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詩讀人?知人論世

柯善平

我文學的引路人首推王新民先生，早年就讀過王新民先生的詩歌。那時的我看到所仰慕詩人的作品，眼界為之一開，靈魂為之一振，用鮑鵬山的話形容這種感受再合適不過了——“當一種美，美得讓我們無所適從時，我們就會意識到自身的局限。‘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時，我們不就能體驗到我們渺小的心智與有限的感官無福消受這天賜的過多福祉？”我也往往被先生撥弄得手足無措，有時只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王新民先生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武漢作家協會原駐會副主席、武漢市文藝理論家協會副主席，被評為“武漢市突出貢獻專家”。他先后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人民日報》《文藝報》等上百家報刊發表文學作品1600多篇（首），出版詩集《美麗的陣痛》、散文集《泅渡》、評論集《精神臍帶》等二十余部。

王新民先生目光犀利，心靈敏感，為人坦誠，最忌虛偽和造作，他的詩歌視角獨特，總能將生活中那細小微妙的感覺揮灑得自然貼切，就像話語中自然流露的詩意，就是詩意盎然的話語。

一個有責任感的詩人會毫不吝嗇地將自己對人生的感悟傳遞給讀者，渡己渡人。王新民先生的詩歌真誠地表現了他對后輩晚生的關愛。你看他的《樹木與藤蔓》：“樹木與藤蔓/常相互爭吵/又相互纏繞。”

這不禁讓我們想到父母在家里為了一點小事喋喋不休地爭吵，也會很自然地想到一個單位的主管為了名譽和地位相互爭吵。這樣的爭吵不僅毫無意義，還會帶來麻煩甚至是災難。不如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加強團結，給孩子一個寧靜寬松的生長環境，給單位的后輩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就像詩中所說：“擁抱得更緊一些吧/多留些地盤/給那些擁擠的/小花小草”。這里不僅體現了詩人的仁愛與博大，更體現了一種淡定與真誠，這樣的真誠總給人帶來絲絲溫暖。

好的詩歌作品總是具有多義性和隱喻性的。樹木和藤蔓站在各自的角度看待事情，都認為自己理所應當。高大的樹木參天聳立，一輩子積累起來的資格理當身居高位，舒展身姿，自由自在地開花結果；藤蔓艱難爬上樹梢，終于可以俯瞰一切，自然不希望有誰阻擋。于是二者相互糾纏，相互爭吵，互不相讓，哪能想到地面的小草能否得到陽光和雨露呢？即使自己的根須一天天腐朽，樹干一天天被掏空，它們也不愿輕易讓出空間留給小草，甚至自以為為小草擋住了烈日的暴曬和風雨的吹打。睿智深邃的詩人總能夠從自然的現象產生人生或者社會生活的哲理性思考，于平凡日常現象中見神奇。

王新民先生的詩歌常常包含著一種對現實的憂慮和對人性的悲憫。你看他的《城鄉沉默不語》：“城市發福了/胖得有些雜亂無章/而鄉村/在不停減肥/瘦弱得那么凄涼。”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城市化進程加速，農民進城成為市民。這應該說是一種進步，是物質的進步，卻也帶來了負面影響。比如，亂挖亂建造成環境污染，固體廢棄物到處亂放，城市一片狼藉。人口的急劇增加導致生活垃圾無處堆放，空氣質量每況愈下，交通堵塞令人苦不堪言。大量農村人口涌入城市，造成大片村莊空無一人，以前美好的河湖塘堰變成了污泥濁水。就如詩中所描述的那樣，城市與鄉村，一肥胖，一瘦弱，都不是健康狀態。特別耐人尋味的是這句“發福的城市/瘦弱的鄉村/總在互相凝視/互相欣賞”。城市羨慕鄉村有清新的空氣、暢通的道路、原始古樸的自然風光，而鄉村艷羨著城市的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優越和富有。猶如“圍城”，城里的人盡量往城外突圍，城外的人又拼命往里沖，殊不知彼此都帶著病態。“城鄉沉默不語/太陽痛斷肝腸”。詩歌在這里戛然而止，留給人們無盡的思考。城鄉為何沉默不語？太陽因何痛斷肝腸？詩人在這里含蓄地表現出一種痛心和憂慮的感情。

這首詩表現出來的藝術效果是通過擬人化的手法用人們熟知的一種現象詮釋另一種人們熟知的現象，如此，想象的空間就產生了。在高度物質文明的當下，人們飲食無憂，身體隨之發胖，于是減肥，這是人們所熟知的現象。城市化進程的飛速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也是人們所熟知的現象。人們能直觀地看到肥胖病的危害，對城鄉變化帶來的病態卻熟視無睹、無可奈何。詩人用如此形象的手法，讓人警醒，使人震撼，同時又不失藝術的美感。

王新民先生在詩歌創作上特立獨行，不刻意追求詞藻的華麗，而在意詩歌形象和意蘊的豐富性，追求詩意空間的營造和詩歌意境的重新構建，以創造獨特的藝術韻味。

向日葵，又叫太陽花，俗名葵花，因隨太陽運轉而得名。對于葵花，向來有太多的溢美之詞，認為它富于追求、忠誠、不離不棄。詩人以其獨特的目光，敏銳的視角，另辟蹊徑，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藝術形象。

“太陽走到哪里/葵花就點頭彎腰地/滿面媚笑地/跟到哪里/葵花對太陽/絕對忠誠/生怕太陽說她不孝不忠”。

短短幾句，便將那種奴顏媚態刻畫得淋漓盡致，對丑惡現象的鞭撻入木三分。

“沒有思想/沒有操守/一輩子趨炎附勢/一輩子低著頭顱/向主子/奉獻蒼白的/可憐的媚笑”。

詩歌作為一種高雅的藝術形式，站在現實、庸俗的對立面。她是在激情和理想的國度存活的，她不僅要將理想的現實表現出唯美，還要真實地表現現實世界。她真摯、純潔、深邃與博大，表現出一種人性的悲憫與善良。

“像牛那樣勞動/像大地那樣奉獻/尊敬的路遙/人世間的普世價值/你用一句樸實的話/就做了精彩的總結/你說了這句讓泰山搖晃的話后/上帝感動得就把你喊去陪他了/你這頭犟牛/總是無怨無悔地/將繩索勒進自己的肉體/在物質世界里/你一無所有不知索取/衣領和衣袖間/永遠居住著一縷縷清風/你在人間只呆了四十三年/然而你留下的《平凡的世界》和《人生》/讀者都說/那是你奉獻給大地的/四十三噸疼痛和精神。”（《致路遙》）

詩人滿懷對路遙的尊敬與同情，引用“像牛那樣勞動/像大地那樣奉獻”準確而高度的評價，概括他奉獻和悲壯的一生。詩人不忍心這樣一位文學巨星蕭然隕落，說“你說了這句讓泰山搖晃的話后，上帝感動得就把你喊去陪他了”，我似乎看見了詩人含著閃閃淚光在埋怨路遙不知疲倦地勞作，永無休止地奉獻他的智慧與真誠，在物質世界的愚鈍和茫然。埋怨他像犟牛一般無怨無悔地“將繩索勒進自己的肉體”，憐惜他“在物質世界里/你一無所有不知索取”，四十三年來奉獻大地的《平凡的世界》和《人生》是“四十三噸疼痛和精神”。

讀先生的詩歌更多的是讀先生的人格魅力。當今社會，物欲橫流，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心情浮躁，人們爭相追逐功名利祿。即使是在文學方面，有的作家為了博上位，不惜弄虛作假；為了利益，甚至不惜出賣靈魂。在這個讀詩者比作詩者還少的時代，先生一直堅持自己的信念，堅守著這一片文學的凈土。就像是一棵孤獨的樹，一棵孤獨地在深夜看守心靈月亮的樹。當我們大都在黑夜里昧昧昏睡時，月亮為什么沒有丟失？就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兩棵在清風夜唳的夜中獨自看守月亮的樹。“一輪孤月之下一株孤獨的樹，這是一種不可企及的嫵媚。”

[作者通聯：武漢市江夏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