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房東（六）

宋存穎

“我步入叢林，因為我希望活得從容不迫，我希望活得深刻，汲取生命中所有的精華，把非生命的一切都擊潰，以免當我生命終結的時候，發現自己從未活過。”

——梭羅

威爾遜的眼睛

格雷格說，釣魚是一扇門，讓你發現一個嶄新的世界。

頜針魚上下頜尖長如喙，輕盈的身體在水中上下翻飛，它們天生敏感機靈，只可遠觀，不可近玩，永遠不會讓你有機會突破它們的安全距離。鱒魚喜歡在較深的水域活動，你可以駕駛一艘小船，到深水處撒下魚餌去引誘它們。活潑的海豚喜歡重復一種極富節奏感的游戲，它們的背鰭劃破海面，騰空而起，做出弧線優美的跳躍，然后墜入水中，激起潔白的浪花。傍晚時分，黃貂魚會從水下的沙堆里鉆出來，游向海浪洶涌的地方。漂亮的藍蟹，被大海暈染出迷人的色彩，揮舞著藍色的爪子向岸邊聚集，它們是做海鮮濃湯的上好材料……海洋的世界如此讓人著迷，每種生物都有令人驚嘆的秘密，只是沒人發現它們罷了。

格雷格喜歡靜靜地觀察它們，觀察每一樣生物——它們就像一座鮮活的圖書館，給予我們豐富的知識、古老的智慧，以及無與倫比的美感，世界上還有什么比探索它們更美妙的事情呢？格雷格告訴我，他的這些興趣和愛好都是受了愛德華·威爾遜的影響。

愛德華·威爾遜是美國著名的博物學家，因開創社會生物學而蜚聲全球。他引領了20世紀生物學的多次革命，被譽為“當代達爾文”“社會生物學之父”。威爾遜一生致力于保護自然環境和生物的多樣性，科普生命知識，讓人們更加關注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環境。而造就這位偉大天才、引領他打開自然之門的，是他童年的一段海邊經歷。

七歲那年，由于父母離婚，威爾遜被托付給海邊的一戶人家照顧。孩子的世界與成人的總是截然不同，這個小男孩并沒有因家庭的變故而感到痛苦悲傷，相反，海邊的生活讓他快樂得不得了。那天，一只來自大西洋的水母忽然闖入了他的世界。這種生物簡直太奇妙了，它渾身透明粉紅，就好像一個晶瑩剔透的果凍一般。小小的威爾遜久久凝視著這只水母，它的身上布滿細細的紅線，身體邊緣垂下一圈神秘的觸手，里面若隱若現的是一條攝食管，還有其他一些器官，它們在水中不停地翻轉，輕靈飄忽，美得像一個謎。這讓他驚嘆大自然的造化神奇。緊接著，深海王國里千姿百態的各種生物在他面前漸次登場，仿佛一場神秘的演出，一點點向他揭開序幕。從此，威爾遜好似被施了魔法一般，迷上這些海洋生物，迷上了釣魚。

他珍視每一條生命，無論美麗的、平凡的、弱小的，抑或是丑陋的，它們都是大自然最偉大的杰作。有一次，他釣到一條海灣豹蟾魚，那是一種生活在水底的雜食性魚類，張著一張丑陋的大嘴巴，眼睛凸起，身上滿是黏液。大人們都不喜歡這種魚，認為它毫無價值，不過在威爾遜的眼中，這條魚簡直太棒了。他興奮地把它帶回家，小心地養了起來，后來又把它放歸大海。

豐沛富饒的海洋給了威爾遜澎湃的激情，讓他對一切充滿好奇，他渴望探索更加深廣的世界，釣到更大的魚。然而正當他雄心勃勃地準備向未知世界啟程，去迎接更多新鮮事物的時候，一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他釣到一條十分奇特的魚。這條魚的背鰭上長了10根尖刺，一旦受到驚嚇，這些尖刺就會直直地豎立起來。這個七歲的小男孩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他像往常一樣，興奮地用力一扯魚鉤，不料這條魚竟直接撞到他的臉上，一根尖刺恰巧刺中了他右眼的瞳孔。這次意外的直接后果是他喪失了右眼的視力，從此失去了觀察立體事物的能力。釣魚曾經為威爾遜打開一個新奇的世界，但又殘忍地將這扇門關上。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后來，威爾遜又因為遺傳缺陷，喪失了對大部分高頻率音域的聽力，如果沒有助聽器的幫助，他根本無法分辨鳥類和蛙類的叫聲，這讓他與研究鳥類也徹底無緣。可是海洋那些新奇的生物早已在他心中點燃了火種，無論如何，他都一定要找到一種生物來研究。不幸中的萬幸是，他的左眼視力一直良好，甚至比普通人的眼睛更加敏銳，能夠清楚地辨識小昆蟲身上細小的圖案和絨毛。于是，他將眼光從海洋、天空轉向地面，開始贊美陸地上那些微小的生命，成為一個研究昆蟲的專家。

假如用威爾遜的眼睛來看世界，你會發現身邊的一切都生機勃勃，妙趣橫生——一個珊瑚枝上棲息著數百種甲殼亞門動物、多毛綱動物以及其他無脊椎動物，還有幾條小魚；一棵羅漢松上附生了28種藤蔓和草本植物；1平方米的闊葉林可以聚集200種螨和小型甲殼類動物；1克的泥土中含有數千種正在分裂繁殖或休眠的細菌，等待著適合它們的環境出現……那些常常出現在我們腳邊、我們不屑一顧的東西——一只蟲子或者一株雜草，都是獨一無二的生命體。它們都有自己的名字，有長達百萬年的歷史，在世界上也自有一席之地……在人類精心建構的秩序、規則、文明之外，有一個更大、更美的生命世界，只是傲慢的人類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從不關心它們的存在。

如果你是一個蹩腳的獵人，那么森林對你來說永遠空空如也。很多時候，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只是你看待它的眼光變了，整個世界就都變了。

…………

跟著格雷格在夏威夷海邊釣魚的日子，每天看天高海闊，白浪逐沙，釣線在海天間甩出優美的弧度，而在它的下面，是深不可測、廣袤無垠的世界和生生不息的魚群。萬千生命在此綻放盛開，競相自由……

夏威夷100多座島嶼組成的島鏈綿延2000公里，不同島嶼豐富多樣的生態環境為各種生命的成長提供了絕佳的機會。風從千里之外將植物的種子、孢子，以及各種微小的生物帶到這里安家落戶，同時攪動海水，給這片水域帶來了勃勃生機。豐富的營養物質被帶到水面，滋養了大量的浮游生物，也吸引了大量的魚群。世界上最龐大的魔鬼魚群就聚集在這里，唾手可得的豐盛大餐讓它們飽食終日，流連忘返。上萬頭座頭鯨從遙遠的阿拉斯加遷徙到這里，求偶，交配，繁殖后代。雄鯨從海面騰空躍起15米的高度來展示自己的雄風，以期俘獲雌鯨的芳心。這里是全球最適合撫育座頭鯨寶寶的地方。沒有風暴洋流的侵襲，這片溫暖舒適的水域可以為幼鯨提供最好的庇佑，讓它們健康成長。綠海龜經過漫長的旅行，來到這里尋找別處沒有的貼身服務。美麗的巖礁魚將它們奉為上賓，一看見它們就爭先恐后地簇擁過來，殷勤地幫它們清除掉龜殼上附著的海藻。巖礁魚因此獲得一頓美餐，而綠海龜做過“SPA”一身輕松，容光煥發。各種生物在這里彼此依存，和諧共生，其樂融融。夏威夷的熱情感染著它的每一個訪客，一向小心謹慎、喜歡獨來獨往的綠海龜在這里徹底放松下來，變得活潑而開朗。它們愛上了日光浴和社交，常常愜意地趴在沙灘上曬太陽，還不時地把頭鉆出龜殼外，與小伙伴們坦誠相見，親昵互動。信天翁舒展寬大的翅膀，在海天間優雅地滑翔。它們中年齡最大的已經70多歲了，它的一生飛行超過500萬千米，成功撫育了37個孩子。由于資源豐沛，與世隔絕，沒有天敵，生命在這里恣意生長，進化出許多新的物種——一群流浪的小鳥在這里演化出50多個繽紛多彩的品種；一些原本有毒的昆蟲不再需要分泌毒液保護自己，于是逐漸卸下了防御機制，變成了無毒昆蟲；而一向吃素的毛毛蟲被這里琳瑯滿目的美食深深地震撼了，總忍不住想要嘗嘗鮮，于是它們進化出尖利的爪子，變成了無肉不歡的肉食動物……

這是一片生命的奇幻之地，富饒而慷慨的大自然母親寵壞了它的孩子們。身處其間，你會真切地感受到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身體，將你與天地萬物血脈相連。你的身體也仿佛一個巨大的世界，與天地萬物化為一氣……宇宙中只剩下兩個字：自由。就這樣逍遙游于天地之間，思接千載，神游八荒，不由得想起《惠子相梁》的故事，覺得世人多可笑。

惠子在梁國做宰相時，有一次，莊子去看望他。惠子身邊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搬弄是非，向他進讒言說：“莊子到梁國來，是想取代你宰相的位置啊！”惠子聽了非常害怕，唯恐丟了自己的相位，于是命人在國內搜索了三天三夜，要抓捕莊子。后來莊子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地前去拜會惠子，他同惠子說：“南方有鳥，其名為鹓? ?，子知之乎？夫鹓? ?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鴟得腐鼠，鹓? ? 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你聽說過嗎？南方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 ? 。它從南海出發，要飛到北海去。這是一種如鳳凰般圣潔高貴的神鳥，沒有梧桐樹它就不肯棲息，不是竹子的果實它就不吃，不是甘甜的泉水它就不喝。有一天，一只貓頭鷹拾到一只腐臭的老鼠，將它視若珍寶，恰好? ?從它面前飛過，貓頭鷹看到后驚慌失措，生怕它過來與自己搶食，于是緊緊護住它的寶貝老鼠，仰起頭來大聲叫喊恐嚇，企圖把? ? ?嚇跑。莊子問惠子：“難道現在你也想用你的相位來嚇我嗎？”）

后來，“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莊子見之，棄其余魚”。（惠子出門，身后跟隨的車馬有上百輛，聲勢煊赫，路過孟諸時，莊子正在釣魚。他見到惠子這等浮夸的陣仗，連自己所釣到的魚都嫌多，把它們統統丟回水中。）

世間有多少人，就如同那貓頭鷹一樣，明明守著一只死老鼠，卻沾沾自喜，奉若珍寶，還四處恫嚇，生怕被人搶了去。

人類世界如此擁擠和狹小，那就遠離塵間的喧鬧與聒噪吧！在這個距離塵世最遙遠的島嶼上，脫去文明的外衣，做個大自然的孩子。讓清清碧水洗去滿面風霜，讓徐徐清風吹落半生塵埃，還我一個歸來少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