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你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你在大學的籃球場上飛奔，長頭發蓋住了你的眼睛，我被那雙看不清楚的眼睛吸引。我拉著我的朋友青梅一起坐在球場邊看球賽，我沒在意誰贏誰輸，只想看清楚你上三大步時風兒吹起你的頭發，露出你的眼睛。

天氣很熱，太陽曬得我只能瞇縫著眼睛，蟋蟀的叫聲近乎搖滾的吵鬧聲。青梅也喜歡看籃球賽，她從來沒說過喜歡哪個球員，我也是。

終于在一場激烈的搶球爭奪中，你仰面摔倒在地，還緊緊抱著球，被汗水浸濕的頭發散在腦袋后面，你寬寬的額頭和深邃的雙眼一覽無余，為什么你要遮住這么好看的眼睛？

你身高大概一米七五，球隊里算中等身材。你身手敏捷，跑步速度也快，但每次投球的時候總是不那么準，十有八九都落空。隨著你每次投球時觀眾們的驚呼小叫可知，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在關注著你。

還記得我讀高中的時候，籃球場上也出現過一個球技了得的學長，他身高最多一米七，皮膚白白的，夏天經常看見他剃著光頭在球場上飛奔。他的眼里只有他的球，只要球到他的手就能沖破障礙穩穩地投進籃圈里。那時，我忽略了那些高挑俊美的球員，唯獨覺得他最帥。

我感受到了籃球運動的美，主要是那里有我喜歡的人，我去參加了學校籃球培訓小組。剛開始幾個月，經常不是頭被籃球砸到，就是手指被籃球砸腫，第一次代表班上參加籃球賽，看到那個我覺得最帥的學長在球場邊看我們的球賽，我緊張得拿著球邁不開步子，只有把球快快轉移給隊員，幸好還沒轉錯，不然真的很丟臉。下來后我的隊員們把輸球的責任推給我，說我原本打得好，不知怎么在球場突然變成木頭人似的了。是的，接下來的幾場，只要他不在球場邊，我發揮得都特別好，隊員們只有無奈地認為那是運氣好壞所致。這關系到班級的榮譽，我也很懊惱，恨不得像他一樣眼里只有球，或者戴上一副神奇的眼鏡，遮住他的影子。

平常里，他跟同伴們嘻嘻哈哈從我身邊走過，有時候還聽見他歡快地吹著口哨。那時，風吹過的地方，那些白楊樹、那些揚塵的土路和斑駁的圍墻，都是美好的味道。一晃眼，他畢業走了，我的籃球卻打得越來越好，而我看到的所有籃球場，都飄散著一種淡淡的憂傷，我的心里缺少了一絲喜悅中的緊張，原來那是多么珍貴的時候呀。

大學里，那么多的球隊，我和你分別代表不同系的球隊，你是男隊，我是女隊，我們永遠不會對峙出現在一個賽場上，只是彼此永遠的觀眾。

我不知道怎么了，有時候覺得你好像也在關注著我．這種感覺很奇妙。

我跟同伴們爭分奪秒地爭球、運球、傳球和投球時，總是不經意間第一眼就看見你在球場邊的哪個位置在觀看，讓我感到愉悅和輕盈。我長大了，沒以前那樣遇到喜歡的人就緊張到呆愣了，反而學會了享受這樣的時光，有時候在球場上表現得更優秀，但從沒有刻意地看過你一眼，休息的時候、歡慶的時候，還故意背對著你的那個位置。當然，你在賽場上拼搏時，我也一直在球場邊的一個角落觀戰，假裝閑散，實則不會錯過你的任何動作。你的表現一般，投球不是很準，這讓我有些遺憾。你也顯得很懊惱，越懊惱就越出現差錯，有時候你投完球干脆坐在地上用雙手捂住臉，像怕看見我一樣。我和青梅看你的每場球賽總是輸，裁判還沒有吹結束哨的時候，我倆就悄然離開賽場了。

而命運總會讓人相遇相見。有一次，也是夏天的傍晚，天氣很熱，我和青梅跟我的表弟相約去校園里師娘辦的燒烤攤吃飯，碰見你和你的一大群朋友也在那里吃燒烤，我想離開，但沒想到我的表弟和你是很熟的，于是你和表弟很熱絡地坐在了一起，我和青梅只好也坐下來。我們拼成一個長條形的大桌子，你和我們對坐，你和表弟的大杯子里都倒上了滿滿的啤酒，我和青梅喝花生牛奶，我們頻頻舉杯。你和表弟有說有笑，我緊張得沒法說話，只是和青梅說著不著邊際的空話，表現得比較認生。

這么近距離看著你還是第一次，你的皮膚是小麥色，細膩，五官很立體，頭發淺淺地蓋住眉眼，深邃的目光在酒精的作用下很溫和。其間有一次你向我舉杯，你說周末快樂，我也跟著說周末快樂。說完，我就把杯中的花生牛奶喝光了，接著你又向青梅舉杯說了同樣的話。夜色越來越深，學校保安來清場的時候，表弟和你已經醉得只能勾肩搭背走，我和青梅走在你們身后，覺得一切都那么美好。

后來，有—個同系不同班的男生約我，我們在田徑場上認識的，我倆都參加了擲鉛球比賽。那時，我總是系不好鞋帶，他偶爾會彎腰幫我系鞋帶，他系鞋帶的樣子顯得笨拙可愛，我漸漸被他感動，慢慢對他產生了好感。但我隱隱覺得，我和他之間是另一種愛，不能跟你比。

我畢業的時候，你還在讀書。

我和幫我系鞋帶的男生結婚了，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孩，我們像鉛球一樣過著生活。有時我會不經意間想起你，我會做一個夢，夢見球隊不要我了，隊員們都在球場練習和比賽，我站在旁邊干著急：這個球應該這樣運，應該這樣傳，應該這樣……看著隊員們的球技那么糟糕，她們還在那里奔跑歡呼著。我在球場上找你，找不到你，我驚醒過來。

我的表弟喜歡喝酒，他結婚后依然我行我素，有一次聽說他在清晨時被掃街的大姐喊醒，發現自己背靠著垃圾桶睡著了。從他口中得知，你的酒量非常好，交際能力也很強。表弟向我講述你時，我一直在想你現在不知道過得怎樣了？

我小時候，村里有一家人，男主人喜歡喝酒，女主人很愛他，不管他做什么她都可以包容。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一塊田邊，男主人喝酒后跟村里的另一個男人發生了矛盾，正在你推我搡時，女主人過去勸架，被他男人一腳踢倒了，那女人又撲過去拉住他，又被一腳踢倒，這樣連續了幾下，那女人像一塊破布，滾落到田埂的下面，半天沒動靜，嚇得村里的人都去抱那個女人，使勁搖晃她，喊她的名字，她醒來后第一聲喊的還是她男人的名字。我嚇得哭出了聲，我媽忙著去抱那個女人，根本不管我受到了何種驚嚇。

我媽說，那男人欺軟怕硬，只會仗著老婆愛他就欺負她。

酒能壯膽，酒能抒懷。不管時間怎么變遷，記憶中的你，始終是那個頭發遮住眼睛的男孩，那個投不準籃的男孩，那個眼里滿是溫情的男孩，現在你大概不會參加籃球賽了吧？如今，我已不會擔心你的球技了，但希望你能保重身體，健康快樂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