的往事是遺落的麥穗嗎

沒完沒了的雪片是回憶的碎片嗎

我們捧著夜的杯子

飲著，醉著，啜泣著

——這苦澀的你和苦澀的我啊

劇?終

隨后，天地靜默

雪花簌簌落下，白色帷幕

隔開你越來越模糊的背影

消失在——路的盡頭

盡頭之外，有不能觸及之遠

灰暗的蒼穹上

星星迎著你的面龐

一盞一盞，點亮燈火

我低頭，撿起滾落地上的蘋果

走向傾斜的椅子

玫瑰花謝了。蘋果還是甜的

我忍住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