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論關鍵詞研究的“正名”法*

摘要：劉師培激活孔子、荀子等人的“正名”學說，將其創造性地轉換為關鍵詞研究的重要方法。劉師培對“文學”的“正名”，在“名以定事”和“事以驗名”兩個維度推衍為“四正”之法：考正、厘正、持正和撥正。考正，即通過訓詁以正文原；厘正，乃借助文法以正文詞；持正，是根據史實以正文派；撥正，為辨析文體以正文變。據此，劉師培建立起了獨特的文學、文體和文學史觀。劉氏對“文學”的“正名”，其價值主要不在于結論而在于方法，“四正之法”的垂范為當下的文論關鍵詞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范式和方法論啟示。

關鍵詞：正名；文學；劉師培；范式

中圖分類號：Ｉ０－０３；Ｉ2０６．５"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２-00６７-０0９

本刊網址·在線雜志：ｗｗｗ．ｊｈｌｔ．ｎｅｔ．ｃｎ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文論關鍵詞研究的歷史流變及其理論范式構建”（22amp;ZD258）；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

作者簡介：李建中（1955—），湖北荊州人，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文化及文論關鍵詞；劉純友（1995—），湖南衡陽人，武漢大學文學院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文化及文論關鍵詞。

對于“文學”這一文論元關鍵詞，郁達夫曾感慨：“天下的事情，比下定義更難的，恐怕不多；天下的事情，比下定義更愚的，恐怕也是很少，尤其是文學兩字的定義。”［1］周作人也認為，“我覺得文學這東西也應是這種不可知的學問之一種，因而下定義便很難。”［2］“文學”為何會成為“不可知的學問”，定義“文學”為何會成為“愚”的事情？魯迅先生給出了部分答案，其《門外文談》云：“現在新派一點的叫‘文學’，這不是從‘文學子游子夏’上割下來的，是從日本輸入，他們的對于英文Ｌiterature 的譯名。”［3］“文學”（文）概念的復雜性，不僅表現于古典與現代的糾結，更表現于漢字新語（1）與西方術語、日文翻譯之間的錯綜交織。“文學”既是古典學術體系的重要組成，又是現代學術建制不可或缺的元素，對它的定義顯然無法逃避。面對復雜而重要的“文學”，民國學者們各自提出了定義方法與研究旨趣：或按照西學含義以“脫離了盲目的自然演化的老路”［4］，或“以遠西學說，持較諸夏”［5］，或“參稽外籍，比附舊說”［6］，或“在古人的理論中間保存古人的面目”［7］，或“尤在獲得批評原理與文學原理，以指導未來文學”［8］，以上諸路徑都各自取得了成績。本文所關注的，則是有別于它們的“正名”方法。“正名”本是孔子提出的政治學理念，經荀子、董仲舒、劉熙、劉勰逐漸邏輯化、步驟化，并初步應用于文學批評，而后在西方文化的刺激與借鏡下，劉師培等近代學人返古以開新，將其系統化、現代化為一種文論關鍵詞研究的重要方法。

一、“正名”法溯源

“正名”一詞出自《論語·子路》，原為孔子的為政之道：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9］184-185

孔子設置了“名（不）正”→“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的政治鏈條，而“正名”位于最開端，是為政的先決和根本條件，胡適將之稱為“正名主義”（2），視其為孔子思想的中心問題。歷代“正名”闡釋可大致分三種：一是名分解，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9］177（《論語·顏淵》）的政治倫理秩序；二是名實解，強調“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10］293（《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的名實相符；三是名字解，認為“正名，謂正書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11］（皇侃引鄭玄注《論語》），“正名”就是糾正語言文字的疏失。三說雖互有爭論，但都以孔子正名主義“僅有倫理的興趣，而無邏輯的興趣”［12］為共識。

先秦時期的名辯思潮引發了“正名”的邏輯化。《管子·心術》篇云：“物固有形，形固有名” 而“督言正名，故曰圣人”［13］771，“名者，圣人之所以紀萬物也”［13］775。即以“名”為圣人所制，圣人有責任和權力訂正不當之名。公孫龍著有《名實論》，認為“夫名，實謂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14］，強調名和實的唯一對應性。《墨子·經說下》亦提及“正名”一語，看法與公孫龍大致相同。荀子對此前的“正名”思想作了綜合，其《正名》篇從“所為有名”“所緣以同異”“制名之樞要”三個方面加以論述：“所為有名”，即名之起源及其作用，主要在于“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別同異”［15］，肯定了“名”與“實”的對應性及其差異與等級。“所緣以同異”，即名的差異性之淵源，原因是“緣天官”，主要在于五官與心靈的感知不同。“制名之樞要”，即制名的原則，要根據實際情況“同則同之，異則異之”。荀子還批判了三類“邪說辟言”，分別是以名亂名、以實亂名和用名亂實。荀子的“正名”，與孔子的“攻乎異端”、孟子的“知言”，頗有異曲同工之處，也展示了“正名”如何作為政治、學說論爭的方法。

嗣后，董仲舒提出了“深察名號”之說，標志著“正名”向“名教”的演化。董氏認為，“名生于真，非其真，弗以為名”，這里的“真”，不僅僅是名實相符，更是名理相應，所謂“名者，大理之首章也”，“名則圣人所發之天意，不可不深觀也”。在董仲舒看來，《春秋》是“辨物之理，以正其名”之作，如對“五石六鹢”之句（3），他的分析是：“故名隕石，則后其五，言退，則先其六。圣人之謹于正名如此”。［10］293大體說來，孔子提出了“正名”的理念，荀子抓住了“制名”的樞機，董仲舒將“名”與“義”（理）相聯結，其主要關切均在政治，但對文論關鍵詞研究已不乏啟示。孔子使“正名”成為立言行事的原則，荀子賦予了“正名”步驟化和批判性，董仲舒對《春秋》的闡發，則讓“正名”有了含納修辭學、文法學的可能。

在關鍵詞領域，較早有著自覺“正名”意識的當推東漢學者劉熙。其《釋名·序》提出“名之于實，各有義類”，而“百姓日稱而不知其所以之意”［16］1，故而需要釋名以明確事物得名的原由。劉熙雖未明確標舉“正名”，但若將其與《爾雅》《說文解字》對照，仍可見他與前賢的商榷意識。如“慮”字，《爾雅》云“懷、惟、慮、愿、念、惄，思也”［17］，《釋名》卻說“慮，旅也；旅，眾也。《易》曰：‘一致百慮’。慮及眾物，以一定之也。”［16］134從今日看，《爾雅》釋“慮”為“思”，系義訓；《釋名》釋“慮”為“旅”，為聲訓，二者均有一定價值。再如“義”字，許慎釋為“己之威儀”［18］，而劉熙釋為“義，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16］110，似以劉熙的解釋更為清楚。因此，我們認為劉熙的《釋名》有著一定“正名”性質。若說劉熙的“釋名”尚是一般訓詁學，那么劉勰則將其作為文論關鍵詞研究的方法之一。

劉勰《文心雕龍·序志》篇提出“論文敘筆”的四條基本原則：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釋名以章義”就是“正名”。若將劉勰對文體的釋名與劉熙相比較，就會發現其既有繼承又有創新。如“傳”，《釋名·釋書契》和《文心雕龍·史傳》均云：“傳，轉也”，可見其承傳；然而二者的申訓并不相同，劉熙云“轉移所在，執以為信”［16］205，而劉勰說“轉受經旨，以授于后”［19］，或可視為劉勰對劉熙之正名。據筆者初步統計，劉勰“論文敘筆”部分的57次文體釋名，均或多或少有著“正名”意味。劉勰以后，歷代文體學要籍，頗有對文體釋名者，其中典型代表如吳訥《文章辨體》、徐師曾《文體明辨》、賀復征《文章辨體匯選》、王兆芳《文體通釋》等，這些釋名，幾乎都可作“正名”看。但可惜的是，在文論關鍵詞領域，作為方法的“正名”在劉勰以后較少得到學術性提倡和理論性升華，更多的只是常識性或一般性涉及。這種狀況，直到20世紀初劉師培激活“正名法”之后才有所改觀。

二、劉師培對“正名”法的激活

延及清代，學者高舉樸學大旗，張揚“正名”之名字解，并提出了“字以通詞，詞以通道”（戴震）的治學路徑，這對作為揚州學派殿軍的劉師培影響很大，而“正名”所包含的名辯之學，在與西方文明的互相對照下，也逐漸呈現出現代邏輯學、語言學的內涵。如嚴復將穆勒《邏輯學體系》（A System of Logic）翻譯為《名學》，即以“名”為“logic”；而章太炎《訄書·訂孔》稱“其正名也，世方諸仞識論（認識論）之名學，而以為在瑣格拉底（蘇格拉底）、亞歷斯大德（亞里士多德）間”［20］，則已將“正名”視為邏輯學了，這是就學術層面而言。

在語言詞匯層面，隨著歐風美雨、日本驛騎的不斷輸入，諸多“新名詞”也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王國維曾撰有《論新學語之輸入》，指出“近年文學上有一最著之現象，則新語之輸入是已”。［21］這些新語的輸入，帶來了新思想、新事物，卻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一些亂象。首先是日常使用上的，張之洞就觀察到“近日少年習氣，每喜于文字間襲用外國名詞諺語”，所造成的后果是“固欠雅馴”和“迂曲難曉”，“徒令閱者解說參差，于辦事亦多窒礙”。［22］其次則關乎國民道德，如劉師培所撰《新名詞輸入與民德墮落之關系》，指出“自新名詞輸入，中國學者不明其界說，僅據其名詞外延，不復察其名詞之內容，由是為惡為非者，均恃新名詞為護身之具，用以護過飾非”［23］的文化界現象，批判了對于新語之不明界說、不察內容、僅據外延以文過飾非的墮落之風。最后則涉及形而上的觀念（哲學），據王國維所言，“形而上學漸入于中國”者包括天演（進化）、善相感（同情）、宇（空間）、宙（時間）等，實際上還有科學、民主、社會等等新語，都對傳統文化的知識體系和價值體系產生了沖擊。

面對“名”的淆亂，自然會讓人想起古老的“正名”學說。孔子作《春秋》，不僅使“亂臣賊子懼”，更使“華夷之辨明”，這構成劉師培“正名”理論的出發點。（4）1904年，劉師培曾作《甲辰自述詩》六十四首，自言其“生平所歷之境”，組詩其七云：“正名大義無人識，俗訓流傳故訓湮。析字我師荀子說，新名制作舊名循。”此詩自注：“余著《正名篇》，又作《中國文字流弊論》，又注《急就篇》未成。”（5）［24］378《急就篇》的注未成，《正名篇》即《攘書·正名篇》（1904），《中國文字流弊論》為《國文典問答》（1903）的附錄之一，就其發表時間看，《流弊論》在前而《正名篇》稍后。在《國文典問答》的序中，劉師培追溯了“正名”的學術理念：

宣圣垂訓，首曰正名。漢傳董子申其義，謂“名生于真”，此千古之確詁也。當戰國時，諸子百家，無不知正名之義者，如慧施、鄧析、尹文之流，皆以名家著，然“山淵平”“齊秦襲”諸言，近于希臘詭辯學派，非論理學之正宗也。……而《荀子·正名篇》于企名、專名，辯之尤切，非支那論理學之鼻祖哉？后世以降，若《說文》《玉篇》諸書，皆為中國之小學，然界說未明，歧義雜出。……今于字句未分析之人，而欲其成章、成篇，不亦難哉？……不揣固陋，撰《國文典問答一書》，以分析字類為主，而以國文綴系法繼之，庶世之閱者而有以知正名之不可茍與？［24］72-73

劉師培認為“正名”是孔子的“圣訓”之“首”，而其確詁則是董仲舒的“名生于真”之說。“名生于真”，語見《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名生于真，非其真，弗以為名。”［10］290而《春秋繁露·實性篇》又云：“名物必各因其真。真其義也，真其情也，乃以為名。”［10］312可知真乃真情、真義之謂，情為情實，義為義理，故名是圣人用來指稱事物之情實與義理的符號。另一方面，正名之說，又可與西方論理學（即邏輯學）相互參照，如《荀子·正名》所劃分的“企名”“專名”，可視為中國邏輯學的鼻祖。然而，這種正名的大義長期以來湮沒無傳。

在劉師培看來，有三個因素影響了對正名的理解與傳承：一是戰國諸子百家雖標舉正名旗幟，但卻滑入了詭辯一派，如惠施、鄧析、尹文。二是《說文》《玉篇》等書，雖有一定語言學意識，但界說未明，歧義雜出。在《中國文字流弊論》中，劉師培指出中國文字之弊有五，其中“一字數義”“假借過多”“數字一義”三項，均由于“界說”不明。三是其早年讀書隨筆中所說的“理學不知正名之弊”。在這則隨筆中，劉師培認為“中國民氣積弱之原，實由于偽學之鼓煽。而偽學之興，則由于不知正名，致謬說頻仍，相沿莫革”［25］5609，并批判了理學對“誠”“敬”“忠”“柔”的訓釋。如“誠”字，理學家多解以“誠篤”，而喪失了“成己成物”之“成”的維度。以上三端，造成了“春秋以降，名之不正也久矣”。［26］1889（《攘書·正名篇》）由此，劉師培努力激活古老的“正名”學說，賦予其現代意義，并在《攘書·正名篇》中作了更為具體而系統的闡說。

《攘書》作于1903—1904年間，與《國文典問答》同時而稍后。《攘書·正名篇》提出，“古人名起于言，發志為言，發言為名。名者，命也，故古曰‘名’，今曰‘字’。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驗名”。［26］1887-1888認為名起源于人對物體（形）的認知與情感（志），將這種“志”以語言文字的形式固定下來就是“名”。若要正名，就要掌握三大原則：一是“形以定名”，即根據“物”的“形”來定它的“名”（6）；二是“名以定事”，即根據“名”來確定、核定“事”（對象）；三是“事以驗名”，即根據“事”（事實）來檢驗、對照“名”。古代的圣人，主要通過“作名辨物”和“述名指實”兩種方式來命名。至于正名之用，劉師培認為主要有二，一曰“詰其名實”，“‘詰其名實’者，出于古人之詢事考言，所以標義之有涵，而立名以為界說”；二曰“觀其離合”，“‘觀其離合’者，出于古人之類族辨物，所以示義之有別，而標名以為徽識也”。［27］4957-4960由用途而引申為方法，“立名界說”故可考名之本原而核其名實，若其名不正則其言不順；“觀其離合”則名與實之間存在離合，離合即為歷史，故可借名觀史。前者可謂之循名，即以“名”（名字）為錨點，是為“名以定事”；后者可謂責實，即以“實”（事實）為準繩，是為“事以驗名”。

可以看到，《攘書·正名篇》在題目上致敬了荀子《正名》，在思想上則是對“正名”的豐富和發展。如前所說，“正名”有名分、名實、名字三解，分別側重于政治學、邏輯學和語言學（訓詁學）。劉師培的“正名”觀，可以視作對以上三者的綜合：如其《攘書》謂“攘”為“攘夷之攘”，即為政治訴求；“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驗名”之說，可謂（論理）邏輯追求；對于《說文》《玉篇》的批評，則明顯為（小學）語言學的維度。但是，劉師培正名觀中所包含的運用現代文法觀念和加以歷史的眼光，卻遠非古典的“正名”所能含納，亦是其創新所在。

被劉師培所激活的 “正名”學說，可以在方法論領域分為兩大層面：一為“名以定事”，即以“名”（名詞、文字）為錨點，考察文字訓詁和文法修辭；一為“事以驗名”，以“事”（事實、實情）為準繩，進行類的劃定與史的勾描，這是從“名”的角度分析。若從“正”的維度入手，劉氏對“文”的分析可概括為“四正”：考正、厘正、持正和撥正，下文即對此展開詳細分析。

三、劉師培為“文學”正名的“四正”之法

在確立“正名”方法的同時，劉師培就已開始了對“文學”的“正名”。劉師培在《國文典問答》的另一附錄《國文雜記》中稱，《問答》之撰，旨在“正中國國文”。《問答》的“正名”雖尚停留在“分析字句”層面，但已對“文”加以現代文法觀照。而到了《論文雜記》（7）（下文簡稱《雜記》）中，劉師培對“文學”的正名已十分系統。該文由序言和24則正文組成，其中“正名”一語，文中共出現7次，首尾貫串，互相呼應，可視為其核心旨趣與方法。劉師培對“文學”的“正名”，可以概括為四個方面，亦可稱為“四正”。

（一）考正：訓詁以正文原

考正者，謂考據而正之。《雜記》開篇即云：“予觀孔子垂訓，首重正名。”［28］107在一定程度上說，論“文學”的首要工作就是正名。劉師培《正名隅論》稱“論文字之起源，則先有此名，然后援字音以造字；既有此字，乃有注釋之文”。［29］4310故此，若欲正名，首先就應通過文字訓詁來究明、考正其本義與本原，是謂“訓詁以正文原”。劉師培對“文”的考正，可分為三個層面。

一是對“文”這一總體概念的考索，《雜記》第10則對此有詳盡的論說：

中國三代之時，以文物為文，以華靡為文，而禮樂法制，威儀文辭，亦莫不稱為文章。推之以典籍為文，以文字為文，以言辭為文。其以文為文章之文者，則始于孔子作《文言》。蓋“文”訓為飾，乃英華發外，秩然有章之謂也。故道之發現于外者為文，事之條理秩然者為文，而言詞之有緣飾者，亦莫不稱之為文。后世以文章之文，遂足該文字之界說，失之甚矣。［28］118

劉師培通過征引典籍指出，中國三代的“文”含義甚豐，文物、禮樂法制、威儀文辭、典籍、文字、言辭，均可稱為“文”。概而言之，“道之發現于外”“事之條理秩然”與“言詞之有緣飾”者，莫不稱之為文。而自從孔子作《文言》，“文”的范圍才與“文章之文”有所等同。后人用“文章之文”來界說“文”，是遠遠不夠的。劉氏認為，“文”本訓為“飾”，乃“英華發外，秩然有章”之意。此說《雜記》未詳，但他在《廣阮氏文言說》中申說特細：

今考《說文》云：“文，錯畫也，象交文。”又云：“彣，戫也。”《廣雅·釋詁》二云：“文，飾也。”《釋名·釋言語》云：“文者，會集眾彩，以成錦繡；會集眾字，以成詞誼，如文繡也。”是“文”以“藻繢成章”為本訓。《說文》“戫”字下云：“有彣彰也。”蓋“彣彰”即“文章”別體。……“彣”訓為“戫”，與“文”訓“錯畫”，其義互明。觀青與赤謂之文，經緯天地亦曰文，則訓“飾”訓“錯”，義實相兼。故三代之時，凡可觀可象，秩然有章者，咸謂之文。［30］3960

在劉師培看來，“文”與“彣”同為一字，而“文章”與“彣彰”同義。“文”，《說文》訓為“錯畫”，《廣雅》訓為“飾”，其含義實際上都是“藻繢成章”。在考正了“文”的本義后，他提出“惟韻語儷詞之作，稍與緣飾之訓相符”［28］121，而“駢文一體，實為文體之正宗”。［27］4927（《文章原始》）

二是對“文”之分體之名的考察。僅考正“文”的概念，不足以證明“文章原始”乃為韻文，故劉師培還考索了早期文體名稱的涵義。《雜記》第4則云：“上古之時，先有語言，后有文字。有聲音，然后有點畫；有謠諺，然后有詩歌”［28］110，劉申叔認為語言先于文字，聲音先于點畫，而謠諺也先于詩歌。然“謠”訓“徒歌”，“諺”訓“傳言”，足征“文章之先，實為韻語”。《雜記》第5則接著說：“箴、銘、碑、頌，皆文章之有韻者也，然發源則甚古。”劉氏對此分別訓詁云：“箴者，古人諫誨之詞也”，“銘者，古人儆勵之詞也”，“碑者，古人記功之文也”，“頌者，古人揄揚之詞也”，四者“皆起于三代之前，而皆為有韻之文”。［28］112

三是對訓釋文體名稱之“名”的再訓釋。《雜記》第18則討論到“曲劇”之體。在寫于1904年的《原戲》中，劉師培認為“戲曲者，導源于古代樂舞者也”。［27］4918該則繼續發揮此說，認為“曲劇之用，聲容相兼”，所謂“聲”者，“聲出于《雅》，雅訓為正，乃聲音之不失正者也”；而所謂“容”者，“容出于《頌》，‘頌’‘容’互訓，乃用佾舞以節八音者也”。［28］132-133這就把正名之法用到了文體釋名所用的漢字之上了，這種做法還見于《文學出于巫祝之官》《舞法起于祀神考》等文。

以上對“文”的訓詁，不僅是為了明其本原，更引向三種具體的行為。一曰批判不當之名，如《雜記》第22則批判俗儒所創“古文辭”之名為不通［28］138-139；二曰訂正不當之名，如《雜記》第11則在分疏“文筆”之別后，提出“世有正名之圣人，知言之君子，其惟易古文之名為雜著乎”［28］121；三曰甄別名下不當內涵，如《雜記》第21則闡發“賦訓為鋪，義取鋪張”，“賦之為體，不涉虛象”，“惟記事析理之文，可錫賦名”，然而后世之賦，多涉虛象，故“其旨則是，其格則非”。［28］137-138劉師培對“文”的考正，既是為其“駢文正宗”觀張目，又指向了他以小學為根基的文學觀。

（二）厘正：明法以正文詞

厘正者，謂厘析而正之，即藉現代文法觀念厘正文章語詞。古典的“正名”學說中本來包含有練字和文法的意識，《荀子·正名》云：“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15］423，已涉及“名”的組合問題。但這種意識還很樸素，而劉師培借助現代語言學，對“文”的厘正無疑更加系統，大致表現為三個方面。

一是分析字類，即將漢字按詞性分類。劉氏援引西方語言學，將漢字分為名詞、代詞、動詞、靜詞、形容詞、助詞、連詞、副詞等類，并認為名詞、代詞即中國所謂實字；動詞、靜詞、形容詞，即中國所謂半虛實字；助詞、聯詞、副詞，即中國所謂虛字。他在《雜記》的序中指出，中國古人并非未曾意識到這些詞性，只是沒有系統董理，也沒有對此加以重視。正因此，后世論文之書，“大抵不根于小學，此作文所由無秩序也”。［28］108在與《雜記》同時的《文說》中，劉師培專設《析字篇》，主張“自古詞章，導源小學”，“故訓詁名物，乃文字之始基”。其立論根據有二：一是“作文之法，因字成句，積句成章，欲侈工文，必先解字”，這是從作文步驟上說；二是“昔相如子云之流，皆以博極字書之故，致為文益工”，此乃就經典作家而論。然而現實卻是“后世文人，用字多歧”，背離了“正名之旨”，就此，劉氏嘆曰：“若夫未解析詞，徒矜凝錦，是則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耳，烏足以言文學哉！”［26］2054-2056此處之“析詞”，即含文字訓詁與詞性分類二者在內。

二是綴系文法，主要表現為用現代文法評判古典文學，《雜記》第24則堪為代表。此則一共舉了四例“古人文詞之失”，以申說“欲順其言，必正其名”的觀點。第一例是江淹《恨賦》“孤臣危涕，孽子墜心”，第二例是杜甫《秋興》“紅豆啄余鸚鵡粟，碧梧棲老鳳凰枝”，第三例是杜甫《春望》“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第四例是白居易《哭崔兒》“掌珠一顆兒三歲，鬢雪千莖父六旬”。第三例與第四例，皆屬于搭配不當，“白發可言長短”而“白頭”不行；“十日為旬”，而“白氏以十載為旬”［28］140-141，乃與古訓相背。第一例與第二例，則都屬于順序錯亂，第一例中“墜涕”“危心”于古有征，但“危涕”“墜心”四字，語詞相綴，皆屬不倫；第二例中主語乃是鸚鵡和鳳凰，“而杜氏必欲倒其詞以自矜研煉，此非嗜奇之失乎”？在劉師培看來，以上四例，都是“以文害詞”，有悖于正名之義。

三是申義修辭，除字類、文法分析外，劉師培認為適當運用修辭亦有助于文章，《論文雜記》第23則論“雙聲”“疊韻”可為證明。“凡有兩字同母，是為雙聲；兩字同韻，謂之疊韻”。上古歌謠，已有此體，如《擊壤歌》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出”“日入”為疊韻；又如《賡歌》之“元首叢脞，股肱惰哉”，“股肱”“叢脞”為雙聲。這兩種修辭，《詩經》尤多。到了沈約創四聲，齊梁以后的偶文韻語之中，多用雙聲疊韻。而到了宋初，這種方法就逐漸減少了。據此，劉師培認為，“齊梁以前，未立疊韻、雙聲之目；齊梁以后，又漸失雙聲疊韻之傳，然考其篇章，往往亦多暗和”。［28］139-140這說明，修辭作為創作手法，雖不因其“無名”而不存，然卻因“有名”而益彰。

劉師培之“以文法正文詞”，如其所言是“先修中國固有之論理學而以西國之論理學參益之”［27］4959（《國文雜記》），這種藉現代文法觀念厘正文章語詞的做法，是劉師培對正名理念的重要創新。

（三）持正：據實以正文派

“正名”作為方法，除了“名以定事”維度的考正與厘正，還有“事以驗名”維度的持正與撥正。所謂“事”，就是文學史事實。劉師培對“文”的“事以驗名”，可概括為持正與撥正兩種策略。

持正者，謂持平而正之，就是根據文學史事實持正文章流別。具體又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按照時間順序闡述文派，一種則是平視諸家而為之分派。從《雜記》和作于同年的《文章原始》《文章學史序》和《文說》來考察，可以大致整理出劉師培心中的文派史。對于周代及其以前，劉氏的大致看法如下：“上古之前，文訓為字”，這時文字不分；“中古以降，文訓為章”［29］4922（《文章原始》），這時可仿照印度佛書“經”“律”“論”之區別分為三類：一曰文言，對應“經”，“藻繪成文，復雜以駢語韻文”，如《詩經》與《周易》六十四卦；一曰語，對應“論”，“或為記事之文，或為論難之文，用單行之語，而不雜以駢儷之詞”，如《春秋》《論語》；一曰例，對應“律”，“明法布令，語簡事賅”［28］139-140，如《周禮》《儀禮》。到了周代末年，得文章正傳者，僅墨家、縱橫家二家而已。縱橫家出于行人之官，長于“抒己意以示人”，故“工于辭令”；墨家出于清廟之守，長于“宣己意以達神”，故“工于禱祈”。前者尚華而后者尚質，前者以詞為主而后者以理為主，故以論事騁辭為主之文近于縱橫家，而以明道闡理為主之文則近于墨家。

而對于秦漢以降之文學，劉師培亦頗能觀其大略。西漢代興，“文”與“語”別。“賦、頌、箴、銘，源出于文者也；論、辯、書、疏，源出于語者也”。東京以降，論、辯、書、疏亦雜用排體，易“語”為“文”。魏晉六朝，文與筆分，偶文韻語者謂之文，無韻單行者謂之筆。然而自此開始，“語文二體，以體為分，不以類為別”［27］4924-4925，以體為分，即分為單行與偶語；以類為別，即無法再根據“書疏論辯”確認其為“語”還是“文”。唐宋以后，只能區分為“駢文”或“古文”，到了清代，則分別演變為桐城派和《文選》派。以上即劉師培的文派觀之大概，無論是“文”與“語”，還是“縱橫家”與“墨家”，又或“桐城派”與“《文選》派”，其著眼點始終是駢散之別、單行與偶語之分。

不同于按時間順序編織“駢散”之爭，劉師培平視諸家而為其分派時，多將其納入《六經》與諸子。對于西漢文體，他以《漢書·藝文志》為考察依據，認為“論說”出于儒家，“書說”出于縱橫家，“傳”體近于《春秋》，“記”體近于古《禮》，“箴”體附于儒家，“銘”體附于道家，“是今人之所謂文者，皆探源于《六經》、諸子者也”。［28］113-114（《雜記》第7則）具體到“賦”，則分寫懷之賦、騁詞之賦和闡理之賦，并認為其分別出自《詩經》、縱橫家和儒道兩家。［28］115-116（《雜記》第8則）

這種分派方式，不僅適用于西漢之文，還適用于唐宋之文。就此而言，韓愈、李翱、歐陽修、曾鞏為儒家之文，柳宗元為名家之文，蘇洵為兵家之文，蘇軾為縱橫家之文，王安石為法家之文。清代文壇也可依此類分，方東樹、曾國藩為儒家之支派，秦蕙田、凌廷堪、程瑤田、段玉裁為名家之支派，魏禧、王源為兵家之支派，惲敬、包世臣、魏源為法家之支派，侯方域、袁枚為縱橫家之文，沈濤、常州學派為陰陽家之支派，王錫闡、梅文鼎為農家之支派，劉大紳、羅有高為道家之支派，陳維崧、趙翼為小說家之支派。不獨文然，于詩亦然。曹植之詩近于儒家，陶潛、嵇康之詩近于道家，謝靈運之詩近于名家，左思、鮑照之詩近于縱橫家，楊素之詩近于法家，這是先唐詩的情況。隋唐以下，則杜甫為儒家之詩，李白為縱橫家之詩，孟浩然、蘇軾為道家之詩，儲光羲、王維為農家之詩，黃庭堅、王安石為法家之詩。［28］123-124（《雜記》第12則）不僅詩是如此，詞亦如此。秦觀、劉克莊為儒家之詞，陸游為道家之詞，柳永為名家之詞，蘇軾、辛棄疾為縱橫家之詞。［28］131-132（《雜記》第17則）

這種劃分流派的方式，劉師培在《雜記》第12則將其稱為“反集為子”。（8）他認為，集部之書雖不與子書齊列，然集出于子，“反集為子”可以為區別學術之一助。這種思維模式，與劉勰“文本于經”頗有同調之處，都是在為集部之“實”尋求以（經）子部之“名”，反映出“學源五經”和“學出諸子”的觀念，為集部之學與經子之學建立了聯系，是經史子集一體同源之學術觀念的鮮明展示。

（四）撥正：辨體以正文變

撥正者，謂反撥而正之，就是通過辨析文體沿革撥正文章學史。劉師培對“文學”的 “正名”，往往從“文體”切入“文變”。首先，他認為“文雖小道，實與時代而遷變”，“天演之例，莫不由簡趨繁”，文學也概莫能外。《雜記》第9則概述了文章學史之演進的四大趨勢（簡稱“文章四變”）：文章文字數量上的由簡趨繁，文章文采的由文趨質，文章文學語詞的由深趨淺，文章文學語言的言文合一。劉師培指出，這四大趨勢，“乃事物進化之公例，文體必經之階級”，并非個人意志所能阻擋。因此，一味復古是行不通的，故該則云：“文章之體，在前人不能強同。若夫去古已遠，猶欲擇古人一家之文，以自矜效法，吾未見其可也。”［28］117-118《雜記》第17則亦云：“古代詞人，莫不自辟涂轍，故所作之詞，各自不同”，“豈若后世詞人依草附木，取古人一家之詞，以自矜效法哉？”［28］132

文體變化，雖天下之公理，但未必人人皆能認知準確。在對“文變”的認知中，存在幾種不良現象。一是不明大勢，上文所述駢散之爭、反集為子和文章四變，均可視為文體變遷之大勢，此大勢并非人人所明。二是有所缺漏，《雜記》第4則指出，先秦時期之文體，除了歌謠，還有史篇，“言志者為詩，記事者為史篇”，“史篇即古代之字典也”，因其失傳，后人遂不明，但實際上它深入參與了《楚辭》和漢賦的文體生成與構成。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楊雄作《訓纂篇》，“皆史篇之體”，而后世學者知之鮮矣。［28］111三是昧其淵源，如戲曲之體，源于上古之祀神；詞曲之源，實為古詩之別派，對于此二者，后世文人多茫然未解。四是盲目尊卑，《雜記》第18則指出，“近數百年之間，視八比（八股）為至尊，而視曲劇為至卑”，卻不知從文體淵源而論，八比并非如此尊貴，實則“八比出于曲劇”，“八比之文皆俳優之文”；而曲劇也并非如此卑賤，“敘事樂府者，曲劇之遠源也”，是為“《春秋》家之支派”與“樂教之支派”合一之產物。［28］132-133以上種種，都是不明“變化之本源”，故劉師培撥而正之。

同樣地，文體變遷雖是必然，但其中也有不良傾向。其最大者，莫過于易駢文正宗為古文正宗，由此“文章之真源失矣”。在《雜記》第13則中，劉師培指出，“三代之文詞，句簡而語文”，“秦漢以降，文與古殊，由簡而繁”，“至南宋而文愈繁”“至南宋而文愈質”，南宋文學之變，由于駢文之廢，亦由于語錄之興。這種變化“雖文字必經之階級”，“然君子之學，繼往開來，舍文曷達？”［28］124-126若廢除修詞之功，過分崇尚淺質之文，則文與道分，根本談不上文以載道了。《論近世文學之變遷》（1907）對此詳加發揮，認為宋代以前義理考據之名未立，故學士大夫莫不工文。到了宋儒立義理之名，“以語錄為文而詞多鄙倍”，而到了清儒立考據之名，則又“以注疏為文而文無性靈”，這兩種文章在編輯文集時均列入了集部之中，然“二派咸不可謂之為文”。而近世學者以之為文，故“文學之衰，至近歲而極”，乃“中國文學之厄”。［27］4929-4932故此，他認為“崇尚文言，刪除俚語”，亦今日撥正文體之一端也。

這里似乎出現了矛盾。一方面是文章四變（文—質、深—淺、駢—散、文言合一）的文章學大勢，另一方面卻是“小學為基”“駢文正宗”的文章正軌和“語錄為文”“注疏為文”的文學之厄，到底該如何去取？劉師培采取的策略是折衷。《雜記》第2則云：“近日文詞，宜區二派：一修俗語，以啟瀹齊民；一用古文，以保存國學，庶前賢矩范，賴以僅存。”［28］110這個建議里蘊藏著豐富的內涵，既是文章內部之大勢與本源的張力，又是文學之過往與未來的方向，亦是覺民與興學之關聯，還是政治與學術之分合。這諸種關系，都可在劉師培對“文”的正名之中窺見端倪。通過“據實以正文派”和“辨體以正文變”，劉師培完成了對“文”的“事以驗名”，根據文學發展的實際情形持正了文派，按照文體變遷的大勢撥正了文變，不僅梳理了文章學史，更明確了他心中“中國文學”未來的改良道路。

四、結 語

如上所述，劉師培通過對“文學”的“正名”建構了其獨樹一幟的文學、文體和文學史觀。然平心而論，劉師培對“文學”的“正名”遠非盡善盡美。若說“小學為基”“駢文正宗”的文學觀尚可聊備一說，其“反集為子”之論已多少有點背離事實，而對鮑照、杜甫等人的責難，亦未免不近情理，而必欲易“古文辭”為“古文詞”、易“古文”為“雜著”、“《楚辭》”為“《楚詞》”，則有膠柱鼓瑟之嫌。因此，劉師培的“文學”論對于今天的意義，主要不在于結論而在于方法。

縱觀“正名”的闡釋史，學界多聚焦于“名”之意涵，而缺少對“正”之方法的關注。劉師培的“四正”之法可視為文論關鍵詞研究的基本范式。劉師培的“正名”，關注了“文”的文原、文法、文詞、文派、文體、文變等諸多方面，文論關鍵詞研究也應注重考察這些維度，從而避免淪為單純的關鍵詞語義史，缺少與文學作品、文學歷史的緊密關聯。另外，以“正名”為方法，還需關注關鍵詞嬗變中的“邪說”和“歧出”，對之加以批判性分析。更上一層，劉師培的“四正”有著更為普遍的方法論意義：考正者，謂考核而正之，是為古典之考據功夫；厘正者，謂厘析而正之，是為現代之整理能力；持正者，謂持平而正之，是為學術研究之公正原則；撥正者，謂反撥而正之，是為治學著文之觀點立場。以上四端，恰恰是從事文論關鍵詞研究所應具備的基本態度、能力和方法，故具有范式價值。

注釋：

（1）漢字新語，簡稱新語，又稱新詞語、新名詞或新學語。指的是近現代以來在西方、日本、中國三大文化交互影響下，在漢語文化中獲得“新的重要性”和“新的用法”的漢字新語。參見馮天瑜：《新語探源——中西日文化互動與近代漢字術語形成》，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頁。

（2）胡適認為，“正名主義”是孔子的根本觀念之一，是孔子學說的中心問題。參見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第四篇第四章，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74—83頁。

（3）該句原文為“隕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飛，過宋都”，載《春秋·僖公十六年》。

（4）劉師培對“正名”的標舉，還應受到章太炎影響。關于章太炎正名思想研究，可參見吳曉番：《章太炎正名思想發微》，《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孟琢、陳子昊：《論章太炎的正名思想———從語文規范到語言哲學》，《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而關于劉師培正名思想研究，筆者僅見朱羽《劉師培“正名”思考的烏托邦瞬間》（《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一文，該文主要是對劉師培“正名”觀的政治學解讀，而并未將其作為文論關鍵詞研究方法加以考察。

（5）下文所征引劉師培相關文字，除《論文雜記》使用的版本為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點校本外，其余均出《儀征劉申叔遺書》和《劉申叔遺書補遺》。

（6）在1907年所作《正名隅論》中，劉師培認為：“形也者，物此者也；名也者，命此者也。”

（7）《論文雜記》主要有三個版本：一是《國粹學報》1905年原刊本，二是1928年樸社校印本，三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舒蕪校點本。目前學界所通行者為舒蕪本，本文所引《論文雜記》，即據該本。

（8）關于“反集為子”的學術史意義，參伏煦：《劉師培“反集為子”說發覆》，《文學評論》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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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黃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