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立和完善城鄉基本養老服務體系,保障老年人養老生活的品質是共同富裕背景下實施積極老齡化戰略的新趨勢。在中國人“好好過日子”的文化語境下,現有“生存型”養老政策需要回歸到老年人的日常生活,逐步升級為“生活型養老”。“生活型養老”立基于彰顯福利普惠性、時空整體性、發展性的“生活福利”,將老年人視為與家庭、社會進行互動的“關系體”,通過提供關注老年人主體行動、生活過程、家庭抗逆力、代際交流的福利服務促進養老服務的高質量發展。其政策維度應包括個體層面的生命周期階段性養老政策、家庭層面的幸福家庭共建性養老政策和代際層面的代際融合性養老政策。“生活型養老”政策的實踐保障機制在于養老主體的聯合發力,構建不同層次的政策網絡,形成鏈接政府、老年人家庭、同輩群體、社區、養老機構等主體的生活福利網絡,全面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質量。
關鍵詞: “生活型養老”政策;生活;抗逆力;代際交流
中圖分類號:C913.6;C916" "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2-005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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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從發展型社會政策到共同富裕型社會政策研究”(22amp;ZD182);吉林大學青年師生交叉學科培育項目“鄉村振興背景下農村社區健康治理體系建構研究”(2022-JCXK-17)
作者簡介:蘆恒(1982—),貴州貴陽人,社會學博士,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社會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城鄉基層治理,社會政策;董默(1996—),河北唐山人,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社會政策。
20世紀70年代以來,全球逐步進入老齡化社會。二戰后,通過快速工業化實現經濟騰飛的東亞各國當初為適應現代化發展的嬰兒潮制定的人口戰略如今正面臨老齡化的挑戰,曾經是權威和經驗象征的老年人在物質、社會、知識資源等方面也日益成為弱勢群體。鑒于此,日本、韓國等國分別頒布《高齡社會基本法》《老人福祉法》,并積極完善社會政策以應對養老危機。兩國養老服務制度設計的背后實際上有一條清晰的“生活”邏輯鏈。政策涉及解決老年人生活和疾病的生存方面、提高老人就業收入的生計方面、提升老年人的社會參與和終身學習能力,以形成健康心態和追尋人生意義的自我效能感。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積極運用社會政策等制度方式應對人口老齡化并大力推動養老事業,建立了基本養老服務體系。政策體系除了老年人生存方面的保障,還力求促進老年人生計、生命健康等方面的綜合性、普惠性、共擔性。然而,當前的養老政策在制度設計、政策實踐、政策研究等層面,真正關涉老年人日常生活的“生活性”邏輯尚缺少明確的提煉和總結。本文吸收日本“生活福利”理念,主張從時空整體性和主體參與角度出發構建更具“生活性”的養老福利框架,并深度鏈接中國傳統社會“過好日子”“頤養天年”的文化語境,強調養老福利不僅聚焦于老年人基本生存,還要將其與子女等代際的生活關系作為福利提供的場域,以促使老年人在其個體生活過程、家庭生活關系、代際生活關系等互動中提升主體性和互助性,從而進一步明確“生活型養老”政策的理念、內涵、內容體系和實踐機制。
一、回歸日常:養老政策的“生活”轉向
社會政策是系統運用制度工具和程序將資源進行公正分配的過程,但為了避免各類資源的碎片化分布,需要一個總體的政策理念貫穿于政策制定、實施和評估等全過程。[1]政策理念的實質是支撐資源分配實踐背后體現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價值觀基礎。具體到養老政策,隨著老齡化社會的到來和積極老齡化理念在全球的推進[2],重視日常生活的生活哲學成為推動積極老齡化的重要價值資源。
從存在論的意義來看,人的存在體現在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中的位置。個體實際上是在從出生到成年、中年、老年的生命周期中,不斷處理各類關系的過程中彰顯生活意義,這一動態過程最終承載于“日常生活”。當前學術界有從生命、行動、社會性三個維度詮釋生活概念。“生存源于生命,人所從事的所有生活活動都是特有的生命形態以多種方式的展現。生活是人的特有生命形態的存在、展開、實現形式和意義追尋的活動或行動體系,離開活動不存在生活。”[3]也有人進一步將生活的內容操作化為縱向和橫向的兩大部分。一是從出生到年老生命周期的縱向角度來看,生活的內容包括保障基本生活必需條件的生存性資源,獲得收入的生計性資源,以及保障身心健康的生命性資源;二是從橫向的生活范圍而言,生活包括勞動、家庭、消費等不可缺失的要素。[4]背后有“生活”支撐的養老政策應自覺在政策的設計、實施、評估的各階段,保障老年人的日常起居和身體康復的基本需求,同時也要激活和發揮老年人在參與行動、克服危機等方面的主體能動性。因此,新時期的養老政策除了強調生存層面的保障性,更應從“個體-代際-社會”層面彰顯其生活性,激活老年人的生活智慧,提高老年人生活質量。
首先,從個體層面而言,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實踐以及人生意義的追求,集中體現在“過日子”這一框架里。一方面,在老年人追求余生“過點好日子”的語境下,養老政策應更加注重賦能老年人正確處理家庭關系、人際關系和代際關系,推動生活智慧的再生產。特別是到了老年,人們關注“過日子”的圓滿性,老年人往往會盤點人生,思考物質上是否豐裕,家庭是否和睦,子女是否幸福。甚至會思考自己前半生為家人而活,后半輩子是否為自己而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進而,養老政策在制度設計上也自然要與老年人的心態和文化背景保持較強的適配性,在理念上契合老年人追求過日子的圓滿性和整體性。另一方面,養老政策在理念上不僅在于保障老年人過上好日子,還講究“過日子”的過程,促使老年人正確處理家庭關系和人際關系。“過日子”的主體不再僅僅是原子化的個體,而是嵌于家庭之中的。“過日子”因而被視為個體在生命周期中處理家庭和人際關系的過程,體現出一個人主動遵守家庭倫理和社會規范協調家庭關系和社會關系的過程。
其次,從代際層面來看,老年群體的“過好日子”還體現于家外的鄰里關系與人情往來。尤其對于農村留守老人、空巢老人、隨遷老人來說,鄰里關系與朋輩關系在日常生活中的維護,以及激活老年人平衡關系的生活智慧也同等重要,也將會是今后養老服務重點拓展的內容。此外,“過好日子”也需要代際關系的恰切,其實質是家庭生活的再生產,包括家庭經濟再生產、家庭關系再生產、社會關系再生產和人生意義再生產。[5]換言之,很多中國老年人養老生活的另一希冀是要減輕子女經濟負擔,并將處理人際關系的經驗和人生體悟傳遞給子女。因此,養老政策的服務對象不僅局限于老年人,老少共融也將是未來賦能老年人處理好代際關系的重要形式。
最后,從社會層面上說,養老政策的生活轉向需要促使養老政策更加彰顯社會性和公共性。老年群體的多元化需求需要親屬、鄰友、養老機構工作人員、志愿者、社區工作者等多元主體的支持與互動。因此,立基于“過好日子”的日常生活理念將促使養老政策提高協同性,并強調老年群體之間的互動關系與互幫互助,同時重視各類養老服務供給主體之間的相互協作,進而在互動中實現老年人主體力量的集聚與老年互助關系網絡的構建。
二、“生活型養老”的內涵與政策維度
如前所述,在養老觀念、居家養老服務理念轉變[6],以及老年友好型社會建設趨于“生活化”的趨勢下,養老政策凸顯“生活性”成為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標志。日本福利學界和家政學界提出“生活福利”框架,即“從生活者的立場出發,圍繞著生活主體生活方面的生理、心理、社會、文化的各種條件得以完善,并將其目標聚焦于追求人本來應有的生活方式”。[7]旅日社會福利學者沈潔近幾年一直在國內介紹和倡導社會政策的“生活性”。她將生活的“結構”分為縱向的“生命過程”(生存、生計、生命) 和橫向的“生活結構”( 勞動、生活、消費)。[4]質言之,“生活福利”是一種圍繞生活主體的“生活結構”所需的各類需求,形成助力民眾過上美好生活的普惠型社會福利體系。該體系具有整體主義、主體自反性、地域社區性等特點。[8]國內學界以丁建定為代表提出“生活性社會福利”的概念,即,“國家和社會通過收入補償、 福利設施、社會服務,以滿足弱勢群體生存需要的一種社會福利制度。主要包括針對弱勢群體的住房福利、健康福利和安全保障制度及服務等”。[9]近年來,我國日益意識到養老問題不僅是“生存”問題,還要提高養老的“生活品質”,因而強調全面完善老年人生活基礎性服務供給、加強服務標準品牌質量建設、推動服務數字化賦能等。[10]在此背景下,學界也意識到養老服務中加入“生活性”的重要性。有學者強調用“尊重”拓展“生存”的養老服務和機構管理理念。如“老有尊養”理念從功能健康、主動參與、精神保障、隊伍建設、開放管理等方面促進老年友好型養老機構建設。[11]居家養老服務存在社會排斥、服務化不足、加劇服務供給和需求矛盾等問題,須在居家養老服務中納入以“尊重”為核心的消費者主導理念[12];從“生活型”社會政策視角強調從醫療養老互通平臺、老年人精神健康、養老服務社會支持網絡等方面構建“生活型”醫養結合養老服務政策。[13]可見,“生活性”日益成為中國養老服務和政策創新的一個大方向,具有統合性、平臺性、人本性等特點。但是當前在政府和學界尚未形成一個明晰的理論分析框架和政策實踐體系。鑒于此,本文在養老服務日益強調生活性替代生存性的背景下,同時在強調以個體日常生活為中心的“生活福利”的基礎上試圖進行超越,立足于中國老年人非個人的家庭性和社會性存在特征,提出“生活型養老”概念,即將老年人作為生活的主體,滿足其在個體生活、家庭生活、代際關系等方面多元需求的福利性制度實踐,以提升老年人追求家庭圓滿和人生意義的主體能力。此概念延續了“生活福利”注重普惠性、整體性、參與性、動態性的福利實踐傳統,但是邏輯起點是我們要在“日常生活”和“關系網絡”中理解老年人的生活主體性。既有“生活福利”研究中的生活者似乎偏向個體性,較多強調從個體的角度出發去拓展分析其多層次的福利需求及其福利化安排,但實際上在中國文化背景下,只強調老年人本身遠遠不夠,還須在老年人與家人、朋友的互動之中才能精準了解老年人的動態性需求。因為老人是深深嵌于家庭、社會場域之中的“關系體”,平時的生活本身就是在處理與家人、鄰里、朋友的關系。當我們在思考如何凸顯養老政策的生活性時,需要將生活者的范疇從個體拓展到個體生活、家庭生活、代際關系的層面。養老政策的體系也自然應包括這三個維度的基本內容。即,個體生活過程維度、家庭生活關系維度、代際關系維度。
(一) 個體維度:生命意義的追尋
個體作為生活者的主體能動性是“生活福利”框架的邏輯起點。故而,建基于“生活福利”之上的“生活型養老”政策應將個體生活作為政策體系的首要部分。該維度強調對于老年人個體縱向生命周期的考察,政策制定者針對老年期低、中、高齡等不同生命周期的階段性需求,制定出“生命意義追尋性養老政策”及“生命周期階段性養老政策”。
一是對老年人主觀能動性的發揮與生命意義的追尋。在老齡生命歷程中可能會產生大病、傷殘等意外生活危機,如未能有效調節或獲取相應政策幫扶,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可能下降至生存層面。《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推進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指出完善老年人關愛服務體系,建立健全定期巡訪獨居、空巢、留守老年人工作機制,積極防范和及時發現意外風險,推廣“養老服務顧問”模式,發揮供需對接、服務引導等作用,發揮老年人的專長和作用,鼓勵其在自愿和量力的情況下,從事傳播文化和科技知識、參與科技開發和應用、興辦社會公益事業等社會活動。[14]可見,我國養老政策關注老年人意外生活危機的應對,同時在積極老齡化視野下重視老年人的個人專長與優勢。在此基礎上,養老政策的“生活性”進一步體現在將富有主體性狀態的老年人的日常實踐活動作為考察的邏輯起點,從基本生存條件、生活幸福感等層面分析老年人的真實訴求,及其在日常生活中化解矛盾的生活智慧。尤其是對于度過各類生活難關的老人而言,“抗逆力”應是激活老人主體性的重要切入點。社會工作者、養老機構人員等福利主體在提供養老服務的過程中,應重視挖掘老年人解決生活問題和轉換生活危機的能力,其本身也是老年人追尋生命意義的主要表現。例如,筆者曾經在唐山的社工實務過程中,從抗逆力視角幫助遭受唐山地震重創的殘障老人回顧當年抗震及抗擊病魔的記憶,將災后重建及殘障生活適應過程中所表現出的樂觀和希望與現在的生活聯系起來,培養殘障老人正向感知生活的能力。可見,養老政策不可忽視生命意義的追尋,在政策制定中應重視激活和培育老年人主動克服生活危機的抗逆力,以實現更高層次的生命價值。
二是階段性危機化解與生命周期階段性養老政策的制定。處于不同生命周期的老年人有著不同的階段性需求。本文按照聯合國的劃分標準,圍繞低齡老人(60-69歲)、中齡老人(70-79歲)與高齡老人(80歲及以上)三種類型展開分析。首先,部分低齡老人在剛退休時未能定位新的社會角色,產生焦慮、抑郁、恐懼等消極情緒,進而出現自我否定、自我效能感降低等困境。因此,“生活型養老”政策聚焦于提升自我效能感,為低齡老人提供積極心態和人生緬懷的學習機會與就業培訓項目[15],以助其繼續學習、提升技能、保持活力、增強自信與自我實現感。其次,中齡老人身體機能逐漸下降,處于老年常見病多發階段,且抑郁癥、焦慮癥或自殺傾向的心理危機逐漸加深。“生命健康”是其生活的重要內容,社會政策既要包括對大病患者、老年人護理、殘障人群等的津貼以及服務,也包括預防自殺行為的情感援助等涉及生命質量的關注。[4]因此,“生活型養老”政策應重視預防老年常見病和鏈接醫療資源,同時設立老年人身心疾病專項津貼。最后,高齡老人的階段性危機主要包括生活自理能力降低或喪失、因行動不便導致社交障礙、認知障礙等。此時,政策制定需要關注高齡老人的長期照護服務、安寧療護等需求,包括提供智慧養老技術或適老化設施支持,以確保高齡老人能夠獨立生活。總之,“生活型養老”政策也是一種生命周期階段性政策,重視老年人生命周期的階段性需求逐漸成為優化養老政策的重要因素。
(二)家庭維度:幸福家庭共建
“家庭生活”是涵蓋生命周期中生存、生活、生命健康等多元需求的重要場域,是“生活福利”概念的重要內容。因此,“生活型養老”政策應包括家庭生活關系的維度。該維度的養老政策分為家庭內部代際關系層面與家庭之間人情往來層面,意在解決親子關系及家庭功能失調,鄰里糾紛與人情關系處理等困境,可被稱為“幸福家庭共建性養老政策”。
一方面,家庭系統的重塑與家庭抗逆力對老年人至關重要。現有與家庭養老相關的政策主要聚焦老年人基本家庭照料的保障以及老年虐待問題的預防,而“生活型養老”政策關注老年人與親屬的雙向互動及生活過程中的家庭系統重塑。“生活福利”概念啟發我們將社會政策福利的載體從勞動場所轉移到家庭,關注老年人在家庭生計、家庭關系、家庭健康各方面的需求。老年人在逐步轉變成被照顧者的過程中,家庭角色須進行重塑,老年人和子女在新的家庭生活階段中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并更好地承擔各自的責任。進一步而言,這種家庭角色重塑要放在家人共同解決問題和危機中去實現。中國式的家庭抗逆力強調解決危機的過程實際上是夫妻、子女、兄弟姐妹、朋友、社區、社會組織等不同力量組合的張弛有度的動態過程。在面對危機時,夫妻、子女、兄弟姐妹形成凝聚力;在平緩階段,家庭成員承擔更多的家庭分工和責任,由近及遠重新連接關系;在發展階段,家庭成員發掘家庭自身稟賦,整合家庭外部資源。[16]同時,這一過程還需要社會政策一直在場,從制度上堅定家庭渡過難關的信心。“生活型養老”政策除了強調家庭照護之外,還需要提供專業的敘事治療、家庭治療、法律援助等服務,幫助老年人在應對身體失能、網絡詐騙、遺產分配糾紛等危機時,可及時明確家人的責任和義務,形成良性溝通,并在危機時重新調配家庭資源,形成家庭互助模式。
另一方面,“老年人”不僅是指那些長期固定生活在某地的人,還包括處于流動狀態的“老飄族”。他們跟子女隨遷外地,服從于子女家庭的生活節奏,自主時間受到較大限制,如遇子女關愛不足時,其自尊、自主性、自我發展等需求將得不到滿足,使其常有怨言、身心疲憊。因此,養老政策還要強調發揮專業社會工作者的作用,運用敘事療法、緬懷療法等方法,讓這些隨遷老人多“開口”,述說自己的內心感受和經歷的故事,同時引導其多用積極正向的態度去看待家人和所在社區的優勢,通過互動活動讓家人和居民肯定父母的優點和潛力。
總之,“生活型養老”的政策實踐實質也是一種幸福家庭共建性養老政策。即,養老政策以家庭抗逆力的理念來指導專業社會福利資源的分配,在提高危機適應能力過程中加強老年人的人際溝通和合作,根據不同危機處理階段的特點,保持老人與家人關系的動態平衡,以保證老人既實現家長的家庭責任,又不失自我,保持較強的自我效能感。
(三)代際維度:代際融合性養老政策
總體而言,現有的養老政策研究對老年人與青年人的代際互動關系關注不夠。“生活型養老”政策擬對此進行補充和完善,增加了代際生活關系的維度,并強調代際融合的重要性,以解決老年人社會交往網絡萎縮和老年歧視等困境。代際互動強調老年人與年輕一代之間進行知識、經驗、倫理關系的傳遞、互動和再生產。中國人過日子強調借由代際之間的傳遞來將經驗和知識持續下去。尤其是在縣域促進鄉村振興的背景下,代際互動可作為城鄉交流的主要方式。在此,可以借鑒韓國的經驗,在縣域范圍內的基本養老服務清單中,當地政府因地制宜開展各類代際互動項目,動員假期回鄉學生、返鄉青年開展講授傳統文化和人生經驗的座談活動,項目結束后將這些年輕人納入代際交流資源庫,繼續以志愿者的身份與老人保持線上和線下的聯系。此外,農村留守老人自身的農耕技術成為代際互動的優勢,可引導老年人與城市青少年結對子,共同培育有機農產品。同時將產品直接對接城市青少年家庭,既增加農村老人的收入,又可以在代際互動中保持老人的權威和自信。[17]可見,在社區支持農業的模式上增加代際互動的因素,可增強養老政策的發展性和生命周期的交互性。
三、生活型養老實踐的運行合力
凸顯“生活性”的養老政策歸根結底是要讓老年人感覺到晚年生活的幸福與美好。但是,傳統的養老主體,不管是政府還是家庭,任何一方都難以獨立滿足老年人的多元化需求,這需要各方主體的協同發力,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政策網絡。王思斌用“政策共同體”的概念詮釋了政策網絡的本質,即“多個部門或機構為了協調行動、達致共同目標,通過共同制定政策、實施政策而結成的政策群體。這是一些既有不同利益,又有相同利益(利益相關)的各方通過協商、達成共識而形成的共建共享的目標行動系統”。[18]除了政府相關部門,政策共同體的外延逐步拓展到慈善組織、志愿組織、社會企業、社會工作機構等多元主體。同理,幸福養老生活的追求過程中需要各方聯合發力,為老年群體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以增強晚年生活幸福感。此類政策網絡包括微觀網絡中的家庭親屬及朋輩群體,中觀網絡中的社區、養老機構、企業和宏觀網絡中的各級政府。
(一)微觀網絡中家庭親屬及朋輩群體的優勢激活
家庭親屬及朋輩群體的支持屬于老年群體非正式支持系統,高齡老人或殘障老人因出行不便更容易面臨社交缺失問題,而適當的社會參與和良好的人際交往,對于晚年生活幸福感提升更為重要。因此,在養老政策的制定、實施、評估、調整等不同階段,將子女和老年朋輩群體作為參與主體尤為必要。一方面,要重視系統性的需求調查,了解老年人家庭(尤其是隨遷老人家庭、喪偶后重組老人家庭)的多元化需求;另一方面,在現有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基礎上,將老年人互助養老政策拓展到城市社區,尤其是老工業基地的老舊社區。養老政策要通過黨建引領、國有企業聯動、完善道德銀行等機制,發揮老黨員、老勞模、企業退休干部在威望、技術、管理知識、奉獻精神等方面的動員和行動優勢,形成志愿服務組織。老年志愿者運用自身的技術知識為同輩和高齡的老年人提供服務,運用老國企干部下車間關懷基層工人,以及解決內部矛盾的方法繼續在對老人的關懷、互助、解決家庭糾紛等方面發光發熱。總之,“生活型養老”政策更加注重不同類別老人的家庭成員、老人朋輩自身在政策體系中的參與性,其家庭自身的優勢,以及老人在退休前或農業生產中積累的工作、生活經驗,都可以激活作為促進社會參與的內生動力。
(二)中觀網絡中社區、養老機構、企業的政策賦能
2019 年,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確定了我國養老服務體系建設的未來發展方向,提出了“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加快建設居家社區機構相協調、醫養康養相結合的養老服務體系”的總體原則。[19]社區與養老機構的服務有效填補家庭養老功能的缺位。老年人家庭所在的社區也成為養老政策建設的重要一環。首先,養老政策要對于不同的社區類型進行分類施策,精準定位不同社區老年人的生活需求和優勢。例如,農村征地回遷上樓的老年人有其特殊性,社會空間重組凸顯老年人與其他群體的社會區隔,心理空間重組加重老年人社會心態危機,網絡空間重組加深老年人適應城市的難度。[20]因此,回遷小區的基層黨支部、社區居委會(或者由村委會重組而成)、物業公司既要繼續發揮激活農村在倫理文化上的優勢,又要按照城市治理的標準完善基層社會治理水平,鏈接城鎮資源定期提供親屬心理咨詢及情緒疏導服務,借助志愿者力量為其提供上門服務或短時出行照料服務,聯合醫護人員開展老年人日常護理與照料宣傳講座。其次,養老政策內容中要體現養老服務機構的開放性,向社區老年人開放,提供精準照護服務、日常服務與精神照料、老年互助小組、人生緬懷等多元化服務內容。再次,企業作為民營養老服務機構的創辦者或資金贊助商,以及作為康復輔助器械生產商是推進“生活型養老”政策建設的重要支持力量。具體包括建立養老幫扶慈善基金,進行康復輔助、助殘生活的養老產品研發與推廣,加大對養老服務產品質量監督與評估,保證老年人享用精準化、高質量產品與服務。
(三)宏觀網絡的央地互補性政策機制
近年來,政府在制定全國性基本養老服務清單的基礎上,日益重視地方政府因地制宜制定本土性的養老政策。各地也紛紛積極聯動發改委、人社局、財政局、規劃局、住建局、教育局、體育局、商務局、市場監管局、金融監管局、國資委、衛健委等黨政機構,協調適老社區改造、補貼金、住房保障、適老化產品監管、長期護理保險、養老服務企業融資服務、老年人文體娛樂活動、社區老年教育、醫養結合、養老機構普惠型功能床位建設等多元化養老服務所需的各類資金和人力資源。可見,基本養老服務體系的建立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整合中央和地方的黨政資源,構建一個央地互補的政策網絡。在這方面,很多國家已開始了政策嘗試,如日本在中央政府除針對老人、兒童、精神障礙者、女性等傳統人群建立基本型保障體系之外,還針對偏遠貧困地區中的外籍勞工和混血家庭制定地方性福利政策(被稱為地方福祉),開展精準的福利服務。[21]韓國建立“大計劃,小項目”的農村老齡政策體系,即中央政府針對老齡化社會危機,以五年為單位,制定《低出生·高齡社會基本計劃》《農漁村保健福祉基本計劃》《農漁業從事者生活質量提升暨農漁村地域開發五年基本計劃》等,統合協調全國各機構資源開展提高老年人生活質量的各類綜合性計劃。在此基礎上,地方政府考慮到各地的差異性和復雜性,制定符合本土化發展的各類養老“小項目”,包括代際交流、鄰里互助、老年人再教育再就業等參與性和賦能性的內容。[17]可見,我國要提高基本養老服務體系的生活保障,需要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政策機制上的補充和銜接。一方面,增強中央政府在養老政策制度設計的理念性和框架性,強調要以一個統一的政策理念框架和指標體系貫穿整個政策設計和實施的全過程。另一方面,地方政府既要遵守中央政府制定的統一原則,又要因地制宜地分類施策。欠發達的偏遠地區在中央基本養老服務體系的基礎上,加強地方政府職能、強化養老政策的救助性,細化老年人的類型及其相對應的精準性保障。發達地區政府在中央基本養老服務體系的基礎上,強調發展性、參與性、賦能性,從而細化地方性養老服務清單。地方性養老服務可以“項目制”的形式結合社會工作機構、慈善組織、基金會的資源,以全體老年人為對象,開展提升老年人參與性、主體性、代際互動性的發展性福利服務項目。最終在央地政府的層面形成鏈接老年人家庭、同輩群體、社區、養老機構、企業等主體的生活福利網絡,全面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質量。
綜上所述,在強調回歸“日常生活”的中國社會文化語境中,“生活性”愈發體現出對于進一步促進養老政策在理念、實踐維度、政策網絡等方面進行創新的積極意義。“生活型”養老強調政策制定主體采用優勢視角關注老年群體潛能與優勢,以個體抗逆力提升促使老年人整合人生經歷,促使其積極主動參與到個體、家庭、社會層面上的養老服務之中,以提高自我效能和生活希望。同時,在國家宏觀統籌、地方因地制宜、企業協同、養老機構聯動、社區助力、家庭支持、朋輩群體互助等聯合機制助力下實現生活型養老“政策共同體”的構建。不可否認,在當前《關于推進基本養老服務體系建設的意見》強調的保基本、廣覆蓋、盡力而為、量力而行等基礎性原則下,“生活型養老”政策還是一個理想的政策模式,但可以預見的未來是養老政策的制定必然需要更多考慮老年人養老生活的品質。因此,本文提煉出一個基本框架,以統攝“生活型養老”政策的理念、內容、機制等因素,以更高的福利性、組織性、專業性為繼續完善和發展現有政策提供參照和目標,以期為進一步推進積極人口老齡化戰略貢獻理論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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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蔡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