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中的革命：中國共產黨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中的早期實踐*

摘要：民主革命時期的中國共產黨人，從中國傳統歌謠、西方通俗歌曲、蘇俄紅色歌曲相互交織的場域出發，將馬克思主義融入對既有歌曲文明成果的改造和創作，在民主革命的宏觀場景中掀起了一場歌聲中的革命。歌聲中的革命是中國共產黨人探索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獨特表達，形成了以“繼承—批判—改造—超越”模式為核心，呼應現實需要、指導實踐發展的文化分析工具與思維框架，推動了文明辯證法的革命與開新。這些寶貴的文明成果，為我們在新時代語境下思考如何推進“兩個結合”、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與思維框架。

關鍵詞：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第二個結合；革命；革命歌曲

中圖分類號：Ｄ２；Ｇ２４９"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2-00３８-0０７

本刊網址·在線雜志：ｗｗｗ．ｊｈｌｔ．ｎｅｔ．ｃｎ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中國共產黨青年價值觀培育的百年歷程與經驗研究（1921—2021）”（20ＸＫＳ004）；西南科技大學研究闡釋黨的二十大精神專項重點課題“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融入‘綱要’課程教學的路徑研究”（23sxb085）

作者簡介：張屹（1986—），安徽碭山人，法學博士，西南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共黨史。

文明的本質在于新陳代謝，在于不斷地繼承、吸收和創造。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在五千多年中華文明深厚基礎上開辟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是必由之路。”［1］自民主革命時期起，中國共產黨人扎根中華文明的土壤，從革命動員的實踐需要與人民群眾的精神需要出發，運用馬克思主義對傳統歌謠、外來歌曲進行了批判、吸收、改造、結合、超越，掀起了一場以革命歌曲創造為中心的文明革命。

一、歌曲動員與革命需要：中國共產黨建設

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獨特性場域

從文明的起源看，歌謠是比文字更早出現的文明載體，是人類文明的先聲。古代先民在生產勞動中首先創造了以協調勞動節奏、鼓舞勞動熱情為目的的勞動號子，此后又進一步發展為具有節奏與韻調的歌謠。在文字發明后，古代先民把過去只能以聲音傳播的歌謠，以文字的形式記載下來，推動歌謠進一步發展為兼具聲音傳播與文本傳播的文明形態。隨著貴族的沒落與樂工的散走，“樂譜就此亡佚，但是還有三百來篇唱詞兒流傳下來，便是后來的《詩經》了”［2］。由此可見，傳統歌謠構成了中華民族由“聲”入“文”的文明源頭。此外，古代先民建立了“采詩觀風”的樂政體系，在通過“采詩”以察民情的同時，還對其進行了藝術加工，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3］。由此，傳統歌謠實現了由民間走向殿堂的空間轉移，完成了由“歌謠”到“禮樂”的文明躍升，被納入了“禮樂治國”的政治文明框架。躍升為“禮樂”的歌謠，具備了“善人心”“教民平好惡”“移風易俗”等社會功能，成了衡量王朝善治成效的文明標尺。概言之，傳統歌謠是中華民族“禮樂文明”的重要內容。此外，歌謠因其鮮明的世俗性、政治性、情感性，經常受到特定權力主體與意識形態傳播者的政治性征召，進而引申為蘊含特定價值觀傾向的文化符號。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文明在中國的傳播，西方通俗歌曲也逐步滲入了中國人的娛樂生活。20世紀初，沈心工、曾志忞、李叔同等在借鑒西方與日本音樂的基礎上，發起了“學堂樂歌”運動，創作了《祖國歌》（李叔同）、《男兒第一志氣高》（沈心工）、《勉女權》（秋瑾）等一批代表性歌曲。此外，在這一時期，中國還出現了一些西方音樂風格的軍歌，如《五虎將》《大帥練兵》等。這一時期的“學堂樂歌”與軍歌，大多是在既有歌曲的基礎上重新填詞形成的，具有鮮明的外來歌曲特點。中國的知識分子通過歌曲的改造，賦予了歌曲為意識形態與價值理念提供文化解釋的社會功能，成為鏈接意識形態、民族國家與歌唱者的文化媒介。

“十月革命”勝利后，蘇俄的革命音樂家把意識形態具象化為歌詞、音符與旋律，創作了一系列以情感為載體，以意識形態為內核的紅色歌曲，如《紅軍最強大》《布瓊尼進行曲》《英雄夏伯陽》等。歌唱者通過吟唱紅色歌曲，實現了意識形態與精神情感的共同輸出；聽眾在聆聽革命歌曲時，則經由旋律、詞義，與歌唱者形成了情感共鳴，達至意識形態的認同。從意識形態的歌曲化再生，到紅色歌曲的情感化輸出，再到意識形態的具象化認同，革命者在歌聲與主義之間建立起了緊密的內在聯系，推動了內在情感與意識形態在歌者與聽眾之間的雙向流動。

馬克思主義的傳入，為化解中華民族的文明危機、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新的契機。“五四運動”前后，李大釗就曾提出要把創造新文明作為革命的基本目標。他在闡發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目標時，強調要以“俄羅斯之文明”為調和東西文明的媒介，實現“第三新文明之崛起”。與此同時，李大釗又關注到中國革命區別于俄國革命的特殊性，指出“中國將來發生之時，必與英、德、俄……有異”［４］。李大釗的論述闡明了中國革命實現“第三新文明之崛起”的文明初心，同時從特殊性的維度賦予了社會主義文明以民族性，提出走中國文明創造道路的前瞻性思考。他的這一思想成為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人探索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思想火種。

中國共產黨成立后，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武器，對近代以來的文明交織與中國革命進行了辯證分析。在中國革命的現實場域下，以農民為主體的人民群眾是革命的基本力量。農民既能起極為保守的作用，也能起高度的革命作用。［５］對人民群眾而言，何謂“主義”、何以“革命”，不過是遠離現實生活的“天方夜譚”，往往很難引起熱切的關心與關注。此外，人民群眾中的大多數并未經過系統的文化教育，因而并不具備理解“主義”“革命”等政治概念的認知能力。隨著中國革命的實踐，中國共產黨逐步意識到革命歌曲在推動革命思想的廣泛傳播、構成革命行動的政治共識方面，蘊含著極為強大的文明力量。在廣大農村地區，中國傳統歌謠是農民群眾調劑枯燥生活的基本文化娛樂形式，具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從傳統歌謠的生成看，其大多源于群眾的日常生活與勞動實踐，是群眾對男女愛情、日常生活、生產勞動的文化反映，具有鮮明的通俗文化烙印。與戲劇等其他視聽形式相比，歌曲更容易為普通的農民群眾所掌握，因而常常成為他們直抒胸臆、脫口而出的習慣性表達。從這一點來講，歌曲具有貼近群眾、深入群眾的特點，是深深根植于農村群眾的文化娛樂形式。

同時，歌曲又具有政治動員的革命價值。在各類文藝形式中，歌曲是無疑最具有視聽沖擊力的，能夠在激發群眾的革命認知中發揮強大的情感力量，進而達成認知層面的價值共鳴。法國大革命爆發后，涌現出諸如《馬賽曲》等政治歌曲；十月革命爆發后，又產生了《紅軍最強大》等紅色歌曲。這些歌曲以群眾喜聞樂見的方式，打破政治傳播嚴肅枯燥的刻板印象，為群眾的政治表達創造輿論場。同時，歌曲還降低了群眾理解革命的文化門檻，使群眾在日常的歌唱中就能夠實現對“革命”等政治概念的初步認知。概言之，革命與動員是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掀起歌聲中的革命、探索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現實場域。

二、文明建設與革命推進：中國共產黨建設

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實踐性探索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導源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而“十月革命”的勝利，則進一步推動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不過隨著“十月革命”的隆隆炮聲傳入中國的不僅有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思想，還有《國際歌》《青年近衛軍》《伏爾加船夫曲》等蘇俄紅色歌曲。這些紅色歌曲傳入中國后，主要在馬克思主義者中間傳播。后來，瞿秋白等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又陸續將其翻譯為中文，實現了蘇俄紅色歌曲的初步中國化。李大釗、毛澤東等把這些譯介而來的歌曲作為傳播革命的重要媒介，深入到群眾中去教唱紅色歌曲，刷新了中國人民的思想認識，也為歌聲中的革命帶來了文明的火種。這一時期的革命歌曲偏重于譯介，尚未形成主動性的創作意識與民族性的話語表達，因而既缺乏內生性的發展動力，也缺少廣泛的群眾基礎，尚難以實現歌曲的自發性傳播。不過，中國共產黨對革命歌曲的認知并未止步于簡單的引入與譯介，而是在革命實踐中不斷進行自我反省與自我矯正。

蘇俄紅色歌曲在馬克思主義的傳播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是隨著中國共產黨的成立與中國革命實踐的深入，這些外來歌曲越來越難以滿足中國革命的現實需要。因而，創造滿足中國革命需要的本土革命歌曲，成為中國共產黨革命動員的迫切要求。從源頭看，中國共產黨的革命歌曲創作，是從“舊瓶裝新酒”開始的。所謂“舊瓶裝新酒”，就是以中國傳統歌謠、西方通俗歌曲、蘇俄紅色歌曲、中國近代革命歌曲等作為基本素材，創作革命歌曲的文明創造形式。不過，中國共產黨的“舊瓶裝新酒”并不僅僅是簡單的“依曲填詞”，而是在運用辯證法科學分析傳統歌謠與外來歌曲的基礎上，肅清其中與革命意識形態背道而馳的“毒素”，植入“革命”“階級”“列強”“軍閥”“抗日”等政治性概念，從而建構起兼具舊形式與新內容的革命歌曲。簡言之，中國共產黨“舊瓶裝新酒”蘊含著“批判—繼承—改造—超越”的創作邏輯。運用這一創造模式，中國共產黨創作了《國民革命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八月桂花香》《東方紅》《軍民大生產》《擁軍花鼓》等一批革命歌曲。“舊瓶裝新酒”的創作模式，代表了中國共產黨人在如何推動歌曲創造與革命動員的初步思考，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革命動員的基本需要。但是，從根本上來講，“舊瓶裝新酒”的文明創造模式并沒有超出舊形式與新內容的機械嫁接，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形式與內容的抵牾。因而，能否找到一種實現形式與內容充分融合的歌曲藝術形式，成為中國共產黨創造歌聲文明與開展群眾動員的迫切需要。

經由“舊瓶裝新酒”的文明創造模式，中國共產黨初步實現了民族形式與革命動員的結合。但是這種結合，在傳播效果上僅僅達成了革命思想“傳出去”的初級目標，在文明形態上仍處于機械嫁接的初級階段，尚未能充分實現馬克思主義與民族形式的深度融合。因此，中國共產黨人從深化文明創造與強化傳播效果的雙重目標出發，對傳統歌謠的文化基因進行了深度解構，把傳統歌謠的民族唱法、獨特節奏，以及細膩婉轉的情感敘事等優秀文化因子，與革命思想傳播的現實需要相結合，創造出“革命民歌”的新文化形態。革命民歌是中國共產黨對傳統歌謠進行創新性發展的文明成果。《南泥灣》《游擊隊之歌》等革命民歌的傳唱，推動了馬克思主義的大眾化，促進了馬克思主義的傳播。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對“民族形式”的創新性發展，還體現為“秧歌劇”的創造。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后，中國共產黨人在傳統秧歌的基礎上，吸納貫通了陜北民歌、戲曲、小曲、舞蹈、說唱等中華傳統文明的文化基因，創造了“秧歌劇”的新文化形態。“秧歌劇”的誕生是中國共產黨人推動民族形式生命更新的文明成果，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嶄新文化生命體。誕生于延安時期的《兄妹開荒》《夫妻識字》《動員起來》《寶山參軍》等經典作品，是“秧歌劇”的典型代表，也是深受群眾歡迎的文化娛樂形式。

除對民族形式進行再討論與再發明，中國共產黨人還利用合唱曲、進行曲等藝術形式進行了歌聲文明的再創造。全面抗戰時期，冼星海、賀綠汀、鄭律成等一批進步音樂家薈聚延安，為中國共產黨人借鑒汲取現代音樂的文化因子與歌曲體裁、創造具有中國氣象的革命文化，奠定了人才基礎。在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人從全民族抗戰的現實需要出發，借鑒大合唱的音樂體裁，創作了一批經典的合唱曲與進行曲。其中冼星海、光未然的《黃河大合唱》是中國共產黨人推動現代音樂體裁中國化的典范。這首歌曲一改全面抗戰初期“依曲填詞”的革命歌曲創作取徑，在敘事話語中嵌入了“民族”與“兒女”、“驚濤”與“船夫”的民族隱喻，在思想內涵上超越了“喚醒民眾”的政治動員指向，建構起了從民族國家認同到階級認同的政治主題。歌曲一經公演，就立即成為轟動延安乃至全國的音樂盛事，被贊為“抗戰中所產生的最成功的一個新型歌曲”［６］。這些革命歌曲，以超凡的藝術感染力與革命召喚力，在火熱的革命斗爭中建構起了中國革命的獨特“光暈”。從對“民族形式”的繼承與再發明，到對現代音樂形式的借鑒與再創造，中國共產黨人從中國革命的需要與實踐出發，不斷對歌曲創作的理念與技術進行揚棄、重塑與超越，走出了一條古今中外未曾有過的文明新路，創造了古今中外未曾出現過的新文明。

中國共產黨在探索過程中創造的文明成果反映了中國共產黨人自我革命的精神，推動了中國共產黨人自我革命的實踐。中華文明差異融合的歷史進程和發展邏輯中，包含著革故鼎新、創新發展的內在基因，不懼新挑戰、勇于接受新事物的無畏品格，開拓新局面、創造新事物的文化傳統。［７］中華文明的這一突出特性，對中國共產黨自我革命品格的形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近代革命理論的話語體系中，革命是一個階級以暴力推翻另外一個階級的社會實踐，是以其他社會階級為革命對象的急劇變革。而在中國革命的征程中，中國共產黨人提出了刀刃向內的自我革命論，增強黨組織的內生動力與凝聚力［８］，實現了革命理論的歷史性變革。1929年，中國共產黨人在古田會議上提出了克服純粹軍事觀點、嚴格執行紅軍紀律的要求，成為中國共產黨人自我革命的光輝典范。1935年前后，中國共產黨人程坦等根據“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改編創作了《紅軍紀律歌》。由此《紅軍紀律歌》成為中國共產黨人自我凈化、自我警醒的重要方式。此外，在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人為應對接管城市的新考驗，還創作了《城市紀律歌》等歌曲。除以歌曲推動自我革命的實踐外，中國共產黨人還通過歌曲反映與頌揚自我革命精神，如流傳于湖南的革命民歌《秋收起義歌》反映了中國共產黨人揚棄“城市中心論”、自主探索中國革命道路的自我革命精神；流行于中央蘇區的興國民歌《蘇區干部好作風》反映了蘇區人民對中國共產黨人糾正官僚主義作風、密切聯系群眾的自我革命精神的頌揚；形成于解放戰爭時期的《立功歌》《人人立功勞》《刺刀見紅更英雄》《英雄成千萬》等歌曲，反映了中國共產黨人爭先恐后、爭當英雄的自我提高精神。經由歌聲中的革命，中國共產黨人建構起了自我革命的敘事話語，喚醒了中國共產黨的強大生命力，釋放出源源不斷的革命動能。

中國共產黨在探索過程中創造的文明成果打開了革命理論知識化的新世界，推動了政治革命的發生。真正的政治革命在于輸入嶄新的靈魂和思想，在于提供嶄新的知識類型和知識世界。［９］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源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但是在推動馬克思主義廣泛傳播的過程中，中國共產黨人遭遇到了外來革命藍圖與中國傳統文明交織形成的傳播困境。這種困境的實質是一種基于文明隔閡的結構性挑戰。然而，在這種易令人氣餒與退縮的文明隔閡所導致的傳播困境中，中國共產黨人卻能夠敏銳地意識到歌曲可能具備扮演積極角色的特殊價值，因此，他們提出運用歌曲來闡釋革命理論與概念，建構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嶄新知識體系的文明構想。在此理念的指導下，中國共產黨人在歌曲中植入了革命、階級、群眾等政治革命概念，把歌曲改造成為向一般群眾闡釋“抗戰”“民族”等政治知識的重要渠道，如《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中的“人民解放”“敵后根據地”“民族”“民主”，《軍民大生產》中的“解放區”“互助組”“大生產”，《東方紅》中的“新中國”“共產黨”“大救星”等。經由歌曲的闡發，這些原本與一般群眾格格不入的政治詞匯卻在或激昂、或歡快、或雋永的歌曲旋律中，轉換為屬于中國文明圈的人們能夠理解的民族性的政治常識。這一馬克思主義知識化的實踐，推動了馬克思主義從西方到中國的話語轉變，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馬克思主義發展形態與文明形態，并揭示了一條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基本途徑，為中國革命提供了嶄新的、具有實踐性的知識資源。

中國共產黨在探索過程中創造的文明成果喚醒了人民群眾的力量，把革命引向了更為深刻的社會革命。人民群眾的覺醒，是人類社會從傳統文明走向現代文明的重要標識，也是社會革命的動力所在。中國共產黨自成立后，就形成了強烈的“變革社會的事功性追求”［1０］，始終把喚醒群眾、組織群眾視為革命的前提。中國共產黨人以革命歌曲作為喚醒群眾的銳利武器，創作了大量以喚醒群眾革命意識、民族意識為中心的革命歌曲，如塑造群眾革命意識的《國民革命歌》《農會歌》《窮人翻身打陽傘》《工農兵聯合起來》《農工歌》，激活群眾階級觀念的《當兵就要當紅軍》《送郎當紅軍》《勞苦工農慶翻身》《兩條半槍鬧革命》，喚醒群眾民族意識的《在太行山上》《到敵人后方去》《游擊隊歌》《團結就是力量》，激勵群眾斗爭意識的《咱們工人有力量》《起來，窮人們》《訴苦復仇》《團結起來吧莊稼漢》。此外，中國共產黨人還創作了大量以組織群眾為宣傳目標的革命歌曲，如《政府組織起救國會》《快快組織自衛軍》《動員抗戰小唱》《建立民兵》。通過對革命歌曲的推廣與傳唱，革命、民族、階級、抗戰、斗爭等革命話語，作為一種政治知識、意識形態、思維方式內嵌于人民群眾認知中。由此，人民群眾的力量被充分喚醒，并被引向了更為深刻的社會革命。

與此同時，中國共產黨人還通過歌曲開展以減租減息、互助組與變工隊、大生產運動等為中心的宣傳動員工作，例如反映中國共產黨探索生產組織變革的《軍民大生產》《變工隊生產》，反映中國共產黨以新型生產方式推動社會革命的《生產大合唱》《大生產》《鄭信開荒》《兄妹開荒》，反映中國共產黨調整生產關系的《合理負擔》《減租》《統一累進稅》《土地還家》等。經由歌曲的宣傳動員與頌揚，人民群眾在思想認知上形成了對新型生產組織與生產運動的高度認同，從而構成了社會結構轉變的革命能量，推動了社會革命的實踐。

概言之，中國共產黨人把歌聲革命的文明創造與中國革命的現實實踐相結合，創作了諸多膾炙人口的革命歌曲，有效解答何以動員群眾參加政治革命的時代課題，有力推動了中國共產黨的自我革命與社會革命。

三、認識過去與創造未來：中國共產黨建設

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創造性貢獻

中國共產黨歌聲中的革命，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推動傳統歌謠與蘇俄、西方歌曲融入革命實踐，創作革命歌曲的文明探索。對這一探索的文明意蘊進行理性追問，有助于深化對中國共產黨人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早期實踐的理解。

（一）形成了認知既有文明成果的文明辯證法

歌聲中的革命是一場文化的革命，也是一個創造現代文明的過程。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后，中國共產黨人并未固守馬克思主義的知識體系，而是在實踐中逐步找到了一條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道路，并在這一道路的探索中建構起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框架。在這一思想框架下，中國共產黨人運用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這兩對科學范疇來理解文明形態，形成了一套突破既有文明繼承觀的文明辯證法。近代以來中國先后出現了“中體西用”的文明折中主義、“尊孔復古”的文明保守主義、“全盤西化”的文明激進主義，這些文明主張的根本問題在于沒有找到科學認知與理解古今文明、中外文明之別的思維框架，始終在二元對立的文明觀中兜圈子。而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框架下，中國共產黨人并不把中西、古今之別作為衡量文明進步性的標尺，而是把是否與經濟基礎相契合、是否能夠推動生產力的發展，作為判斷文明先進落后的重要標準。

中國共產黨在思想框架上的變革與突破，為其吸收與接納傳統歌謠與外來歌曲的文明要素掃清了障礙，帶動了中國共產黨人在文明形態評價、文明成果創造，以及文明發展規律上的革命性變化。在此過程中，中國共產黨人從革命實踐與人民需要的維度，對傳統歌謠、外來歌曲完成知識性解構與價值性肯定，從而形成了接納、吸收古今中西文明的積極姿態。同時，中國共產黨人對古今中西文明的接納吸收又未奉行“拿來主義”，而是在批判與肅清其糟粕基礎上的繼承，通過對既有歌曲文明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發展，實現了歌聲中的革命，豐富與發展了革命中國的文明敘事。

（二）夯實了現代文明創造的文化主體性

任何文明形態，都必須擁有特定的實踐本體，也必須擁有與之匹配的文化主體性。中國共產黨在探索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進程中，始終從中國實踐的現實需要出發，考察既有多元的人類文明，拋棄教條主義的文明選擇觀，既反對“全盤西化”的教條主義，又反對“薄古厚今”的教條主義。同時，在文化的選擇與文明的發展中，強調突破狹隘民族性與特定時代的文明圍城，置身古今中外文明的歷史坐標上，科學認識人類文明成果的相對真理性與時代進步性。

在歌聲中的革命，中國共產黨踐行了這一理念，把包括傳統歌謠、西方通俗歌曲、蘇聯紅色歌曲，近代以來的中國軍歌與學堂樂歌等既有的歌曲文明成果，均納入價值審視與重新思考中。這種不拘一格、兼容并蓄的文明認識論，為歌聲中的革命提供了創造現代文明的豐富材料與營養物質。而從文明借鑒的選擇看，中國共產黨對古今中外文明成果的態度，取決于中國革命的現實需要，取決于中國群眾的文化偏好與接受意愿。1944年，陜甘寧邊區通過的《關于發展群眾藝術的決議》明確提出：“藝術的新舊，基本上取決于能否為群眾的生產、戰斗、教育服務，凡能正確表現新生活和具有新觀點的歷史生活的藝術，都應發展。”［1１］無論是傳統民謠，還是西方歌曲，只要有益于革命的實踐，都可以大膽地“拿來”。這種立足于中國革命實踐的大膽探索，把一切人類文明成果放在中國革命現實需要的天平稱量，形成了鮮明的中國特色和實踐取向。

盡管中國共產黨人在文明借鑒上強調古今中西文明的互鑒與吸收，但是在現代文明的創造中，又把重心放在了“中國氣派”與“民族風格”的文明形式創造上。在這一過程中，中國共產黨人強調采取民族的形式，對傳統歌謠與秧歌劇等進行繼承與改造，使之在語言風格、曲調旋律，以及文化氣韻上符合中國人民的審美偏好，在精神層面構成了現代文明與民族氣韻的水乳交融。同時，中國共產黨還強調文明創造中的中國元素融入。所謂中國元素，不僅是指歌唱的民族形式，更重要的是中國共產黨在中國革命過程中所形成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概念與思想，如“列強”“軍閥”“土地革命”“互助組”“八路軍”“游擊戰”“大生產”“群眾”“新中國”等。這些具有中國內涵的詞匯，進一步孕育了革命歌曲的中國氣韻。概言之，中國革命的偉大實踐與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成果，為中國共產黨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堅實的基礎與不竭的動力。

（三）構成了人民導向的文明價值觀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中，人民群眾是革命的基本力量。在此革命中形成的文明，既不是崇拜西方的，也不是固守傳統的，而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實踐、人民群眾的現實需要互嵌互融的文明成果。在中國共產黨人的文化視野中，文化是具有鮮明階級性的。在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旗幟鮮明地提出要建設“為工農兵的、為人民大眾的”新文化。這一文化選擇體現了鮮明的階級性，即要反映與維護人民群眾的利益。一方面，歌聲中的革命契合了人民群眾的審美偏好。在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中，人本應是價值本題。［1２］對廣大的人民群眾而言，生長于田野阡陌的民歌民謠，流傳于村口街巷的秧歌小戲，具有情感表達的便捷性，是最能夠滿足生產生活娛樂的文化形式。中國共產黨人從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出發，以具有深厚群眾基礎的民謠秧歌、小曲小調為素材，創作了《八月桂花香》《南泥灣》《東方紅》《擁軍花鼓》等一批具有濃郁民族特色的革命民歌。這些革命民歌在融入革命意識形態的同時，在文化審美上也契合了人民群眾的偏好，滿足了人民群眾的文化娛樂生活需要。另一方面，歌聲中的革命服務于人民群眾的日常生活。人民群眾的文化娛樂，并非是純粹的文化娛樂，往往與生產生活的現實需要有著密切的聯系。晉察冀邊區的抗聯群眾劇社就把農民從事的日常生產與群眾喜愛的河北小調融合起來，創作了小歌劇《紡棉花》。這首由民歌發展而來的小歌劇在教授紡棉知識的同時，還滿足了群眾的精神需要。諸如此類的革命歌曲，還有《開荒號子》《生產樂》《四季變工歌》《春耕大生產》等。中國共產黨在創作這些革命歌曲時，不僅注重運用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文藝形式，而且注重從人民群眾的日常生活出發，從中汲取廣大人民的語言，回應一般群眾的問題。因此，這些作品不僅僅是革命的宣傳物，還是人民群眾的“心頭好”，體現了中國共產黨服務人民群眾的文化發展宗旨。

為誰而創作，是文藝創作的首要問題。中國共產黨在民主革命時期的革命歌曲創作中，始終堅持依靠人民、服務大眾的人民向度，重視從人民群眾中發掘人才，強調對民間藝人的團結、改造與利用，建立了一支源于人民的文藝創作隊伍。在黨的引導下，一大批民間舊藝人，如民間歌手李有源、李增正、李卜、汪庭有、劉有鴻、張天恩，秧歌藝人劉志仁、景海清、杜芝棟、黃潤等，勞動詩人孫萬福，練子嘴藝人拓開科，說書藝人韓起祥等，迅速成長為革命的“文藝新人”與“群眾藝術家”。中國共產黨依靠這些源自民間的“群眾藝術家”，不僅創作了《東方紅》《繡金匾》《變工好》《咱們的領袖毛澤東》等廣泛傳唱的優秀歌曲，而且創造了秧歌劇的革命文藝形式。此外，在根據地與解放區，中國共產黨人廣泛組織了農村劇團、農村歌詠隊、秧歌隊等，作為革命歌曲傳唱的群眾性媒介。這些群眾性的娛樂媒介在農村的文化傳播中發揮了主力軍的作用。李公樸先生在考察晉察冀邊區時，曾感嘆地說：“農村歌詠隊普遍的在鄉村里成立了，在人民大眾的隊伍也產生出他們的自己的歌詠指導者。”［1３］經由群眾性的歌曲創作與傳播，中國共產黨人建構起了人民文藝發展的內在動力。

四、結 語

歌聲中的革命，是中國共產黨人在中國革命場域下，推動馬克思主義與傳統歌謠、外來歌曲等既有文明成果相結合，有效動員和組織各種革命力量［１４］，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探索。歌聲中的革命所探索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什么，這一文明探索帶給新時代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什么樣的啟發？

概言之，歌聲中的革命是中國共產黨人探索新文明形態的實踐展開。其一，創造了新的文化生命體——革命歌曲。革命歌曲不僅吸納了傳統歌謠、外來歌曲等既有歌曲文明成果的有益因子，而且在中國革命場域下實現了對歌曲審美、歌曲創作的革命，完成了對既有歌曲文明成果的超越。革命歌曲已深深融入了中國人民的精神世界，成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重要組成。其二，塑造了與革命歌曲相聯系，以馬克思主義知識化為內核的政治文明。中國共產黨把“革命”“階級”“新中國”等政治概念植入歌曲改造與創作中，使歌曲在發揮文化娛樂功能的同時，還成為傳播革命知識與思想的文化載體，從而推動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知識化、生活化，實現了意識形態的知識化轉述與生活化傳播，開創了別開生面的政治文明話語體系，成為新中國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重要源頭。其三，實現了文明辯證法的革命與開新。中國共產黨人超越了對歌曲文明的古今之爭與中外之爭，推動了文明辯證法的發展，并由此衍生出以“繼承—批判—改造—超越”模式為核心的歌曲文明創造方法論，為新文明的創造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與思維框架。

參考文獻：

［1］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J］.求是，2023（17）：4-11.

［2］朱自清.經典常談［M］.北京：中華書局，2019：３０.

［3］班固.漢書（第四冊）［M］.顏師古，注．北京：中華書局，1962：1045.

［４］中國李大釗研究會，編注．李大釗全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２０１３：２４８.

［５］［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M］.王冠華，劉為，等，譯．沈宗美，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242.

［６］郭沫若.郭沫若全集（文學編 第二十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263.

［７］金民卿.中華文明的突出創新性與中國共產黨的自我革命品格［J］.近代史研究，2023（4）：20-26.

［８］王建華.完善黨的自我革命制度體系的若干思考——基于組織新陳代謝的觀察視角［J］.河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３（５）：１-８.

［９］劉建軍.百年大黨：政治革命與知識世界的興替［J］.東方學刊，2021（3）：47-56，126.

［1０］吳漢全.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對“科學”話語的構建［J］.江淮論壇，2023（2）：103-107.

［1１］關于發展群眾藝術的決議［N］.解放日報，1945-０1-12（４）.

［1２］黃建軍.唯物史觀視域中的人類文明新形態［J］.中國社會科學，2023（10）：85-104，206.

［1３］李公樸.華北敵后——晉察冀［M］.山西太行文化出版社，1940：1４７.

［１４］吳永生.權利范疇與馬克思的政治理論［Ｍ］.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０：１７６.

（責任編輯 吳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