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龍
(北方民族大學 國家民委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基地,寧夏 銀川 750021)
新時代以來,我國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空間和布局發生了歷史性巨變,推動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我們堅持把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現代化建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著力維護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著力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堅決防止兩極分化”[1](22),并在未來五年的工作安排中,將“促進區域協調發展”作為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內容,提出“深入實施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區域重大戰略、主體功能區戰略、新型城鎮化戰略,優化重大生產力布局,構建優勢互補、高質量發展的區域經濟布局和國土空間體系”和“支持民族地區加快發展”[1](31~32)等關鍵性舉措,為民族地區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提供了行動指南、錨定了價值導向、指明了實踐路徑。
空間是事物存在的基本形式,是人類活動的基本要素。人類社會的發展無不以空間的擴展為前提,又在交往交流和新技術的推動下生產著新的空間。因此,空間在很大程度上承載和組織著我們的生活,它不僅關乎當下,也指向未來,與社會的理想狀態有著密切的關系。
空間是一個人們日用而不覺的老問題,也是一個因人的實踐活動而負載著時代特征的新問題。在馬克思看來,“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取決于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不僅一個民族與其他民族的關系,而且這個民族本身的整個內部結構也取決于自己的生產以及自己內部和外部的交往的發展程度”[2](147)。這至少說明兩個事實:一方面,空間不是固定不變的,人的活動空間的變化既是歷史發展的前提,也是社會進步的結果;另一方面,任何一個社會空間不是孤立存在的,建立在社會生產基礎上的空間聯系亦是衡量社會發展程度的重要標志。因此,馬克思將建立在生產力基礎上的交往形式確立為市民社會,并將其作為“全部歷史的真正發源地和舞臺”[2](167),從而賦予市民社會以基礎性、決定性的空間位置。在此基礎上,所有制、社會形態、城鄉關系、住宅建筑等都具有空間上的屬性和追求。同時,馬克思還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文中闡明了共產主義革命對于促進市民社會發展,導向世界歷史的真正進程中,具有重大的轉折性意義。因為生產資料的公有將突破地域性的空間限制,從而打破階級壁壘和貧富分化的藩籬,使共同富裕的實現具備了現實條件。因此,“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共同體的首要條件之一”[2](185),這種共同體以消滅私有制為己任。在這里,我們看到生產方式及其所有制對空間的限制與解放的條件。
作為科學社會主義誕生的標志,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等著作中闡明了封建社會生產方式向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對社會空間形態的重塑和多重影響,批判了資本主義在全球擴張中對社會空間的無限蠶食和對無產階級生存空間的無限擠壓,從而使唯物史觀走出“歷史—時間”的框架,走向對“社會—空間”的關注。這些對空間問題的思考對后世研究者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20世紀下半葉以來,人們逐漸認識到空間無處不在的影響。亨利·列斐伏爾繼承并發展了馬克思的思想,將空間還給社會,也將社會還給空間,并把社會空間看作一個不斷進行生產和再生產的歷史過程。在《空間與政治》等著作中,列斐伏爾批判了資本主義的空間問題,并從結構要素角度對空間做了劃分,將其分為物質空間、關系空間和精神空間。這是我們分析和思考空間問題的基本框架。
受列斐伏爾的影響,以愛德華·蘇賈等人為代表的后現代思想進一步發展了空間理論,并將目光轉向空間正義問題,即在空間生產或資源配置過程中,公民應公平地享有空間權益。然而,問題的根源應當回到人類的社會活動和社會關系空間中來。在列斐伏爾看來,人在社會活動中結成的社會關系是空間性的,盡管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種社會形態的區別首先體現在地理空間上,但兩種不同的生產關系支配下的空間整體則有著本質的差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所產生的世界市場“正沉重地壓迫著這個星球,在全世界范圍內進行強制勞動分工,從而控制了這個空間的亦即這個空間生產力的構型,當然,還控制著財富來源與經濟周期波動的結構”[3](595)。因此,人們有兩種進路可選擇:一種是以不計代價的快速增長為前提的發展,加劇不平等現象,導致以大型企業和大城市為中心與以中小企業和鄉村為邊緣的固化結構;另一種是立足于與自身實力相匹配的城鎮和中小型企業,推動全部區域、全部人口共同進步[4](299)。顯然,后者的社會主義空間生產是人類歷史發展的理想選擇。由此,追求平等的價值指向進入空間領域,成為空間正義的強烈愿望。
事實上,空間正義的思想由來已久。早在古希臘時期,民主和正義就深深扎根并建立在以城邦為核心的空間組織之上。早期的空想社會主義者也對資本主義制度下被壓迫階級生存空間的萎縮感到遺憾,并設想了以共同富裕為價值導向的烏托邦社會。馬克思、恩格斯也曾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無產階級生存空間的擠壓及其全球化之下的無限擴張本性。對此,恩格斯一針見血地指出,“最優雅的街道背后緊挨著就是污穢不堪的工人區”[5](231)。然而,由于聯系是普遍存在的,所以“霍亂、斑疹傷寒、傷寒、天花以及其他災難性的疾病,總是通過工人區的被污染的空氣和混有毒素的水來傳播病原菌;這些疾病在那里幾乎從未絕跡,條件適宜時就發展成為普遍蔓延的流行病,越出原來的發源地傳播到資本家先生們居住的空氣清新的合乎衛生的城區去”[5](212~213)。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消除資本主義私有制,實現人的全面自由發展。因此,包括列斐伏爾在內的研究者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非正義性質的批判將空間正義的追求落到人的平等權利上。也就是說,人們不論以哪種方式對空間正義問題展開分析,最終都與共同富裕的精神內核殊途同歸。
作為科學社會主義的價值追求和基本原則,共同富裕以物質經濟利益的分配格局為母題,進一步指向社會正義的正題。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積極探索適合我國國情、社情的空間治理之道,對居住空間、城鄉空間、區域空間和全球空間等做了重要論述,并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著力維護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著力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1](22)。其中包含著對縮小地區差距、城鄉差距等方面的具體要求。為此,也有研究者指出,共同富裕蘊含著對正義的要求,“生產正義是共同富裕內蘊的正義基底價值,分配正義是共同富裕內蘊的正義核心價值,人的全面發展正義是共同富裕內蘊的正義終極價值”[6]。這一分析與社會空間理論的分析及列斐伏爾對空間類型的劃分具有一致性。可以說,在社會空間理論視域下,社會的正義要求總體上體現為空間正義,具體表現為物質空間中的生產正義、關系空間中的分配正義和精神空間中人的全面發展正義,它們相互聯系、辯證發展,構筑起共同富裕在空間層面的價值體系,為民族地區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提供了理論參考和實踐路徑。
物質空間是人類借以生存與發展的基本空間形式,人類在繁衍生息、交往交流中形成的固定聚落、居所、城市等都是物質空間的內容。地區差距及其結構性不平衡是區分物質空間差異的顯著特征。在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由于歷史傳統和區域發展差異,長期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差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區域協調發展是適應新發展格局的重大戰略舉措,是扎實推進民族地區共同富裕對物質空間布局的平衡化、協調化提出的更高要求,它使“決不能落下一個貧困地區、一個貧困群眾”,“一個民族都不能少”,“不斷縮小地區、城鄉、收入差距,讓區域、行業發展更協調、平衡和包容”等舉措具備了現實可能。
區域協調發展是以區域經濟布局為前提的,首先訴諸以生產發展為基礎的物質空間,致力于為民族地區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提供基本的物質載體和資源平臺。根據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所揭示的基本原理,生產物質資料是一切人類生存和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1](158),即存在于一定空間中的物的生產。而大規模的、持久的、具有普遍價值形式的商品交換過程往往以組織化、空間化的形式呈現和沉淀下來,由此形成生產現象,形塑著生產空間。在此基礎上,列斐伏爾主張“從空間中的物的生產走向空間本身的生產”[3](133~134)。在他看來,空間與生產是雙向互釋的。然而,愛德華·蘇賈首先指出了生產空間的特有屬性,即人類空間組織的不平衡地理發展具有客觀歷史性,這成為導致個人和社會的不平等,以致社會和空間不正義的重要因素。這樣,生產的不平衡也必然導向空間的不協調,因而,要想徹底消除這種不平衡現象,根本在于走社會主義道路,并“以空間化地解構資本不平衡發展邏輯為己任”[4](210)。而從地理空間分布格局上看,我國共同富裕及其各維度均存在以高值為中心向西遞減的階梯狀分布格局,即呈現顯著正空間自相關現象,主要表現為:在長三角地區、珠三角地區及黑龍江部分地區等三個熱點地區之外,存在福建、山東、吉林等次熱點地區,次冷點地區和冷點地區向西延伸,而中西部地區存在如新疆吐魯番、烏魯木齊和內蒙古鄂爾多斯等零星次熱點地區[7],而中西部這些零星次熱點和次冷點地區多為少數民族聚居區。因此,對民族地區而言,破解這一現象的“鑰匙”首先應在生產空間中去尋找。這一活動也是現階段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基本條件,就是要以要素市場一體化為導向,深化地區間產業合理分工,打通區域間生產、分配、需求、流動的內部和外部循環發展的堵點,加快推進區域一體化進程,從而提升資源空間配置效率,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的“雙循環”新格局,同時打造更加宜居的生活空間、更加清潔的生態空間,形成一體化區域空間形態。
同時,生產活動的合理性表現為生產正義,這種合理性既取決于資源稟賦的先天優勢,也取決于生產效率的高低,即生產空間的正義性。而生產效率主要依賴生產空間所承載的產業質量,不同產業在產出效率上存在差別,這就容易導致共同富裕水平的差異。一方面,在區域內部,經濟結構、產業結構的單一性和陳舊性制約著產業質量和經濟增長效率;另一方面,生產空間又因這種一致性而發生聚集,從而導致共同富裕水平傾向于相互聚集。因此,改變落后產能,調整產業結構,帶動經濟結構調整,是促進生產空間布局優化的關鍵舉措。從根本上看,以區域協調發展推動民族地區生產發展的實質在于“解放”,即推動地方之間跨行政區劃的機會和資源的平等開放,促進人與生產要素的全面有效流動,以適應國家“內循環”戰略的需求。在民族地區的區域內部,應當根據地理空間優勢實現自身循環,克服區域內部經濟發展分化態勢明顯、發展動力極化現象。對此,研究者從不同維度提出了相應的建設路徑:一是內因導向型發展模式,主張民族地區通過主動求變,提升自我發展能力[8],通過加大人力資本投資,改善投資環境和科技研發,突出產業集群效應,帶動農業現代化與新型城鎮化相協調;二是政策扶持型發展路向,強調充分考慮民族地區的特殊性和歷史問題,加強民族地區扶持政策的完整性、穩定性和持續性[9]。進入新時代以來,在內外因素共同作用下,民族地區的整體富裕水平得到顯著提升,共同富裕的區域差距逐步縮小。面向民族地區的生產空間發展仍應以高質量發展為目標,立足資源稟賦、發展條件、比較優勢等實際和空間正義要求,優化生產空間的整體布局。一方面,充分培育和支持高新技術產業發展,充分發揮其帶動效應,促進產業結構優化升級,以拓展和完善空間布局;淘汰落后產能,補足既有產業的短板,形成新的聚集效應,以生產具有凝聚力和影響力的中心空間。另一方面,充分利用發達地區經濟的擴散效應,加快人口和勞動力流動,為民族地區注入新動能,以時間換空間;發揮區域內部大中城市對周邊市、縣、鄉等區域的空間溢出效應,逐步縮小區域之間及區域內部的差距。
從社會生產的系統角度而言,生活空間是實現人自身的生產與延續的基礎,它實質上是生產空間的一部分,列斐伏爾稱其為人們“邂逅、匯聚和同時性的聚集”,這種社會空間的聚集是城市空間形式產生的前提。由此形成了城市社會空間辯證法,即“中心—外圍、增生—消散、凝聚—輻射、溶合—飽和、濃縮—爆發、收斂—擴張”的統一[4](300)。從普遍性上看,目前我國“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既面臨包括經濟發展結構性失衡、生態關系結構性失衡等歷史遺留性問題,也面臨要素配置結構性失衡、公共服務結構性失衡等新涌現困局”[10],這一現象因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滯后性而更加突出。面對全球化時代空間發展必然面臨的問題,對空間正義的追求成為人們共同的落腳點,然而,“任何中心性一旦被確立,就注定會經受從飽和、聚集中分散、爆發、解體,以及外部侵略等命運。這意味著‘現實’絕不可能是完全固定不變的,它時常處于流動之中”[3](588)。因此,社會空間是可以被塑造的,生活空間的變革與生產空間的發展應當是一道進行的。問題的關鍵在于,推動生活空間領域均衡化,克服資本主義條件下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的矛盾、生產與消費的矛盾,特別是中心與邊緣的矛盾,回歸到使用價值有限的差異性、身體性空間[3](606),即回到生產與日常的緊密聯系和結合上來。
就我國現階段民族地區的發展而言,就是要保障生活空間的宜居,即確保公共服務的基本職責得到落實和鞏固,這主要體現在安全性、便捷舒適性、環境親切友好性等方面[11]。一直以來,由于我國民族地區是由多個少數民族聚居而成,歷史傳統、宗教信仰和文化習俗有所不同,而且從空間位置上看,主要分布在邊疆地區,這使生活空間的安全性既面臨外部勢力的干擾,也受到文化交往交流的影響。因此,在共同富裕的價值導向下,民族地區生活空間的安全性不僅表現為住所環境穩定、食品安全和消防安全等,同時也對疆界安全、文化安全和網絡信息安全等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從總體國家安全的高度出發,完善公共安全體系是民族地區發展面臨的重要任務。舒適性和友好性是生活空間實用性的體現。近年來,在脫貧攻堅戰中,通過易地搬遷、危舊房屋改造等措施,各族群眾的生活空間得到了較大改善,而美好生活的舒適性不只是住有所居,還應居有所樂。因此,提高生活空間的舒適性應以尊重各族群眾的文化習俗為立足點,通過完善基礎設施建設,提高公共衛生服務水平、文化服務質量,健全就業保障、社會保險服務體系,形成便捷舒適的生活服務圈。為此,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要“緊緊抓住人民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堅持盡力而為、量力而行,深入群眾、深入基層,采取更多惠民生、暖民心舉措,著力解決好人民群眾急難愁盼問題,健全基本公共服務體系,提高公共服務水平,增強均衡性和可及性”[1](46),為扎實推進共同富裕和民族地區生活空間發展指明了行動方向。
從物質空間層面而言,生態空間是為民族地區提供生態產品和生態服務的區域,是保障生態安全、提升各族群眾生活質量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主要涉及森林、草原、濕地、河流、湖泊、灘涂、岸線等國土空間,它們共同構成人的發展空間。根據社會空間理論,人類的生產生活與自然空間本身不存在悖論。社會主義的共同富裕原則指向人與自然的和諧狀態,也將克服資本主義的抽象空間矛盾納入其中,從定居回歸詩意地棲居。由于我國民族地區大多分布在高原、草原和自然環境及生態資源豐富的區域,既具備天然的生態優勢,也一度因生態惡化而遭遇沙漠化、水土流失等災害。新時代以來,在“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下,民族地區生態環境整體得到改善,生態空間的總體值較高。例如,在甘肅甘南、寧夏、內蒙古等地,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都實現了“雙縮減”,并且建立起多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為創造綠色發展環境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強調以中國式現代化推進共同富裕,實質上內含著對良好生態環境的要求,即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它不僅直接關系到民族地區生產空間的資源限度和生活空間的人居環境,還因其特殊的空間位置而發揮著屏障作用,對我國的整體生態空間和生態安全至關重要。可以說,民族地區的共同富裕是國家實現整體共同富裕的重要堡壘。因此,在生態空間建設上,應以綠色化為基本方向,明確人與自然的關系定位,在尊重自然的前提下科學劃定生態紅線,充分認識生態紅線區域的基礎性保障作用,合理規劃用地,科學布局生態空間,尤其強調對生態紅線區域的嚴格保護。建立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保護與治理空間,既要增強系統內部各子系統的自然修復能力,也要注意生態系統調節機能的有限性,以可持續的保障機制提升生態系統的質量和穩定性。與此同時,將生態空間的發展與生產空間、生活空間有機聯系起來進行整體規劃,確保三者有機聯動、相互促進,構建產業完善、功能齊全、環境友好的物質空間體系。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分配制度是促進共同富裕的基礎性制度。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制度體系。”[1](46~47)這使共同富裕的實現建立在社會化生產的制度基礎上,確立了完善以分配正義為基礎和保障的關系空間的基本前提。
一般而言,富裕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向往,聚焦社會財富總量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水平的必然結果;共同則更強調財富的分配方式,反映了特定的社會生產關系,是以生產資料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主義的本質屬性[12]。而資本主義創造的商品世界及其邏輯、全球戰略、貨幣與政治權力等在內的抽象空間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產物,是資產階級的經濟政治工具,也是它所固有的矛盾的體現。這不可避免地導致社會空間的兩極分化,其中,一極是政治權力的統一意志,另一極是相互分化的要素間實際上的一盤散沙狀態[3](522)。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的生產是導致這種抽象空間崩潰的因素。因此,在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基本經濟制度和分配制度的方式具有基礎性的決定作用,其中,堅持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收入分配制度是實現分配正義的保障。建立在這一制度基礎上的政治制度、文化制度及社會其他方面的體制機制,都為實現共同富裕提供了秩序基礎,構成協調社會關系空間的基礎。
新時代面向共同富裕的發展對以制度為基礎的和諧的關系空間提出了更高要求。對民族地區而言,就是要在堅持基本經濟制度的基礎上,堅持和完善民族區域自治制度,貫徹落實各項體制機制,確保關系空間穩定、和諧、有序。首先,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對民族地區而言,在解決全面小康的基礎問題之后面臨的問題既有普遍提高群眾的收入水平,也有著重提高中低收入者比例的要求。同時,隨著民族地區人口流動性的增強,各族群眾的收入呈逐年增加趨勢,因此,通過收入杠桿調節和促進人口與勞動力資源流動,是實現共富的重要途徑。其次,深入貫徹落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民族地區在堅持基本經濟政治制度的前提下,應根據各地的實際情況和群眾需求,因地制宜地選擇適合本地區的發展模式;完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等相關法律法規體系和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的登記管理工作,健全少數民族教育、民族地區資源開發補償與生態環境保護、少數民族文化遺產、少數民族傳統醫藥保護等規章制度。最后,建立健全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政策體系及多元協調的發展機制,優化城鄉發展空間,化解其中的利益分配矛盾,使各族人民更加和諧友愛,為實現共同富裕奠定扎實的制度基礎。
馬克思認為,一個社會的進步和正義程度“不僅僅決定于生產力的發展,而且還決定于生產力是否歸人民所有”[13](689)。因此,這種正義體現在一種態度、一種制度、一種法律、一種關系之中,其基本要求在于“每個人能得到他應得之物”[14](242)。“應得”不僅關乎每個社會成員平等享有社會資源和權利,也關乎每個人的勞動實現得其所得,達成分配的公平正義[6]。這使以共同富裕為目標的公平正義的獲得分別從事實和價值兩個層面得以實現:一是按照勞動者在經濟發展中的付出和貢獻獲取相應的收入,完成基本的財富分配;二是人們享有平等的勞動就業和勞動保障等基本權利,有均等的機會實現共同富裕,其中,后者是前者的前提和目的。而就民族地區的空間特征和發展程度而言,存在不同程度的結構性不平衡,這使民族地區扎實推進共同富裕不僅要以生產發展和公平的收入分配為基礎,還應注重各族群眾的權利保障。例如,在政治領域,貫徹落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和基層群眾自治的原則,充分保障群眾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注重培養少數民族干部,充分保障少數民族群眾參政議政的權利;在經濟上,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保障各民族群眾平等的發展權和勞動權;在社會文化領域,全面保障少數民族群眾的受教育權和生育權,尊重民族傳統和習俗,進一步提高民族地區的公共服務水平;等等。
在馬克思看來,個人在精神上的現實豐富性完全取決于他的現實關系的豐富性,這種豐富性最終以共同富裕為指引、以消滅私有制為前提,其核心是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只有這樣,單個人才能擺脫種種民族局限和地域局限而同整個世界的生產(也同精神的生產)發生實際聯系,才能獲得利用全球的這種全面的生產(人們的創造)的能力”[2](169),否則,“共產主義就只能作為某種地域性的東西而存在”[2](166)。社會空間理論也認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空間被私有財產的社會關系所粉碎,使得固定的物體被轉變為圖像或擬像,“現實”化約為“圖紙”,取用性空間讓位于支配性空間,全面的風景讓位于“規劃”中所設置的沿路恍然而過的視覺信號[3](463),從而使人的精神空間單一化、扁平化、貧乏化。因此,精神生活富裕是共同富裕的重要內容和標志。黨的二十大報告延續黨一貫的主張,將“豐富人民精神世界,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和“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1](23~24)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內容和未來發展的遠景目標。對民族地區而言,就是要堅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推動實現精神空間現代化。
新時代以來,黨和國家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厚植國家認同的基礎,推動民族工作取得重大發展,為實現共同富裕凝聚起團結奮斗的精神力量。事實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本身要求處理好“共同”與“富裕”的關系,強調摒棄少數人的富裕和劫富濟貧的平均主義思想,通過各民族的團結奮斗實現共同繁榮發展。沒有“共同”的“富裕”不是社會主義,也不符合各族群眾的期盼。從這個意義上說,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與共同富裕的價值旨歸有著內在的契合性,是民族地區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指南針”和精神內核。為此,黨的二十大報告15 次提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26次提到“中華民族”,47次提到“民族”,強調“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解決民族問題的正確道路,堅持和完善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加強和改進黨的民族工作,全面推進民族團結進步事業”[1](39~40)。2023 年2 月,中央統戰部等四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理論研究體系建設的意見》,將進一步充實關于“民族”“中華民族”“共同體”等思想體系、觀念、理論,為豐富和發展精神空間提供了理論指引和內容體系。與此同時,各地根據民族地區的實際情況,先后開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示范區創建活動,通過物質空間的再生產進一步保障這一思想深入人心,實現從思想到行動和從行動到思想的“雙重轉化”。
核心價值觀是一種文化最深層的內容,它往往以精神性的思想觀念呈現出來,充斥于人的精神空間中,成為區分不同類型富裕的根本標志。從現代社會發展的基本狀況來看,“富裕作為一種戰略的實施,明晰人本邏輯支配和物本邏輯支配,是決定富裕發展方向和路徑的本質問題”[12]。社會主義所倡導的人本邏輯就是要克服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物本邏輯所造成的抽象空間悖論,即人的發展受制于物,富裕主要是少數人的物的富足和低水平循環的矛盾。然而,“滿足個人的合理需要和主張,并與此同時促進生產進步和提高社會內聚性的程度——這是維系文明社會生活所必需的——就是正義的目標”[14](252)。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超越了物的依賴性,即物作為人的對象化的產物而存在,是為人的需要服務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是社會主義駕馭和導控資本邏輯的標志,能夠從國家、社會、個人層面為人的美好生活需要提供精神指引。具體來看,共同富裕首先體現為國家富強,“富強”居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之首,表明扎實推進共同富裕不止于物質層面,還包含文化、生態等社會發展的諸多方面;其次,共同富裕要求社會富庶,從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生態等諸多領域建構的社會空間格局中汲取豐富的能量,保障國家發展和人民幸福;再次,共同富裕以人民富裕為落腳點,鼓勵各族群眾通過誠實勞動實現和維護根本利益,構筑共同富裕的人本邏輯;最后,共同富裕要求物質充裕與精神富足和諧統一,為實現共建、共享、共富凝聚起強大的精神支持和驅動力。對民族地區而言,推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進入以社區、少數民族聚居區、散雜居區和宗教場所等為主體的社會生活空間,對于消除抽象空間帶來的人的全面發展悖論具有重要意義。
文化既是人們精神空間的主要內容,也是其土壤,實現共同富裕離不開文化的根基和養分。一方面,在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實現共同富裕,離不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滋養;另一方面,民族地區的發展離不開各民族優秀歷史文化遺存。對這些文化傳統最好的保護就是繼承和發揚其精華,在滋養個體生命中得到傳承和發展。因此,推進民族地區實現共同富裕,既要充分發揮中華文化的影響力和包容性,也要注重保護和傳承各民族的優秀精神品質,將“一體”與“多元”有機統一起來,形成民族地區獨特的文化景觀。譬如,各民族傳統的服飾文化、飲食文化、中醫藥文化和節日習俗等既是少數民族群眾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也是中華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文化的特殊性就在于其包容性,這些優秀的文化以其獨特的魅力滋養著各族人民。從這個意義上說,共同富裕所追求的精神富足基于文化的深厚底蘊,同時也應當是各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的結果。對民族地區而言,應以開放包容的態度吸納各民族文化的精髓,為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提供廣闊的天地。此外,我國許多民族地區地處“一帶一路”沿線,與周邊國家的民族文化有著不同程度的接觸和交往,其中的優秀文明成果是豐富人們精神世界的養料,應當兼容并蓄,為實現共同富裕提供豐盈的人文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人類活動的物質空間、關系空間、精神空間并不是相互獨立的單元,而是相互聯系、共同作用的,它們往往作為空間的結構要素而存在,使我們對空間的認識更加立體和生動。后現代地理學家索亞在此基礎上創造性地提出了“第三空間”的概念,即存在物質空間與精神空間混合疊加的狀態。可以說,空間本身是一個整體,空間的發展是系統地進行著的,民族地區作為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在扎實推進共同富裕中的各種空間要素是有機聯系的,凸顯了“共同”與“富裕”和“物質—關系—精神”的有機統一。因此,在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偉大征程中,民族地區要按照國家總體發展規劃,不能單純依靠某一類型的空間而得到長足發展,而應在空間整體布局的基礎上,擴大和完善人們交往互動的空間及形態,如強化區域協調性、加快社會流動性等。由此觀之,作為其思想基礎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也在空間范疇上具備了更加廣闊的內涵和外延,既具有明確的生產空間和界限,也具備歷史與現實的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基礎,形成了符合時代要求的精神表征空間,成為推動民族地區走向共同富裕的精神紐帶,具有深遠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