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

關如惠

深秋的南方還不顯得很冷，但那密密的雨腳打在碎花傘上，足以將潮濕與冰涼沁遍全身，讓人不禁有些寒意。青青便是那雨里的女孩兒，纖瘦的身子裹在肥大的藍校服里。白鞋踏在校門口坑坑洼洼的小巷，清脆的腳步聲如水滴掉落在古井。濕冷，從腳底直鉆到心窩，她本就含著憂愁的黛眉更是微微蹙起，像眼前青石板上泛起的漣漪。

青青在這街上晃蕩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迷茫地張望著四周。她不想回家。回家？那深巷里逼仄的小房間，連雨打在窗欞上的聲音都聽得那么真切。青青常常枯坐著，任由那天色暗下來，看著黑暗一寸寸填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她手中的數學題還是只有一個“解”字，娟秀的藍色筆跡，在暮色中沉下去，像海底深處的黑。

青青依舊向前走著，穿過一件件嬉皮笑臉的“藍校服”，繞過一攤攤熱氣騰騰的湯粉面。所有的人間煙火似乎都不能在她的心底留下痕跡。回家？更冷的是父母的臉。碗筷橫七豎八地擺在桌上，飯菜半涼，淡油寡鹽，說不上難吃但也不好吃，只是胡亂地咽下。空氣中只有筷子扒拉著碗的聲音，父親不時干咳幾聲，母親吸溜著鼻子—深秋時節，她鼻炎又犯了。想到這里，青青不由得有些惡心。繞出學校門口那條巷子，在轉角處，青青看見了一抹盎然的青綠。那是一個老爺爺的盆栽小攤：熱烈的是海棠的火紅，嬌弱的是蘭花的潔白，它們在雨中自顧自地綻放著。青青猛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的生日。

母親名叫梨花，一個北方姑娘。青青沒見過梨花，但她知道，梨花就是年輕時的母親。她曾從外婆家偷出一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發黃的底色上，是那個年代特有的畫風—單純而熱烈。母親一襲素白長裙，柔順的大辮子，笑靨如花，薄薄的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凄楚，如雨中纖弱的花瓣，是那么惹人憐愛。青青仿佛從這笑容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青青鬼使神差地在攤前停了下來，望著那些植物出神，她覺得應該給母親買點兒什么禮物。摸了摸口袋，青青攥緊了那皺巴巴的五元錢，猶豫起來。這是她這個月僅有的零花錢。每逢過年，母親總要“收繳”青青的壓歲錢。母親一邊蘸著口水慢騰騰地數著鈔票，一邊盤問青青哪張是誰給的。錢一張張晃過，紅得讓青青惡心。母親總說，這些錢是親戚給的，她也需要給他們的小孩兒，所以這些錢要給她，還要記清楚數目。年幼的青青總是懂事地點點頭，只是納悶兒，大人們為什么總是要玩兒這些無聊的游戲—同樣的錢，換個包裝，又原樣給回去，還要勞神算計數目，生怕拂了人情，或是吃了虧。

賣盆栽的老爺爺見青青站在攤前出神，熱情地迎上來問她要買什么。青青瞄了一眼盆栽上的價格，連最便宜的仙人掌都要六元錢，她低下頭小聲說：“我……想給媽媽買個仙人掌—但是我只有五元，還是算了吧……”沒想到老爺爺爽快地把仙人掌遞給了她，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青青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著仙人掌往家走，仿佛捧著的是一盆價值連城的名花，邊走邊左右反復端詳：圓滾滾的小綠球兒，頂著一頭黃刺，小刺猬似的，蠻可愛。她微微一笑，盼望著母親驚喜的神色，腳步又輕快了幾分。

回到那個深巷里的家，母親正在炒菜，嗆人的煙味直熏到家門口。遠遠就能聽到鍋鏟的咣當、流水的嘩啦、油濺出的爆裂聲。青青的心像小鹿亂撞般怦怦跳著，悄悄走到母親身后。“回來了呀。”母親頭也不回，“去拿碗吃飯—咳—菜就快炒好了。”母親被油煙嗆得咳嗽起來。青青紅著臉，有些窘迫，剛才構思好的臺詞一句也擠不出，只好不爭氣地埋著頭，從身后捧出那盆仙人掌，低聲說：“媽，生日快樂。”母親回頭愣了一下，滋滋的油仍在鍋里爆響。“平白無故買這個，浪費錢！”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揚起鍋鏟鏟著菜。一滴滾燙的油濺在仙人掌上，頓時就燙出了一個深深的小坑。“媽！”青青的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母親又一愣，“行，你先放著吧，快去拿碗吃飯。”

青青連忙去找紙巾，搶救她的仙人掌，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涌。一股苦澀的液體從心窩直涌到喉頭，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晚，青青沒有吃飯，躲在自己的小房間里，聽著窗外恍若隔世的雨，默默被黃昏的黑暗吞噬。她凝視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出了神。

大學、詩歌、美貌，擁有這三樣的母親，曾經是多么令人羨慕啊！那照片上晶亮的眸子，輕盈得不染一絲人間的纖塵，如潔白的梨花，顫巍巍含著淚。這薄薄的花瓣，怎么承得住天上大滴大滴砸下來的冷雨啊！照片里的那個叫梨花的女孩兒，似乎從未屬于過這瑣碎的人間。

柴米油鹽的熏染，日復一日的消耗，那曾經靈動的大眼睛，只剩下疲憊與渾濁，像菜攤上的死魚眼。那可愛的櫻桃小嘴，吐出的也不再是唐詩宋詞，而是，大聲的討價還價。

“死丫頭，還磨嘰啥！還不快吃飽飯去寫作業！”母親在門外嚷嚷。青青哭了，為母親，也為自己的未來。母親還是那個母親，青青也還是那個青青，日子也依舊是那樣不咸不淡地過著，只是青青再也沒有見過那盆仙人掌，她也不想見。母親大概已經把它扔了吧。沒用的東西。何況，它還被燙了那么一個丑陋的疤痕。

第二年的春天，母親突然對她說：“丫頭，你送給我的那盆仙人掌開花了。”青青驚訝地看著母親。“不信嗎？我帶你去看，花兒粉嫩嫩、水靈靈的，美著呢！”

母親把她帶到了單位。母親是一個小小的財務，“996”的打工人。青青是第一次來到母親的單位。逼仄的格子間，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隔開，看似井井有條，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母親的辦公桌在最里面，桌面一沓沓文件一絲不茍地壘起，整齊得不近人情。只有桌面上那盆仙人掌還郁郁蔥蔥地趴在電腦旁—是這里唯一的活物。

青青一眼就看到，那盆仙人掌的頂端，在一簇簇扎人的刺中間，開出了一朵艷麗的小花。紫紅的花瓣，金黃的花蕊，肆意綻放著鮮活的青春。青青湊近了看，仙人掌翠綠的小球上，那個扎眼的焦黑色傷疤還在，如她心中隱隱的傷口。青青萬萬沒想到，仙人掌會在母親的照料下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她更沒想到，仙人掌竟然還能開出這么嬌艷的花。

她隱約記得老師說過，仙人掌本來也是有葉子的，只是為了抵抗沙漠里惡劣的環境，它才將翠綠的葉子進化成了一根根刺，而把柔軟和甘甜深深藏在厚厚的莖里。等到春天來了，它還會開出美麗的花，播下自己的種子。

青青突然覺得，母親就像仙人掌。青青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