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約

泰山頂上能看見黃河嗎？有人說能見到黃河，夕陽西下，舉目西北，可見黃河金帶。那么能否看見曾有一人漂于金帶之上，順流而下？前不久一媒體說在山東某處拍到泰山與黃河同框，曰：東望日出，西望河源，泰山黃河，首次同框。我的天，要是早四十年說不定能拍到我。

黃河與泰山有著不解之緣，只是那時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古就有“河岳”之稱。不知道河即黃河，山即泰山。不知道《詩經》中“懷柔百神，及河喬岳”，說的是周王為安撫天地眾神，到黃河與泰山祭祀，山川百神都來分享。不知道《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載，高祖初定天下日：“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就是說，即使黃河細得像衣帶，泰山平得像磨刀石了，你們的封國也會永遠安寧，還要把對你們的恩澤延及后代。不知道漢代《泰山記》記載：“黃河去泰山二百余里，于祠所瞻黃河如帶，若在山阯。”甚至不知道李白的“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袁枚的“一條黃水似衣帶，穿破世間通銀河”。至于史前的黃河，自青藏高原一路奔流到華北平原，本該徑直入海，不想泰山巍然兀立，致黃河北奪海河或南奪淮水，一通擺尾，成就了黃河下游平原，像尼羅河造就了古埃及文明一樣造就了華夏文明。當然，更不知道一萬四千年前，第四紀冰川時期結束，全球氣溫上升，冰川融化（華北平原原本就是水域），泰山盤臥426平方公里，安瀾大洪水，堪稱東方的挪亞方舟。這不是神話，是真實的方舟，地理意義上的方舟，基因的方舟，血液里流淌的方舟。為何眾山中泰山獨尊，文化最厚？顯然來自先民的獲救記憶，一代代流傳。一種文明光有水不行，還要有山，有像泰山這樣的山才行，才穩如泰山。穩如泰山不是隨便說說，這一成語也是出自兩千多年前枚乘的《上書諫吳王》：“變所欲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語言來自靈魂，靈魂又來自哪兒？世界上還有像黃河與泰山這種有著不解之緣的文明嗎？華夏不僅是河的文明，也是山的文明，是雙重的文明，別的文明中沒有。

只是當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問題也就在這里：什么都不知道，為何第一次遠行就選擇了泰山？為何人到了濟南才聽說黃河流經此地便立刻撲向黃河？顯然不是知識問題，是血液問題。顯然就在這一刻，黃河與泰山在我身體內部打通，第一次建立了某種神秘的聯系，而我卻一無所知。我當然抽象地知道黃河、泰山，但為何只有這兩個詞抽象化了或者說符號化了？為何只是抽象地知道便毫不猶豫地游黃河、登泰山，一次完成了兩項儀軌？難道生命先于我存在？

1982年，我二十出頭，大學四年級，幾個同學第一次結伴遠行。去泰安登泰山看日出——我不能說這是一個史前行為，但文化人類學家顯然會對此有所解釋。他們說，整個史前環太平洋地區都存在著太陽神崇拜，太陽是人類共同的早期圖騰。

那年歲物質貧乏，一次出行須精打細算，有限的銀子自然最大化利用，既然登山，最好也要看海，最佳方案是將目的地定為青島，這也是我們的銀子能抵達的最遠的地方，這樣沿途可以玩三天。不知現在還有沒有這樣的規定：火車票三日內有效，只要三日內到青島，中途可隨便上下。當然了，一旦下了車再上車就沒座了，只能站著。我們不在乎站著，年輕根本也坐不住，但三日內真得抓緊玩。濟南無疑是第一站，泰安是此行的中心不必說了，第三天看大海。計劃堪稱經典，7月19日晚，我們如約到達濟南，第二天游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準備晚上9點20分重新登車到泰安，夜登泰山。在千佛山上“遙望齊州九點煙”時，我們才知道黃河從濟南邊上流過。我的天，濟南還有黃河？我們真是太無知了，黃河瞬間在我們心中激起的波瀾絕不亞于泰山。

黃河不在市內，在郊區洛口鎮，乘市郊公共汽車三十分鐘即可到達。當時是下午3點，距晚上9點20分的火車還有六個小時。黃河、泰山，我們從來想過可以一起看。我一時有點靈魂出竅，此后發生的一切已完全不由我控制，由誰控制我不知道。三十分鐘一輛的紅色公共汽車把我們帶到洛口，我們遠遠地第一眼就看到了黃河。

第一眼的黃河仍是心中的黃河、符號的黃河，哪怕事實上并非如此，但我仍然不顧事實久久地凝視著她。當我緩過神兒，看到很多人站在淺淺的河水里時，我非常吃驚、費解：黃河這么淺？甚至過了河中間，還有很多人挽著褲腿蹚水。我的同學張洪斌竟然已游到黃河對岸，在岸上向這邊招手。敬畏的、符號化的黃河在我心中消失了，我退回岸上，快速脫掉衣服，穿著內褲向河心走去。我開始仰泳，漂起來，看著天空、枕著黃河順流而下。黃河鐵路橋從我臉上面劃過，我想到了詩，卻沒有語言。算了，還是渡河吧。我翻過身，卻發現黃河已不一樣。以黃河鐵路橋為界，黃河開始轉彎。

沒過鐵路橋時，我目測到對岸不過五十米。在鐵路橋下，我一伸腳還能夠到河底。過了鐵路橋，我決定加速渡河，結果離對岸反而越來越遠，河岸好像在后退。我大惑不解，一下子緊張起來。我看到一艘駁船從我身后駛過，船上的人向我揮手。我以為他們向我打招呼，也揮了一下手。對岸越來越遠，直線居然變成了弧線、變成了圓。右前方忽然白花花的，仿佛城墻又仿佛體育場。再看，右岸反倒比左岸近了許多。我突然明白了，這是黃河大拐彎。我在三角區內，那是白花花的大壩。我根本渡不過去，甚至也難以回到右岸！我明白了駁船上的人為何向我揮手：那不是揮手，是擺手，讓我回頭是岸！

“我的心一下子慌了。怎么辦？”1982年7月20日，我的日記是這樣記的，“大壩橫在右前方，這里水勢湍急，漩渦滾滾。我極度恐慌，人生中第一次出現死的念頭。”我當時哪里是在游，簡直是被河水裹著走，被漩渦或者說死亡推著走。我因死的恐懼反而異常鎮定：我向越來越清晰的、白花花的體育場建筑般高大的大壩游去。上天保佑，別把我旋進漩渦！

時間慢慢過去，天色暗下來，我不知道自己已在水中多長時間，但大壩越來越近了，我看到了我的生地。“生使我力量倍增。”我在日記中寫道，“大壩已在眼前，然而黃河水勢越到大壩越洶涌，我好像無法上岸。但如果錯過大壩，順流而下，后果將更不堪設想！”越接近大壩，我越心急，突然感到腿肚子一抽。我大驚，心說壞了，要是在這里腿抽了筋，非得一命嗚呼了不可！我急忙停止了瞪水，把腿完全放松，還好，沒抽。我開始極度謹慎小心地劃水，動作盡量輕松自然，身子緊貼水面。這時，我看到大壩盡頭凸出來一個觸角。我知道，如果這里不能上岸，我就徹底完了。好在，我離它也就十幾米了。我奮力一搏，一只手扒到了一塊石頭——陸地上的第一塊石頭！我拼命抓住了它，用盡最后一口氣，終于爬上了岸。

黃河太仁慈了。我絕不是說反話，是真的。黃河讓我躲過了多少個漩渦啊！因為每個漩渦都可能讓我不知所終，但每一次黃河受阻后的大漩渦都不是把我擲進，而是把我推開。是因為有泰山之約，黃河把我送上了岸？還是因為泰山遠遠地看到了金帶上的一個朝圣者？那時，我還不知道黃河與泰山有著凝視的關系。多年后，因為一個文字活動，我又到濟南。扎西達娃在怡香閣有個飯局讓我參加。席間，一位在東營黃河邊長大的客人說：“黃河下面潛藏著無數的河流，它是無數條河流疊在一起的河流。黃河底部起伏不平，有許多坑洼，造成黃河局部水流紊亂，漩渦、暗涌特別多，千變萬化。”言外之意，我從那兒上來不可恩議。

沒什么不可思議的，泰山在召喚。當晚9點20分，我們登上了去泰安的火車，兩小時后開始夜登泰山。“12點多到泰安，下了火車，沿公路到了泰山底下，1點鐘開始登泰山。夜登泰山沒有星月，四周一團漆黑，什么景點也看不到。一道飛泉在前面嘩嘩地響，前面兩人（同學）在離飛泉不遠的山道上停下。我們用手電筒一齊向那道小瀑布照射。電光之下，泉水自山巖上跌落，嘩嘩地閃著白光。不知是誰提議，弄壺泉水一飲。于是，我把手電筒交給旁的人，拿起水壺，小心地下了山道，沿著突兀的巨石向山泉爬去。不一會兒，我就到了泉水前。他們遠遠地給我打著手電筒，我一手攀著巖壁，一手把水壺伸到飛流處。耳邊泉聲震響、水花四濺，弄濕了我的衣裳。待我回到山道上后，大家喝著清冽的泉水，繼續上山。過了南天門，稍息片刻，我們就攀上了玉皇頂。5點10分，太陽從云的海平線上露出頭來，鮮紅鮮紅地冉冉升起，那么從容不追，所有的眼睛、相機都對準了太陽。啊，人類最崇拜什么？”1982年7月20日的日記很神奇，全然是渡完黃河之后的一段泰山小夜曲。我的太陽，它如此溫柔又輝煌地留存在日記中，簡直是與黃河大拐彎的奏鳴與對話。

四十年后，2023年10月16日一早，我又站在玉皇頂上，看到同一個日出，聽同一支夜曲。有人說，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我不這樣認為。或許四十年前我這么認為，但四十年后，我認為我看到的仍是四十年前的太陽，還看到四十年前的人漂在波光粼粼的金帶上。而四十年前，除了太陽，我什么也看不見。四十年后，我看到了“懷柔百神，及河喬岳”，看到了第四紀冰川，看到了水中的泰山。

（寧肯，作家，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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