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作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的重要組成部分,“海洋自由”觀念并非完全由美國人“原創”,而是有著深刻的歐洲理論源頭和國家實踐印記。在革命年代,美國開國先輩在設計國家外交政策的過程中,基于中立國國家角色定位,“舶來”了歐洲的“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主要體現在“1776年條約計劃”中。而在爭取加入1780年“武裝中立”聯盟,以及與歐洲國家的談判中,富蘭克林、亞當斯等人借鑒并闡發了源自歐洲啟蒙思想家的“海上私人財產免于捕獲”理念,將其確認為美國的外交政策原則之一,并落實在1785年與普魯士簽訂的雙邊條約之中。作為具有美國特色的海洋自由觀念,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具有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的雙重屬性,反映了美國建國之初海軍力量弱小的現實,其式微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關鍵詞: 美國外交政策;海洋自由觀;海上私人財產豁免;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
近年來,隨著美國海軍在中國南海實施所謂“航行自由”行動的持續升級,在美國立國之始便被確立為國家外交政策原則之一,卻久已淡出史家視野的“海洋自由”(freedom of the seas)原則,再次頻頻出現在美國的現實政治和學術話語中,并被加以美化乃至神圣化。美國國防部網站公布的《航行自由計劃簡報》稱:“自建國時代起,美國就一直主張維護海洋自由這一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歷史表明,美國對海洋自由的維護,在時間上具有長期性,在空間上具有全球性?!雹僭摵唸罂坍嬃嗣绹栽偸澜绾Q笞杂珊葱l者的高大形象。當代美國外交史學家阿明·拉帕波特(Armin Rappaport)和威廉·E.威克斯(William Earl Weeks),則更進一步提出了海洋自由為美國“原創性”外交政策的觀點,稱該原則“代表了一種把美國的國際法觀念和普世人權觀念擴展至世界所有海洋的努力”。②他們明確地把海洋自由與人權觀念聯系在一起,在美國學術史上實屬罕見。
其實,拉帕波特和威克斯的“原創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國外交史研究中的傳統觀點:20世紀20年代,英國學者J.M.肯沃斯(J.M.Kenworthy)的“海洋自由是美國獨立以來美國人的守護神”一說,③20世紀30年代美國第一代專業外交史學家塞繆爾·F.比米斯(Samuel Flagg Bemis)的海洋自由是美國“與生俱來的古老權利”說,【Samuel Flagg Bemis,A Diplomatic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4th ed.,New York: Henry Holt,1955,p.875.】以及馬克斯·薩維爾(Max Savelle)把美國海洋自由觀念的源頭追溯到17世紀四五十年代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總督約翰·溫斯洛普(John Winthrop)的做法,【Max Savelle,“Colonial Origins of American Diplomatic Principles,” 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Vol.3,No.3 (September 1934),pp.343-344.】所透露的都是這種認識傾向??梢?,強調美國對于海洋自由觀念和政策的“原創性”貢獻,具有源遠流長的學術傳統,是美國外交史學中占主導地位的“宏大敘事”。【美國外交史學界對美國海洋自由觀念起源問題的研究較為分散,除薩維爾的“殖民地起源”說外,格雷格·林特考察了約翰·亞當斯與1776年“條約計劃”的起草問題,指出亞當斯對當時歐洲國家條約加以借鑒,參見Gregg L.Lintt,“John Adams on the Drafting of the Treaty Plan of 1776,” Diplomatic History,Vol.2,No.3(Summer 1978),pp.313-320.國內的美國外交史學界尚無專門探討美國海洋自由觀念根源的成果。在與該問題有一定相關性的研究中,王曉德教授的論文《一七七六年“條約計劃”及其對美國早期外交的影響》(《歷史研究》2010年第5期)對1776年“條約計劃”的思想意識根源及其影響進行了深入分析,認為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國開國元勛的“美國例外論”和“不卷入歐洲政治紛爭”思想的反映,但該文沒有涉及“條約計劃”所包含的海洋自由觀念的根源問題;李文雯的博士論文《美國海洋航行自由原則的演變及其對美國海軍力量發展的影響(美國建國——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博士學位論文,外交學院,2015年)第二章探討了美國海洋航行自由原則的確立,但亦未深入考察該原則的根源所在?!?/p>
本文將挑戰上述歷史敘事,通過回顧美國殖民地時代和革命時代的歷史,考察彼時美國人,特別是美國諸位“開國元勛”海洋自由觀念的來龍去脈和具體內涵,以及他們將其確立為國家外交政策原則的動機和思考,以探幽索微、正本清源,重新認識當時美國的“海洋自由”原則及其實踐。
鑒于海洋自由概念的復雜性和多樣性,有必要先對本文的核心概念“海洋自由”做一簡要界定。從國家外交政策原則的視角出發,美國政治家一般把“海洋自由”定義為所有人擁有的不受干擾地在國際海域游弋的權利,不論戰時還是平時皆然。【參見“Address of the President of United States to the Senate,” January 22,1917,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7,Supplement 1,The World War,Washington DC.: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31,p.28;John D.Negroponte,“Who Will Protect Freedom of The Seas?”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Bulletin,Vol.86,No.2115 (October 1986),p.41.】但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時人口中的“海洋自由”有著更加具體和明確的內涵所指。歷史地看,美國的海洋自由政策可概括為“兩個政策原則”和“三大發展階段”:“兩個政策原則”即“海上私人財產豁免(緝拿)原則”(The Doctrine of Immunity of Private Property at Sea)和“航行自由原則”(The Doctrine of Freedom of Navigation)?!叭蟀l展階段”,即從美國獨立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是以“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為主的階段;第一次世界大戰至1950年前后,是從“豁免原則”到“航行自由”原則轉折的階段;1950年之后,是以“航行自由”為主要利益訴求的階段。本文所考察的“海洋自由”概念,顯然是指上述第一歷史階段的“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具體時段始于1643年約翰·溫斯洛普闡發樸素的海洋自由觀,終于1785年美國與普魯士簽訂友好通商條約。探求“海洋自由”觀念的源頭所在為本文的核心任務。通過對殖民地時期和革命時期美國“海洋自由”觀念的歷史考察,我們可以看到,無論從國家實踐層面,抑或思想理論層面,美國海洋自由觀念的源頭都指向歐洲,而美國人的貢獻無非是把“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引入現實國際政治之中,將其轉化為一種外交政策原則。
一、殖民地時期美國“海洋自由”觀念的歐洲源頭
馬克斯·薩維爾認為,美國海洋自由觀殖民地起源說的主要依據,是一則發生在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的軼事,概括如下:17世紀四五十年代,法國殖民地阿卡迪亞內部發生了查爾斯·拉·托爾(Charles La Tour)與查爾斯·德奧內(Charles d’Aulnay)之間圍繞殖民地控制權的紛爭,拉·托爾依靠此前與馬薩諸塞灣殖民地商人在毛皮貿易方面的良好關系,于1643年6月親赴波士頓,謀求與后者結盟并共同對抗德奧內。當時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立法機構正處于休會期間,在商人群體的鼓動下,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總督約翰·溫斯洛普(John Winthrop)自行決定,允許拉·托爾雇用那些愿意追隨他的人員和船只。德奧內則對馬薩諸塞灣殖民地與拉·托爾的貿易關系提出抗議,并威脅要擄獲波士頓人的船只。對此,馬薩諸塞灣殖民地地方法官給出了一個“言辭犀利的答復”,聲稱英國殖民者擁有海上自由航行并與一切“投契者”進行貿易的權利。溫斯洛普在寫給地方法官的信件中,不僅完全同意地方法官的觀點,而且“借題發揮”,進一步闡述了上述原則:“船舶主人和船長可合法受雇于拉·托爾,這是他們的職業使命所在……若我們船只的合法業務遭到反對(而不加捍衛),他們事業的正義性就可能因此喪失殆盡。譬如,某人攜其貨物雇乘一輛馬車在英格蘭旅行,其債主登上馬車,以暴力手段搶奪其貨物。在此情形下,盡管目前其雇主正遭到不遵守債務約定的指控,但馬車夫依然可以保護該旅客及其貨物,因為馬車夫業務的正義性是基于不同的(法理)依據。”【Joel Munsell,ed.,The Hutchinson Papers,Vol.1,Albany: The Prince Society,1865,p.143.】薩維爾對溫斯洛普所闡述的原則做出解讀:溫斯洛普在這里區分了兩種行為:一是為拉·托爾提供援助。溫斯洛普主張,馬薩諸塞人有權將自己和船只租給任何愿意承擔他們所開價格的人,該主張的本質是自由貿易;二是運載拉·托爾本人及其貨物。溫斯洛普強調中立承運人在不受客戶的敵人騷擾的情況下運載客戶及其貨物的權利,主張中立承運人行為的正當性源于其并非糾紛中的任何一方,因此不應被糾紛中的任何一方所攻擊。薩維爾指出,溫斯洛普為中立承運人權利所進行的辯護,雖然是特定形勢下對于特定政策的表達,但是卻道出了日后美國外交政策的一項基本原則,即海洋自由原則。美國海洋自由原則的思想源頭,或可追溯于此。【Max Savelle,“Colonial Origins of American Diplomatic Principles,” pp.343-344.】薩氏關于海洋自由原則思想根源的這番討論,僅僅基于殖民地時期的單一事件,立論未免單薄和倉促,有必要加以重新審視。
眾所周知,近代海洋自由概念是荷蘭法學家格勞秀斯(Hugo Grotius)于1609年在《海洋自由論》(The Free Sea)中提出的。同時代的英國人理查德·哈克盧特(Richard Hakluyt)則是第一個把格氏著作譯成英文的人,不過其譯稿長期處于手稿狀態,直到2004年,方由大衛·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教授編輯并撰寫“導論”加以出版。【參見Hugo Grotius,The Free Sea,translated by Richard Hakluyt with William Welwod’s critique and Grotius’s reply,edi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David Armitage,Indianapolis,Indiana: Liberty Fund,Inc.,2004.】換言之,在17世紀早期,盡管上述馬薩諸塞灣殖民地之軼事發生在格氏提出海洋自由論三十余年之后,但當時格氏《海洋自由論》的流傳范圍較為有限,溫斯洛普閱讀此著作并受其影響的可能性較小。也許可以說,馬薩諸塞灣殖民地之軼事表明,北美殖民地獨立于歐洲產生了自己的海洋自由意識,但不宜夸大這一軼事在此后美國海洋自由觀念發展中的作用,因為沒有證據表明這一軼事對當時其他英屬殖民地產生的影響,其對美國開國元勛產生的影響也無從稽考。再者,溫斯洛普所表達的充其量只是一種樸素的海洋自由觀,不僅提出的時間相對更晚,在論證的系統性和理論性上,與格勞秀斯的論述也無法相提并論。
宏觀地看,在近代早期,主導海洋自由的國際法理演進及世界海洋自由實踐進程的,始終是歐洲大國的法學家、政治家及國家實踐。作為“化外之地”,北美殖民地精英人士是以大英帝國“子民”的身份參與到世界海洋秩序建構的歷史進程中,并在其中逐步形成對海洋自由觀念的認知。這是由北美殖民地對母國的政治經濟從屬關系所決定的。換言之,對美國海洋自由原則起源問題的探討,固然需要著眼殖民地本身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總體發展狀況,但從國際關系的大背景出發,考察當時歐洲大國的海洋自由觀念與實踐同樣不可或缺,甚至尤為重要。
從當時北美殖民地社會文化發展的狀況來看,務實主義正在這塊大陸上生根發芽,成為殖民地人民判斷事務價值、處理內外關系的根本指南。正如王曉德教授所指出的:美國人以講究實際而著稱于世,這是早期移民在征服莽莽荒野過程中形成的一個傳統;美國人無暇也不愿意在深奧的理論問題上大做文章,認為那樣做太費周折,還不見實際效益;抽象思辨的研究在美國幾乎沒有市場?!就鯐缘拢骸对囌搫諏崅鹘y對美國外交的影響》,《歷史研究》,1998年第4期,第117、119頁?!窟@種判斷顯然適用于殖民地人民對于海洋自由問題的思考。對于海洋自由的法理論證和相關國際法原則的創立,當時的北美殖民地顯然沒有做出突出貢獻。一直到革命年代,美國開國先輩表達的海洋自由觀念和理論,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從歐洲法學家那里學習借鑒而來的。當然,他們根據所面臨的實際情況,對海洋自由觀念靈活運用并有所發展,這也是不可否認的。
就在北美殖民地的海洋自由觀念停留在樸素狀態之時,歐洲法學家卻在進行著如火如荼的“法理論戰”,對于海洋自由的法理認識不斷提升。首先,17世紀中期,經過格勞秀斯與威廉·威爾伍德(William Welwod)、約翰·塞爾登(John Selden)等人關于海洋法律地位的論戰,領海主權、公海自由的海洋法基本原則得以確立。其次,進入18世紀后,3海里的領海寬度得到確認。1703年,荷蘭法學家賓刻舒克(Cornelius van Bynkershoek)發表《海上主權論》(De Dominio Maris),提出了領海寬度以“大炮射程”為限的原則;1782年,意大利人費迪南德·加利亞尼(Ferdinando Galiani)發表《中立國君主對交戰國君主的義務》(The Duties of Neutral Princes Towards Belligerent Princes),進一步把“大炮射程”具體化為3海里,并得到許多國家的認可?!緞蓸s:《領海法概論》,世界知識出版社1965年版,第18頁?!孔詈螅灤?7—18世紀始終的,是“海洋自由”問題被逐漸納入一般性的國際法著作中,并得到更為客觀和超然的討論。在這些著作中,影響較大的主要是德國人普芬道夫(Pufendorf)的8卷本《論自然法和萬民法》(Law of Nature and of Nations,1672)和瑞士人埃默·瓦特爾(Eme de Vattel)的簡明《國際法》手冊(Droit des Gens,1758)?!緟⒁奝itman Potter,The Freedom of the Seas in History,Law and Politics,New York: Longmans,Green and Co.,1924,pp.94-95.】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國際法通論性著作均以自然法為理論底色,雖以拉丁文、德文和法文書寫,卻在17—18世紀紛紛被譯成英文在倫敦出版發行,有的甚至被多次再版發行,風靡歐洲。格勞秀斯的《戰爭與和平論》(War and Peace)于1654年、1682年和1738年再版發行;普芬道夫的《論自然法和萬民法》于1710年、1716年、1729年和1749年再版發行;賓刻舒克的著作于1759年翻譯出版;瓦特爾的著作在1760年之前也開始在倫敦流傳。此外,根據從國際法角度研究美國外交史的名家杰西·S.里夫斯(Jesse S.Reeves)的研究,到18世紀中期,北美殖民地的律師們已或多或少地了解這些著作中的法律觀點?!綣esse S.Reeves,“The Influence of the Law of Nature upon International Law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Vol.3,No.3 (July 1909),pp.550-551.】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是,歐洲法學家的著作是北美殖民地政治和文化精英的海洋法理論知識的源頭所在。
但是,對于北美殖民地人而言,他們在海洋事務實踐中主要遵循的并非上述基于自然法的“格勞秀斯主義”,而是宗主國英國與歐洲其他國家所訂立的商業條約,以及英國為保護自身商業利益而提出的一些海上行為規則。在海洋政策問題上,北美殖民地只能對母國亦步亦趨,“蜷縮”在大英帝國強大海權的羽翼之下,“享受”作為“英國人的權利”的“海洋自由”?!井敃r有許多殖民地的章程都授予美洲人以“英國人的權利”,參見[美]托馬斯·帕特森著,顧肅、呂建高譯:《美國政治文化》,東方出版社2007年版,第43頁?!慷Q蟠髧谋拘詻Q定了擴大交戰權利與抑制中立權利成為這一時期英國海洋政策觀念的主導傾向。在連綿不斷的海洋爭霸戰爭中,英國的如下實踐和規則,深刻影響了獨立后美國人的海洋政策觀念和國家實踐。
第一,武裝私掠(privateering)。所謂“武裝私掠”,即戰爭時期由政府頒發“私掠許可證”(letter of marque),授權私人武裝民船,在公海針對敵國船只進行攔截、襲擊并搶奪其貨物。一般認為,英國的第一份正式“私掠許可證”頒發于1295年,標志著英國武裝私掠政策正式推行。不過,大規模的武裝私掠行動開始于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1651年《航海條例》(The Navigation Acts)的頒布,進一步刺激了武裝私掠行為。【Douglas Owen,“Capture at Sea: Modern Conditions and the Ancient Prize Laws,” Journal of the Royal United Service Institution,Vol.49,No.2(July 1905),p.1236.】1708年,英國議會又通過一個新的擄獲法,以刺激日漸降溫的私掠活動?!綟rancis R.Stark,“The Abolition of Privateering and the Declaration of Paris,” Studies in History,Economics and Public Law,Vol.8,No.3,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1897,p.69.】總之,在17—18世紀,武裝私掠是英國“一以貫之”的國家實踐,它與皇家海軍的不斷發展壯大相呼應,共同鑄就了近代英國的海洋霸權。
北美殖民地曾是英國武裝私掠的重要參與者和實施者。每有戰事發生,國王向高級海軍上將下達命令,授權適當的官員(如殖民地總督)在確保萬無一失的條件下頒發特許狀或私掠委任令,這在當時已成為慣例。而在北美殖民地,武裝私掠政策也形成了一套堪稱健全的組織架構和成熟流程,在劫掠船裝備、政府與私掠船主獲益分成、捕獲法庭(prize court)的組成及規約制定、私掠船指揮官與船員間民事關系界定等方面,皆有章可循、“有法可援”?!綣ohn Franklin Jameson,ed.,Privateering and Piracy in the Colonial Period: Illustrative Documents,New York: Macmillan Company,1923,p.xi.】其結果是,武裝私掠不但成為殖民地戰時經濟的主導“產業”之一,而且被殖民地人民認為是一種天經地義的自然權利,就如同他們在陸地上擁有不被侵犯的持槍權一樣。這是美國獨立后,費城制憲會議將宣戰及“對民用船只頒發捕押敵船及采取報復行動的特許證,制定在陸地和海面擄獲戰利品的規則”的權力賦予國會,并將其鄭重寫入美國憲法第一條第八款的歷史根源?!綯he Constitu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Article I,Section Ⅷ,https://constitution.congress.gov/constitution/,2019-07-18.】不過,美國獨立后奉行中立主義的外交政策,作為交戰權利的武裝私掠的實際意義并不大。因此,美國雖未正式宣布廢止武裝私掠的憲法權利,但在美國內戰、美西戰爭等戰事中并未訴諸武裝私掠。【參見Nicholas Parrillo,“The De-Privatization of American Warfare: How the U.S.Government Used,Regulated,and Ultimately Abandoned Privateering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Yale Journal of Law amp; the Humanities, Vol.19,No.1 (Winter 2007),pp.74-95.】
第二,“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free ships,free goods)。17—18世紀,英國海上實力不斷增強,但尚未取得絕對的海洋霸主地位。因此,在與西班牙、荷蘭和法國的海上爭霸戰爭中,英國不可能同時與各國為敵,而是需要“合縱連橫”,各個擊破。同時,英國也希望在其他國家進行戰爭之時,以中立國身份與交戰國進行貿易,大發戰爭橫財。由此便產生了適當照顧中立國權利、收縮交戰國權利的需要。1654年,英國與葡萄牙的雙邊條約明確了“敵船所載貨物屬于敵貨”(enemy ships,enemy goods)、“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雙軌并行的原則。1667年,英國與西班牙簽署《馬德里條約》(Treaty of Peace and Commerce between Great Britain and Spain,concluded at Madrid),含蓄地表達了“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不過,更具意義的是英國與有著“海上馬車夫”之稱的荷蘭于1667年簽訂雙邊條約,寫入上述兩項原則,并在1668年的雙邊條約中再次對其加以確認。這標志著有利于中立國的“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得到了歐洲兩大海洋國家的確認,成為它們共同遵守的海上行為準則?!綪hilip C.Jessup and Francis Deák,“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the Law of Neutral Rights,”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Vol.46,No.4 (December 1931),pp.497-499.】在1672—1678年法、荷戰爭期間,英荷兩國于1674年簽訂《海洋條約》(Marine Treaty),對“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戰爭違禁品等事項進一步做出詳細規定?!尽癕arine Treaty in 1674,” in Extracts,from the Several Treaties Subsisting between Great Britain and the Other Kingdoms and States: of Such Articles and Clauses,as Relate to the Duty and Conduct of the Commanders of His Majesty’s Ships of War,the Third Edition,London,1758,pp.132-141.】1713年3月,英法兩國簽訂了《英法航海通商條約》,即《烏特勒支條約》(The Treaty of Utrecht),采納了“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并對戰爭違禁品和公海中立權利做出了界定?!尽癟reaty of Navigation and Commerce between the Crowns of Great Britain and France,Concluded at Utrecht,March 31,1713,” in Extracts,from the Several Treaties Subsisting between Great Britain and the Other Kingdoms and States: of Such Articles and Clauses,as Relate to the Duty and Conduct of the Commanders of His Majesty’s Ships of War,pp.43-59.】“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的國際法普遍原則進一步得到鞏固。
上述國際條約及其“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條款同樣適用于北美殖民地,為殖民地從事中立貿易、獲得豐厚財富提供了必要的外交和法律保護,也使殖民地人民對中立地位的裨益有了更切身的體會。正因如此,《烏特勒支條約》成為此后美國革命中開國精英制定新國家對外關系原則的重要參考。
第三,“1756年規則”(The Rule of 1756)。在海洋爭霸的過程中,英國始終沒有停止對實施“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原則之利弊得失的反思,并逐漸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允許中立國家接手并從事英國敵對國的海運貿易,特別是與美洲的海運貿易,那么英國控制海洋的意義就不能有效發揮,甚至蕩然無存。在英國海軍實力實現了對西班牙、荷蘭和法國的逐一超越后,英國人的這種感受愈發強烈,于是開始調整對中立國的政策。在1756年“七年戰爭”打響后,為了禁止荷蘭和其他中立國與法屬美洲殖民地進行貿易,英國提出了被后世稱為“1756年規則”的中立國政策。該規則宣布:中立國不能在戰爭期間從事和平時期對其關閉的貿易以獲取利益;從事非法航行的中立國船只將被定罪,非法貿易所涉貨物將被沒收?!綩.H.Mootham,“The Doctrine of Continuous Voyage,1756-1815,” British Year Book of International Law,Vol.8 (1927),p.65.】美國獨立后,英國仍未廢止該規則,并適用于美國,從而引發了與美國的中立權利糾紛。
綜上所述,就海上權利、海上行為規則的國際法和國家實踐演進而言,殖民地時代留給美國的顯然是一筆錯綜復雜的遺產,其中既有基于自然法的理想主義成分,傾向于自由貿易、保護中立權利,也不乏基于條約法的現實主義,傾向于重商主義,主張以具體國家利益和國際環境為依據,在交戰國立場和中立權利之間進行靈活選擇。這是美國革命爆發時,國父一代在思考新政權對外關系時所面臨的基本國際法背景和國家實踐現實。在他們關于海洋問題的思考中,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自由貿易與重商主義思想取向交織并存、相互影響,共同服務于美國的現實利益。正如倡導以全球史視角考察美國歷史的著名史學家托馬斯·本德(Thomas Bender)所言,歐洲帝國為爭奪海洋貿易、增強海軍力量而展開的各種競爭,正是美國革命及隨后作為一種世界強權而出現的合眾國的(歷史)語境?!荆勖溃萃旭R斯·本德著,孫琇譯:《萬邦一國:美國在世界歷史上的地位》,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版,第21頁。】
二、1776年“條約計劃”中海洋自由觀的來源
在與宗主國的政治沖突發生后,基于英國依賴北美市場的基本判斷,大陸會議以商業為武器,開始采取一些影響海上貿易的政策:1774年9月,大陸會議通過了不進口、不出口和不消費的決議,并從該年12月1日起開始執行,希望以此迫使英國議會取消針對殖民地的一系列“不可容忍”的法令;1775年11月25日,通過“關于捕獲船只及其貨物的決議”,開始實施針對英國的武裝私掠。這是一種通過關閉北美殖民地市場迫使英國就范的政策設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殖民地時期海洋政策思想的影響。
不過,隨著與英國人的矛盾不斷加深,在革命來臨之際,殖民地人民關于與宗主國關系的思考和論辯策略發生了轉變,從訴諸“作為英國人的權利”,轉而訴諸“人”的自然權利。在論辯策略的轉變過程中,自然法的效用得以凸顯,逐漸成為殖民地上層人士的主流話語?!綣esse S.Reeves,“The Influence of the Law of Nature upon International Law in the United States,” p.551.】美國早期文化史家佩里·米勒(Perry Miller)發現,在美國開國元勛的著作中,“關于格勞秀斯、普芬道夫及瓦特爾的引用比比皆是”?!綪erry Miller,The Life of the Mind in American from the Revolution to the Civil War,New York: Harcourt,Brace amp; World,1965,pp.109,145-146.】自然法還進入大學課堂中,國王學院(現哥倫比亞大學哥倫比亞學院)于1773年設立了自然法講席。為此,約翰·亞當斯于1774年開列了一個國際法參考書目,涵蓋了格勞秀斯、普芬道夫、巴貝拉克、洛克及哈靈頓等學者的經典著作。亞歷山大·漢密爾頓還推薦了孟德斯鳩等人的著作?!綧ark Weston Janis, America and the Law of Nations,1776-1939,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p.24-25.】不過在那個時代,標準的國際法準則指南是瓦特爾的簡明《國際法》手冊。1775年12月,參加第二次大陸會議的本杰明·富蘭克林為大陸會議找來了瓦特爾著作的最新版本。他致函該書編輯稱:“在國家崛起之時,有必要經常參考國際法,(瓦特爾著作)的到來恰逢其時……已然成為大陸會議代表們手中的必備書籍?!薄荆勖溃荽笮l·阿米蒂奇著,孫岳譯:《獨立宣言:一種全球史》,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24-25頁;Mark Weston Janis, America and the Law of Nations,1776-1939,p.25.】在瓦特爾的國際法理論中,有兩個方面的內容對美國革命領導人尤具吸引力,并為他們拿來所用:其一是對國家自由、獨立及相互平等、依賴關系的強調,并以此作為國家存在及處理國家間關系的前提條件。這一論述為殖民地的政治獨立提供了哲學依據。其二是關于擄獲、中立權利、戰時禁運品等問題的論述,為規定外交政策與外交事務的具體操作提供了法律技術層面的基本參照。
1776年6月12日,大陸會議通過決議,任命了一個包括富蘭克林和亞當斯在內的五人委員會,起草面向歐洲大國(首先是法國)的“條約計劃”(Treaty Plan of 1776),亞當斯被指定擔任這一重要文件的起草者。【John Adams,“Autobiography,” in Charles Francis Adams,ed.,The Works of John Adams,Second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With a Life of the Author,Vol.3,Boston: Little,Brown and Company,1851,p.52.】1776年9月17日,大陸會議批準了“條約計劃”?!皸l約計劃”的最后文本共包括30項條款,前13條主要涉及擬定中的美法關系的具體問題。第14條至第30條則涉及自由貿易的一般性原則,尤其是航行自由和中立權利問題,體現在第26條和第27條當中。第26條規定,當兩國中的一方處于戰爭中,而另一方為中立國時,中立國國民應該享有與交戰國雙方進行貿易的權利,不僅包括敵方港口與中立國港口之間的貿易。也包括敵方港口到另一敵方港口之間的貿易。在同一情形下,應賦予自由船只運載貨物的自由,戰時禁運品除外。這是對源自歐洲的“自由船只所載貨物自由”原則的承認和接納。第27條把戰時禁運品嚴格限制為武器、彈藥和馬匹,并明確食品和海軍用品不應被列為戰時禁運品,表達了盡可能嚴格限制戰時禁運品范圍的主張?!網orthington C.Ford,ed.,Journals of the Continental Congress,1774-1789,Vol.5,Washington: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6,pp.768-779.】以上條款顯現了當時美國人心目中的“海洋自由”權利。
那么,“條約計劃”所表達的海洋自由觀,是亞當斯等人的原創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作為一名成功的執業律師,亞當斯本人對格勞秀斯、普芬道夫和瓦特爾等自然法權威的理論十分熟悉,【例如在1773年1月26日和3月2日代表馬薩諸塞州眾議院寫給總督托馬斯·哈欽森的書面答復中,亞當斯多次提到并引用格勞秀斯、普芬道夫和瓦特爾的言論,以論證其議會對殖民地權力有限論。參見Robert J.Taylor,et al.,eds.,Papers of John Adams,Vol.1,Cambridge,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7,pp.320-321,327,330,331,335,344-345.】但起草國際條約卻非其所長——這項工作顯然不能光靠自然法抽象理論,還必須參照體現在國際條約中的國家實踐。當亞當斯開始起草條約計劃時,在歐洲有著豐富人脈資源的富蘭克林把一卷“刊印條約”放到其案頭,并在一些條款邊側用鉛筆做了標記,提醒亞當斯重點參考。亞當斯發現,“這些做了標記的條款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挑選出來的”,因此采納了它們,并把另外一些他本人認為重要的條款一同納入草稿?!綜harles Francis Adams,ed.,The Works of John Adams,Vol.2,Boston: Little,Brown and Company,1850,p.516.】
據美國外交史學者格雷格·林特(Gregg L.Lint)考證,亞當斯在起草“條約計劃”的前13個條款時,還參考了兩類材料:1705—1707年間出版的威廉三世統治時期的國際條約與1709年出版的海洋法條約。在起草第14條至第30條條款時,亞當斯主要參考了1760年出版的由亨利·埃德蒙茲(Henry Edmunds)和威廉·哈里斯(William Harris)編輯的與海洋事務相關的條約全集。“條約計劃”的絕大部分條款,照搬了其中1655年英法和約、1686年美洲和約及1713年《烏特勒支條約》。【Gregg L.Lint,“John Adams on the Drafting of the Treaty Plan of 1776,” pp.313-320.】因此,基本可以斷定,1776年“條約計劃”中關于海上中立權利的規定,本質上并無特別之處,更談不上是亞當斯的原創。
杰西·里夫斯在具體分析“條約計劃”各項規定后指出,除了關于進口關稅需在簽約國之間統一設定的規定外,條約計劃其他條款均未超出歐洲國家通行的商業慣例。他的一個基本判斷是:“在任何意義上講,草案似乎都不應被視為完全根據條約所宣稱的自然法理論擬訂的”,而是與當時流行的以瓦特爾為代表的自然法規定有所出入,在某些方面寬松一些,而在另外一些方面則嚴格一些?!綣esse S.Reeves,“The Influence of the Law of Nature upon International Law in the United States,” p.558.】其實,進一步分析后不難發現,寬嚴馳緊的取舍標準無非在于使美國中立權利最大化。例如,在對戰時禁運品的界定上,條約計劃的清單是寬松的,僅包括武器、彈藥和馬匹,而瓦特爾的清單則更嚴格些,還包括海軍裝備和物資;在登臨檢查權利問題上,瓦特爾認為拒絕搜查的船只及所載貨物僅從訴訟程序就可被判為合法戰利品,條約計劃雖承認登臨和檢查權,但把檢查內容僅限于船只的文件。以上區別說明,亞當斯在制定條約計劃時是十分務實的。
其實,亞當斯本人對于未來美國的國際角色及與其他國家間關系的性質有著長遠思考和清晰規劃,而“條約計劃”得到大陸會議批準,則說明其思想具有廣泛的代表性。他所堅持的一個原則是,在獨立戰爭結束之后,美國將與所有歐洲國家維持永久和平,在它們未來發生的所有戰爭中保持完全中立。【Charles Francis Adams,ed.,The Works of John Adams,Vol.10,Boston: Little,Brown and Company,1856,p.269.】基于中立主義國家的角色定位,他認為新國家與法國的“聯盟”應該具有三個特征:“一是無任何政治聯系,不屈從于她的任何權力,不接受她派來的任何官員;二是無任何軍事聯系,不接受她派來的任何部隊;三是只有商業聯系,即締結條約接受法國的船只進入我們的港口,讓法國保證允許殖民地的船只進入其港口,為殖民地提供武器、大炮、硝石、火藥、帆布和鋼鐵等?!薄綜harles Francis Adams,ed.,The Works of John Adams,Vol.2,pp.488-489.】由此可見,在亞當斯的心目中,美國與“外國的聯盟”是一種商業聯盟,而非政治聯盟,更非軍事聯盟。關于這一點,亞當斯本人解釋道:“我不想向法國乞求任何政治聯盟、軍事援助或海軍援助,我心中只有商業,只想同它締結一項海運條約?!薄尽癑ohn Adams to John Winthrop,” Philadelphia,June 23,1776,in Edmund Burnett,ed., Letters of Members of the Continental Congress,Vol.1,Washington,DC.: The Carnegie Institution of Washington,1921,p.502.】對美國開國元勛一代而言,商業和外交政策是同義詞,經濟是國際社會的主導力量。尋求與所有國家在平等的基礎上進行貿易,無論在戰爭時期還是和平時期,都是他們所認為的國家長遠利益所在,因為歷史經驗告訴他們,在戰爭時期,只有保持中立,經濟增長和繁榮才能得到最好保障。托馬斯·杰斐遜甚至認為,美國的中立可以作為與歐洲大國進行談判并打開由后者控制的市場的潛在工具?;趯?7世紀80年代以來法國與英國在北美連年爭戰的解讀,杰斐遜相信:美國擁有對歐洲而言堪稱無價的、不可放棄的資源,戰爭時期更是如此。他尤其看好美國市場對于倫敦和巴黎的價值和吸引力,并由此得出一個觀點:精心籌劃并運用得當的中立政策,可以鼓勵歐洲人“公正地對待”美國人。【James R.Sofka,“The Jeffersonian Idea of National Security: Commerce,the Atlantic Balance of Power,and the Barbary War,1785-1805,” Diplomatic History,Vol.21,No.4 (Fall 1997),pp.520-524;James R.Sofka,“American Neutral Rights Reappraised: Identity or Interest in the Foreign Policy of the Early Republic?”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Vol.26,No.4 (October 2000),p.608.】
總之,尚處在革命中的美國國父們已經為即將誕生的新國家預先確定了“中立國”的世界角色,盡管當時美國實際上處于交戰國地位,但他們卻念念不忘從中立國的角色出發,思考和定位未來美國與國際社會的關系,以追求中立權利的最大化。正是基于這樣的事實,美國外交史學家杰拉爾德·克拉菲爾德(Gerard Clarfield)斷言,與“獨立宣言”相比,“條約計劃”的知名度要小得多,但在事實上“奠定了美國早期外交的基調”,【Gerard Clarfield,“John Adams: The Marketplace,and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The New England Quarterly,Vol.52,No.3 (September 1979),p.348.】即捍衛中立國貿易自由和航行自由的權益。
三、“海上私人財產豁免”的歐洲思想源頭及其外交原則地位的確立
從全球范圍看,在維護中立國海上自由通商航行權利方面,當時作為交戰一方的新生美利堅國并沒有什么發言權。海洋自由觀念體系的發展主要源于歐洲,美國革命前的年代如此,美國革命年代亦復如此。就世界海洋自由進程而言,在美國革命時期影響力更大的事件,當屬1780年2月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倡導俄國、丹麥、瑞典等國發布的“武裝中立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Empress of Russia Regarding the Principles of Armed Neutrality)。該宣言就戰時中立國海上商業保護提出了五項原則:第一,中立國船只可以在交戰國各口岸之間和交戰國沿海自由航行;第二,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第三,戰時禁運品僅限于武器和戰需品,不包括海軍用品和造船木材;第四,只有進攻方國家在某一港口附近駐扎了足夠多的艦只,并對開進去的船只構成明顯危險時,封鎖才有效;第五,在決定捕獲品是否合法的問題上,上述原則將作為提出訴訟和作出判決的準則。【“John Adams to the President of Congress,” April 10,1780,in Francis Wharton,ed., Revolutionary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Vol.3,Washington,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889,pp.606-608.】在這五項原則中,前兩項已經包含在了美國與法國的友好通商條約中;第四項在當時還不足為慮;第五條只是對宣言效果的一種聲明;唯有第三條關于戰時禁運品的界定,引起了美國革命領導人的極大興趣。因為相對于美法條約的規定,該條款關于戰時禁運品的界定對中立國更有利。“武裝中立宣言”因此激起了美國國父們推動中立權利向更為自由化方向發展的熱情。
亞當斯相信,“武裝中立宣言”提供了一個增進美國利益的難得機會。【“John Adams to Digges,” May 13,1780;“John Adams to the President of Congress,” May 20,1780,in Revolutionary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Vol.3,pp.676-677,693-696.】基于這種理解,1780年4月14日,亞當斯致函大陸會議主席,提出了實現美國海洋觀念國際化和自由化的建議,認為“全部廢除戰時禁運品規則將有利于人類的和平與幸?!?。他指出:“隨著人類理性的進步,以及人們對和平福祉的認識越發清晰、對追求戰爭榮耀的熱情降低,所有中立國應被允許使用自己的船只運載物品,只要這些物品事實上不以交戰國為目的地,即應獲得普遍同意?!薄尽癟he Peace Commissioner (J.Adams) to the President of the Continental Congress (Huntington),” Paris,April 14,1780,in Revolutionary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pp.612-614.】這種觀點不無國際法創新意義,若被普遍采納,將意味著禁運品與其他貨物、宗主國與其殖民地之間區別待遇的終結,從而把絕對的貿易自由建立在普世性國際法的強制基礎之上,而非依賴于約定性條約。因此,后世美國政界人士稱亞當斯這一主張為“美國人對中立貿易自由權利的第一項原創性貢獻”,【Carlton Savage,Policy of the United States toward Maritime Commerce in War,Vol.Ⅰ,1776-1914,Washington,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34,p.4.】將其視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之一的海上私人財產豁免主張的萌芽。
“海上私人財產免于捕獲”原則的基本含義是,在國家間發生戰爭的狀況下,交戰國及中立國國民的普通貿易和非禁運品不應受到騷擾,享有不受國家軍艦和武裝私船阻斷或緝拿的權利。該原則與格勞秀斯基于自然法的海洋自由觀一脈相承,并與美國強調保護私有財產、重視公民個人權利的自由主義政治文化相聯系,為美國歷屆政府屢屢重申、竭力追求,給美國的海洋自由觀增添了自由主義的色彩,從而被稱為“美國的原則”。【Edwards S.Corwin,“The Freedom of the Seas,” The North American Review,Vol.209,No.758 (1919),p.34;John H.Latané,“The Freedom of the Seas,”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Vol.84 (July 1919),p.163.】但是,這一原則的思想源頭仍在歐洲,尤其可以追溯至法國啟蒙思想家。
早在1748年,法國思想家、空想社會主義者馬布利(Abbé de Mably)發表了《根據從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條約至今的各項條約建立的歐洲國際法》,其中便提出了這樣的觀點:陸地上的私有財產在法律層面一般受到保護,以此類推,只有允許海上的私有財產享有類似的豁免權才是合理的。他寫道:對于一支向平民發動戰爭并掠奪平民財物的軍隊,我們應該深惡痛絕,這是對公共權利和人類法律的侵犯。那么,我要質問的是,陸地上可恥的事情,怎么可能到了海上就變得正當或至少是被允許的呢?這就是所謂的“馬布利類比”。這一類比盡管在事實經驗和邏輯推導上均有瑕疵,但卻風靡一時,推動了歐美國家關于海洋自由問題的思考。【參見William Arnold-Foster,The New Freedom of the Seas,London: Methuen amp; Co.Ltd.,1942,p.33.】
比馬布利年少卻更負盛名的盧梭在1762年發表了《社會契約論》,在前者的法理推論之外,為海上私人財產免于捕獲的觀念增添了一種政治哲學的支撐維度。他在談及戰爭的理性基礎和文明準則時寫道:“戰爭絕不是人與人的一種關系,而是國與國的一種關系;在戰爭之中,個人與個人絕不是以人的資格,甚至也不是以公民的資格,而只是以士兵的資格,才偶然成為仇敵的;他們絕不是作為國家的成員,而只是作為國家的保衛者。最后,只要我們在性質不同的事物之間不可能確定任何真正關系的話,一個國家就只能以別的國家為敵,而不能以人為敵?!薄荆鄯ǎ荼R梭著,何兆武譯:《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4頁。】盧梭這一論述對戰爭中國家與個人之間關系界定的準確性似可商榷,但被后人稱為“對海上私有財產擄獲權發起輿論攻擊的起點”?!網illiam Arnold-Foster,The New Freedom of the Seas,p.34.】
此外,美國革命領導人倡導海上私人財產豁免時,往往基于人道主義考量,但最早把人道主義及其組織貴格教會帶到美國的著名人物,乃是賓夕法尼亞殖民地的創建者、來自英國的威廉·賓(William Penn)。【參見資中筠:《20世紀的美國》,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36頁。】人道主義在美國革命時期,被富蘭克林和亞當斯等人所繼承和發揚,成為他們海洋自由觀念的思想資源之一。
在美國革命年代,一個被當今學者稱為“跨大西洋文人共和國”(Transatlantic Republic of Letters)的作家、思想家和“愛國者”交流網絡已經形成,為海洋自由觀念的洲際流轉提供了可能。該網絡以法國—荷蘭—美國為軸心,當時在歐洲執行外交使命的富蘭克林、亞當斯和杰斐遜自視為這一“共和國”的公民,并在其中扮演著十分活躍的角色?!綜arine Lounissi,“French Writers on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in the Early 1780s: A Republican Moment?” in Maria O’Malley,et al,eds., Beyond 1776: Globalizing the Culture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Charlottesvill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2018,pp.78-85.】其中,亞當斯出使法國期間曾與馬布利有所交往,在返回北美后仍與馬布利保持著較為頻繁的書信往來。【A.Owen Aldridge,“John Adams Meets the Abbé Mably,” Dalhousie French Studies,Vol.52 (Fall 2000),pp.88-99.】如此一來,歐洲思想家的一些觀點,如“海上私人財產免于捕獲”等觀念為美國開國元勛所熟悉并對他們產生影響,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不過,在推動該原則的發展與實踐上,美國人并非毫無貢獻——正是他們把這一觀念帶出了啟蒙思想家的書齋,運用到國際關系現實之中,并最終轉化為美國的國家外交政策原則。
1782年1月至1786年5月,美國與荷蘭、瑞典、英國、葡萄牙、丹麥和普魯士等國展開雙邊談判,以期締結保護中立權利的雙邊條約。在這些談判中,富蘭克林、亞當斯和杰斐遜等人始終堅持“自由船所載貨物自由”的原則底線,并以進一步限制戰時禁運品范圍為突破點,闡發源自法國啟蒙思想家的“海上私人財產免于捕獲”觀念,最終將其確立為國家外交政策原則,并落實在雙邊條約之中。這一歷史進程較為復雜,本文僅選取其中三個重要節點加以闡述,以展示該時期美國海洋自由觀念逐步發展與升華的進程。
第一個節點是美國與英國的和平談判,標志著美國開始正式提出關于戰時海上貿易政策的獨特主張。1783年1月14日,富蘭克林致信英國談判代表,指出在公海搶劫商人的做法是古代海盜之遺毒,無論對施害者還是受害者,均貽禍無窮——前者會因揮霍非法所得而喪失勤勞習慣,增加社會犯罪的概率,最終自我毀滅;后者則意味著眾多誠實商人及其家庭的無辜毀滅,給人類的共同利益帶來浩劫?!尽癋ranklin to Oswald,” Passy,January 14,1783,in Francis Wharton,ed., The Revolutionary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Vol.6,Washington,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889,p.210.】顯然,富蘭克林對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的呼吁,是基于其一貫的人道主義觀點。
1783年6月1日,美國談判代表向英方提出了八條“最終確定條款”,其中第四條和第五條分別闡述了富蘭克林和亞當斯關于海上中立權利的觀點:第四條指出,在締約雙方發生戰爭時,“所有商戶和交易者都可以使用他們的非武裝船只從事商業活動、交換不同產地的商品,允許他們不受干擾地自由通行”;任何締約國不得授權武裝私掠船奪取或摧毀此類貿易船只或中斷此類商業活動。第五條規定,在締約方之一與任何第三國發生戰爭時,“締約一方駛往另一方的敵國的船只及所載物資,即便攜帶了武器、彈藥和軍事用品,也不得被視為禁運品予以沒收或造成個人財產損失”;但運輸此類物品的船只可以被扣留,所載軍事物資可被捕獲者以全價購買?!尽癙ropositions Made by Commissioners to David Hartley for the Definitive Treaty,” June 1,1783,in The Revolutionary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Vol.6,pp.470-471.】顯然,這兩點主張基于人類共同利益和人道主義考慮,帶有鮮明的自由主義色彩,二者結合在一起,其實質就是“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
但是,英國談判方案中的互惠自由貿易主張與美國的海上自由貿易主張,在目的和宗旨上是根本對立的——前者旨在恢復戰前美國附屬其中的帝國體制,后者則以鞏固新國家的中立為目的,這一矛盾決定了英美談判失敗的必然結局。美國追求“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的國際實踐遭遇首次失利。
第二個節點是“1784年條約計劃”(The Treaty Plan of 1784)出臺,標志著“海上私人財產豁免”作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地位的確立。1784年5月7日,邦聯議會做出決議,要求美國駐巴黎公使繼續推進與俄國、奧地利、普魯士、丹麥、薩克森、漢堡、英國、西班牙、葡萄牙、熱那亞、托斯卡納、羅馬、那不勒斯、威尼斯、撒丁島和奧斯曼帝國簽訂友好通商條約,并對計劃中的條約提出了須認真遵循的九點規定,此即“1784年條約計劃”。在海上自由貿易和中立權利事務上,該計劃不僅全盤采納了富蘭克林和亞當斯的主張,而且進一步補充發展,提出了更為激進和自由化的海上中立權利主張,集中體現在條約計劃的第四點、第五點和第六點規定中。
第四點規定涉及交戰國的商人和貿易保護問題,提出在締約雙方發生戰爭的情況下,采取保護對方國家的商人、生產者的生命、財產和生產活動安全等諸多措施;強調商業活動不受干擾、自由進行的權利,規定“締約的任何一方都不能雇傭私掠船去奪取或摧毀中立商船,或阻斷其貿易活動”。第五點涉及對于禁運品的界定,規定在締約方之一與任何第三國發生戰爭的情況下,“締約一方駛往另一方的敵國的船只及所載物資,即便攜帶了武器、彈藥和軍事用品等物資,也不得被視為禁運品予以沒收或造成個人財產損失”;船只可以被合法扣留,但需予以補償。第六點涉及封鎖的法律界定,規定港口封鎖的標準是攻擊國“使任何企圖駛進或駛出該港口的船舶暴露于迫在眉睫的危險之中”。這是美國對封鎖事項的首次表達?!尽癟reaty Plan of the Continental Congress,May 7,1784,” in Gaillard Hunt,ed., Journals of the Continental Congress,1774-1789,Vol.26,Washington,D.C.: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28,pp.357-362.】總體而言,相較于“1776年條約計劃”,“1784年條約計劃”對中立權利的規定更加豐富和詳細,更加強調對于海上私人財產的保護。
第三個節點是1785年9月,美國與普魯士簽訂友好通商條約,標志著“海上私人財產豁免”的外交政策終于落地。該條約第12條規定,如果締約一方與任何第三方發生戰爭,保持中立的締約方臣民或國民與交戰國的自由交往和商貿活動不應受到干擾。在這種情況下,應一如和平常態,中立方船只可以自由航行于交戰國港口和海岸,自由船只所載貨物自由,中立國所擁有的任何船只所運載的貨物均為自由貨物,即便這些貨物可能屬于另一締約方的敵國。同樣的自由原則應當延及至自由船只上的人員,即便他們可能是另一締約方的敵人(除非其屬于敵國現役軍人)。第13條規定,如果締約一方與任何第三方發生戰爭,締約方可以依法攔截船只進行禁運品檢查,但需要對這種攔截滯留所造成的損失給予合理賠償;對于武器彈藥和軍需物資不得沒收,但可以依據目的地當前價格對這些物資進行全額購買;應同意船只自愿拋棄禁運品,此后該船只不應被帶至任何港口,應允許其繼續航行。第23條則基本全盤接受了“1784年條約計劃”的第四點規定,強調了在締約雙方發生戰爭的情況下對普通商業和商人的保護,強調所有從事商品交換的商船和貿易船只的自由通行不應受到阻礙,不得從事武裝私掠活動,重申海上私人財產的豁免權?!尽癟reaty of Amity and Commerce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Prussia,September 10,1785,” in Hunter Miller,ed., Treaties and Other International Act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Vol.2,Washington,D.C.: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31,pp.162-183.】
在締約談判前夕,亞當斯、富蘭克林和杰斐遜曾共同致信普魯士外交代表,從推動國際法進步的角度,闡述兩國應該支持條約中新原則的理由:“根據原始國際法,對施害者的懲罰方式是戰爭與滅絕;隨著國際法的逐漸人性化,把施害者貶為奴隸而非處以極刑的做法得到承認;更進一步的步驟,則是建立交換戰犯的制度;而另一種進步,則是尊重被征服(國家)的私人財產,并滿足于獲得統治權。為什么不對國際法加以持續改進……把這樣的原則上升為未來的法律呢?——在以后的任何戰爭中,下列人等(耕種者、漁民、商人和交易員、工匠、機械師及醫護人員)不應受到干擾,相反,他們應得到雙方的保護,允許其從容地從事自己的工作。”【“Reasons in Support of the New Proposed Articles in the Treaties of Commerce,” November 10,1784,in The Diplomatic Correspo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1783-1789,Vol.1,pp.532-533.】從這一論述中不難看出,美國與普魯士友好通商條約中的新原則的實質,便是“海上私人財產豁免”。美國人如愿以償,首次把該原則納入國際條約當中。比米斯因此聲稱,1785年美國與普魯士簽訂的條約是18世紀“最先進的條約”,就擴大中立權利而言,此前任何條約都難以望其項背?!維amuel Flagg Bemis,John Quincy Adams and the Foundation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New York: Knop,1949,p.43.】“海上私人財產豁免”的美國海洋自由原則由此得以落實。與普魯士的友好通商條約是首個依照“1784年條約計劃”成功簽署的雙邊條約,對后來美國與其他國家簽訂的雙邊條約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余 論
據筆者目前掌握的材料,從學術上把“海洋自由”上升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地位,可能始于1905年哥倫比亞大學國際法教授約翰·B.摩爾(John Bassett Moore)出版的《美國外交的精神及成就》一書。在該書前言中,摩爾自陳撰書目的在于揭示美國堪稱具有“世界大國”風格的外交政策的根源,表達一種旗幟鮮明的“愛國主義自豪感”。他認為,美國外交的精神實質是“自由”,對“海洋自由”的追求即是自由精神的展現;海洋自由原則,連同中立貿易權、門羅主義等原則一起,不僅支持了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自由和獨立事業,而且推動了國際關系的法制化和民主化,極大提升了美國外交的品格,使之與“自由和正義的事業攜手并進”,成為美國的大國力量之源,是“始終如一、完完全全和最高意義上的‘世界大國’”的精神保障。【John Bassett Moore,American Diplomacy: Its Spirit and Achievements,New York: Harper amp; Brothers Publishers,1905,pp.63,251-252,266.】摩爾對“海洋自由”的美國外交政策原則言之鑿鑿的界定,對美國堅持“海洋自由”原則之世界意義的肯定,順應了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美國崛起為世界大國,希望扮演更重要國際角色的民族主義心理,一經提出便風靡美國社會,確立了其獨特地位,深刻影響了美國外交史學的敘事結構。顯然,比米斯、薩維爾、拉帕波特等人從摩爾那里所接受的不僅是其外交政策研究的方法,而且包括其熱情洋溢的民族主義筆法,“海洋自由”在美國外交政策原則中的地位因而被進一步神圣化。
本文對殖民地時期和革命時期美國開國先輩制定海上政策、推動國際條約簽訂的歷史考察,挑戰了這一民族主義敘事,揭示了這樣的歷史事實:就思想根源而言,作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的“海洋自由”并非美國革命一代人的原創,而是他們從歐洲“舶來”的——不僅“自由船只所載貨物自由”原則早就載入了歐洲國際條約,甚至美國人引以為傲的“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也有著清晰可辨的歐洲思想根源。美國人的貢獻,無非是把后者引入現實國際政治之中,并將其轉化為國家外交政策原則。
不可否認,“自由船只所載貨物自由”及“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尤其是后者帶有濃重的理想主義色彩,反映了啟蒙理性、古典自由主義對美國國父一代人的影響。這是帶有美國特色的海洋自由政策觀念產生的思想基礎。美國獨立建立在啟蒙思想的基礎上,美國國父一代成長于啟蒙時代,深受古典自由主義的影響。古典自由主義包含兩項基本原則——政治自由和經濟自由。政治自由涵蓋了天賦人權及政府必須保障個人自由等內容,而經濟自由則要求政府保障個人的財產權,以及自由貿易和自由創辦企業等經濟發展的權利。【錢滿素:《前沿》,《美國自由主義的歷史變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5頁?!抗诺渥杂芍髁x的主要思想來源是約翰·洛克與亞當·斯密。洛克作為政治自由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提倡個人自由,認為每個人都擁有追求自由、平等和財產的權利,個人私有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在個人與政府間的關系上,洛克認為個人是第一位的,是本源與目的,社會和政府則是第二位的,是派生物與手段。洛克的著作提供了支撐美國建國元勛道德觀的三大重要支柱,即自然或自然神明、財產權或對幸福的追求,以及作為理性人的個人的尊嚴?!緟⒁奣homas L.Pangle,The Spirit of Modern Republicanism: The Moral Vision of the American Founders and the Philosophy of Locke,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p.2;王立新:《意識形態與美國外交政策:以20世紀美國對華政策為個案的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53-54頁。】亞當·斯密是古典經濟學的鼻祖,他在《國富論》中首次系統地闡述了“自由貿易”理論,認為自由貿易將增加國家財富。斯密還提倡個人自由和自由競爭,并且反對政府干預私人經濟活動。美國早期眾多領導人與亞當·斯密處在同一個時代,對后者的理論并不陌生,認為“他的推理無可挑剔,合乎需要,符合我們的天性和愿望”?!緟⒁夾lfred E.Eckes,Jr.,Opening America’s Market: U.S.Foreign Trade Policy Since 1776,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5,p.4;王曉德:《美國開國先輩們的自由貿易思想探析》,《世界歷史》,2003年第2期,第25頁?!俊秶徽摗放c美國《獨立宣言》都發表于1776年,它們所宣稱的理論觀點被稱為“1776年精神”,成為之后美國社會發展的信條,產生了持久的歷史影響?!丢毩⑿浴钒焉鼨唷⒆杂蓹嗪妥非笮腋5臋嗬紴槠降鹊膫€人之不可剝奪的權利和不言而喻的真理,這種觀點顯然受到了洛克和斯密的深刻影響。而戰時海上私有財產豁免原則,正是《獨立宣言》精神和自由貿易理論順理成章、契合邏輯的衍生物。
同時必須看到,“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又是現實主義的產物。首先,它根植于美國濃厚的商業精神,反映了美國的商業利益訴求。美國從殖民地時代就是一個商業資本主義社會,商業精神根深蒂固。楊生茂先生指出:“美國的商業精神直接影響和決定了美國的外交政策,使之以維護商業資本的獨立發展為最終目標,以爭取海上自由、發展中立貿易為主要內容?!薄緱钌骶帲骸睹绹饨徽呤罚?775—1989)》,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6頁。】在此后的歷史發展中,商業資本發展至工業資本、信息資本,海上自由——包括為了實現和平貿易,美國公民、商品和船只可以自由地旅行至世界任何地方;所有海域、大洋和海峽,都不應該對美國船只封鎖;必須壓制海盜行為,在戰時對待中立船只方面,外國必須遵循國際法——始終是美國國家利益的主流。【[美]沃爾特·拉塞爾·米德著,曹化銀譯:《美國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響了世界》,中信出版社2003年版,第112-113頁?!看送猓昂I纤饺素敭a豁免”原則基于中立國的國家角色定位,反映了美國初創之際海軍力量弱小的現實?;趯W洲傳統外交方式的反感和創造國際新秩序的革命理想,美國國父一代在革命時期就為新國家設定了中立國的國際角色定位,并把擴大商業以促進經濟繁榮確定為國家利益的主流追求。美國立國之初,海軍力量幾乎不存在,商船群體也處在成長過程中,與英國、荷蘭、法國等老牌海洋強國存在巨大的實力差距。為了保證本國海上貿易的自由進行,保持中立并提倡戰時海上私人財產豁免權,實為當時作為海軍小國的美國不得已的選擇,也是一種精明的選擇,有利于中立國在交戰國之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地大發戰爭之財。
在獨立戰爭期間,美國開國一代為了把他們關于國家間關系和中立權利的理想付諸實踐,借鑒歷史上歐洲國家訂立雙邊條約的做法,開辟了把美國關于中立權利、海洋自由的理想和原則國際化的實踐路徑。格雷格·林特指出,美國國家實力的孱弱、對歐洲傳統外交方式的疏離、擴大商業以促進經濟繁榮的需要,以及對法律本身的有限認識,使得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外交政策成為唯一切實可行的選擇——唯有此種政策能夠實現利益與原則的統一,并形成國內共識?!綠regg L.Lint,“The American Revolution and the Law of Nations,1776-1789,” Diplomatic History,Vol.1,No.1 (Winter 1977),p.33.】的確,這一外交政策取得了一定成效,表現在美國與法國、荷蘭、瑞典和普魯士等國達成了一批包含美國主張的雙邊友好通商條約,其結果便是“海上私人財產豁免”作為美國外交政策原則地位的進一步鞏固。
但是,“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說到底仍是一種海軍弱國的政策,是基于中立國國家角色定位的單純追求商業利益的政策主張。及至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美國經濟軍事實力急劇增強,馬漢的“海權論”橫空問世,強大海軍建設穩步推進,海上私人財產豁免原則已經不能適應美國利益全球化的新形勢,以及逐漸清晰的“世界領袖”的國際角色定位,其式微已成不可逆轉之勢。經過伍德羅·威爾遜和富蘭克林·羅斯福兩任總統的艱難重塑,“航行自由”逐漸取代“海上私人財產豁免”,成為美國海洋自由訴求的政策口號,美國海洋自由政策由此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鞠嚓P內容可參見曲升:《從海洋自由到海洋霸權:威爾遜海洋政策構想的轉變》,《世界歷史》,2017年第3期;曲升:《富蘭克林·羅斯福政府對美國海洋自由觀的重塑及其歷史影響》,《世界歷史》,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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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廣超
The European Origins of the American’s Idea of Freedom of the Seas in the Eras of Colony and Revolution
QU Sheng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Qufu Normal University,Qufu,Shandong,273165,China
)
Abstract: As a principle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the concept of “freedom of the sea” was not entirely originally made by Americans,but has deep European theoretical origins and distinct imprint of colonial experiences.In the revolutionary era and the process of designing the new national foreign policy,the Founding Fathers of the United States,on the premise of setting America’s self-image as a neutral country,imported the principle of “free ships,free goods” from Europe and creatively proposed the principle of “immunity of private property at sea”.The former principle was mainly embodied in the Treaty Plan of 1776,while the latter was first proposed for dealing with the Armed Neutrality of 1778,then developed further in the negotiations with Britain in 1783,and finally,was confirmed as a foreign policy principle in the Treaty Plan of 1784,and was implemented in the treaty with Prussia in 1785.As a concept of maritime freedom with American characteristics,the principle of exemption of private property at sea has the dual nature of idealism and realism,reflecting the reality that the navy was weak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republic,and its decline was the inevitable trend of history.
Key words:U.S.Foreign Policy;idea of freedom of the seas;the principle of immunity of private property at sea;the principle of “free ships,free goo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