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英格蘭;基層執法;鄉村精英;警役
自20世紀70年代,西方學界的新社會史學者從微觀視野出發,致力于探討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社會分化背景下的社會秩序重塑問題,其所論述的重點是鄉村精英在執行國家法律時所扮演的角色,并對近代早期英格蘭國家形成做出理論闡釋。由此,以鄉村精英擔任基層官員的執法模式成為他們關注的主要問題,這其中便包括專門負責收稅和治安的警役(constable)。16世紀后期和17世紀早期,英格蘭中央政府試圖加強對地方社會的控制。由于英格蘭遲遲沒有建立自己的官僚隊伍,國家在基層社會建立權威主要依賴不領薪的非專業官員,而警役就是其中的重要一員。西方學者主要圍繞“特靈命題”對警役執法展開爭論。 ①本文試圖加入對這一問題的討論之中,而在此之前,有必要回顧有關近代早期英格蘭基層治理的學術史。
一、前人研究綜述與本文的分析視角和材料
當西方學者采用“自下而上”的視角研究近代早期英格蘭基層治理時,一批出身于普通村民的基層官員受到他們的格外重視。這些基層官員在國家與社會之間起到橋梁紐帶作用,而警役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員。警役是出身于鄉村的普通村民,由眾村民選舉產生。作為國家權力的末梢,基層官員是國家法律在地方社會中的實際執行者,他們對國家法律的態度決定了法律是否能夠取得實效。西方學者主要聚焦于“中等階層”(middle sort)來評價警役這一群體。“中等階層”就是近代早期英格蘭的鄉村精英,這一稱呼采用時人用語,以充分體現這一社會階層的特征,即它處于鄉紳以下,貧民以上的中間位置。具體而言,他們主要出自村中的約曼、手工業者和小商人,基層官員的諸多職位多為他們所占據。
過去老一輩的西方學者,例如韋伯夫婦等也注意到警役,但對他們的評價很低,認為警役一職工作任務繁重,以至村民對當選為警役唯恐避之不及,從而導致這一職務的實際擔任者為一些貧窮、年老體衰甚至道德敗壞之人。
Sidney and Beatrice Webb, English Local Government from the Revolution to the Municipal Corporation Act: The Parish and the County,London: Longmans amp; Co,1906,p18
雖然村民擔任警役一般只有一年,但自都鐸王朝時期開始,中央頒布大量法令加強社會治理,這些法令涉及抓捕罪犯、懲治流民和征調民兵等,最終都要交由警役去執行,這就使得他們背負沉重的執法責任,村民由此避免擔任此職。韋伯夫婦的這一看法得到許多學者的支持,有學者進一步指出,警役在執法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他們還需要“自掏腰包”將罪犯囚禁,為村民代繳稅款。職是之故,許多人不愿意擔任此職,即使為此要繳納10英鎊的罰金,也甘愿避之。
Walter JKing, “Vagrancy and Local Law Enforcement: Why be a Constable in Stuart Lancashire,” The Historian,Vol42,Issue 2 (Spring 1980),pp270-273, 276
新社會史興起后,以賴特森(Keith Wrightson)為代表的一批西方學者開始對鄉村警役過去的負面形象予以重新詮釋。他們指出,過去的學者并沒有準確論證警役的社會構成,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警役主要出自村中的鄉村精英;同時以往學者也過分低估了這些人員擔當警役時的執法熱情。從16世紀后期到17世紀,鄉村精英在財產占有、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上都與周圍村民發生分化,他們在心理上認同國家法律的要求,從而成為在基層推行國家法律的有力支持者。在鄉村精英看來,過去鄉村流行的互惠觀念已經淡化,他們視自己為“文雅”之人,視周圍“粗鄙”的鄰居為擾亂社會秩序的根源,只有將其繩之以法,才能維護他們心中所希冀的社會秩序。賴特森在檔案中發現各類法院的訴訟案件數量急劇增長,認為這正是鄉村精英將大量違法者起訴到法院所致,可作為鄉村精英對國家法律持支持態度的明證。
Keith Wrightson,David 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 Terling,1525-1700,p113
繼賴特森之后,他的弟子史蒂夫·欣德爾(Steve Hindle)致力于從微觀史學出發進行理論闡釋。欣德爾認為,賴特森的微觀史研究表明,在鄉村精英的支持下,國家法律在英格蘭基層社會得到執行,從而發揮了它的實際治理功能,由此可以證明17世紀英格蘭在向近代國家邁進。欣德爾據此反對過去學者將英格蘭國家形成定于18世紀的觀點,
VGKiernan,State and Society in Europe,1550-1650,Oxford:Blackwell,1980; John Brewer,The Sinews of Power: War,Money and the English State,1688-1783,London: Unwin Hyman,1989認為判斷一個國家是否成為近代國家,不能僅僅從制度層面看其是否變得完善,還應該考察國家的社會治理功能是否能在基層社會落實, Steve Hindle,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2000除欣德爾外,邁克爾·布拉迪克也于同年出版了一本專著,發表了與欣德爾基本相同的觀點,參見Michael Braddick,State Formation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00,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
大量非專業官員的存在展現出英格蘭由普通人實施國家治理的運作模式。
然而,對于賴特森的立論,不乏其他學者提出反對意見,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有瑪格麗特·斯普福德(MSpufford)、馬丁·英格拉姆(MJIngram)和辛西婭·赫拉普(Cynthia BHerrup)等。他們指出,賴特森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賦予鄉村精英國家代理人的角色,但鄉村精英畢竟是村中的一分子,他們與周圍村民在價值觀念上并沒有產生明顯區別;雖然他們背負國家法律執行者的身份,并試圖強化他們自身的權威地位,但仍不能脫離鄉村習俗而行事,毋寧說,鄉村習俗仍是他們執法行為的出發點。 MSpufford,“Puritanism and Social Control?” in Anthony Fletcher and John Stevenson,eds,Order and Disorder in Early Modern England,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p41-57; MJIngram,“Ridings,Rough Music and the ‘Reform of Popular Cultur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ast amp; Present,Vol105,No1(Nov1984),pp79-113; Cynthia BHerrup, The Common Peace: Participation and the Criminal Law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順著這一思路,鄉村精英的執法行為還具有另外一套邏輯,即他們執行國家法律時需要顧及自身名譽,并將此視為維護自身在村中的聲望和地位的根本。
通過以上學術史回顧,我們發現,西方學者擅長從微觀史學出發,通過著眼于基層社會,集中從制度的實踐層面來探討當時英格蘭國家權威在基層社會的增強,而鄉村精英對堂區治理的參與是其中的重要內容。由于英格蘭官僚制發展遲緩,它在很長歷史時期內主要依賴鄉村精英在基層執法。然而,鄉村精英在基層社會具有一定權力基礎,他們是否順從國家權威便成為一個需要探討的問題。實際上,鄉村精英的執法呈現多重面向,他們執行國家法律,也會因維護周圍村民利益而違抗上級命令,或者干脆不去任職。
本文依據埃塞克斯郡伯爵科恩堂區檔案材料,"伯爵科恩堂區檔案的原件現今保存于英國埃塞克斯郡檔案館,同時又被收入阿蘭·麥克法蘭教授和他的夫人莎拉·哈里森教授所整理的網上檔案材料《伯爵科恩:一個英格蘭村莊的檔案,1375—1854》,參見http://linux02libcamacuk/earlscolne/intro/indexhtm/
在過去西方學者研究的基礎上,試圖從警役任職者具體社會構成變化的角度對其執法予以深入探討。
本文所集中論述的問題是,中等階層擔任警役對基層治理所帶來的積極影響和消極影響,以及在歷史長時段中,堂區治理常規化的增強如何影響基層執法模式的變遷。伯爵科恩堂區的莊園法院卷檔可以顯示警役的選任情況,由此可以獲取警役擔任者名單。
在有些年份,由于當年莊園法院案卷缺失,所以我們無從得知該年份誰當選為警役。還有些年份,雖然當年莊園法院記錄存在,但是缺少選舉警役的記錄,這可能是由于上一年度的警役連任而無需再選出新警役。
同時,伯爵科恩堂區檔案匯集了從中央到基層所有涉及該堂區的各種類型的檔案,除了各類中央與地方法院卷檔外,還有堂區洗禮、婚禮及葬禮登記簿、莊園地租清冊、補助金與壁爐稅繳納冊和私人遺囑等。 關于這些不同類型的檔案更為詳細的介紹,參見Alan Macfarlane,Sarah Harrison, Charles Jardine,Reconstructing Historical Communities,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7,pp29-112
從這些檔案可以獲知眾多警役擔任者的出生年月、任職警役時的年齡、出任警役的次數;他們的家庭狀況,例如與誰結婚,有幾個子女;他們的財產占有情況、繳稅記錄、所進行的各類土地交易,在何時曾作為陪審員出席過莊園法院;他們在任職期間,將哪些案件送往季審法院審理;他們作為原告或者被告與誰在哪個法院發生過訴訟;他們又為誰做過擔保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伯爵科恩堂區檔案中留有拉爾夫·喬林斯(1617—1683年)日記。此人在1641—1683年為該堂區牧師,他在日記中記錄了1644—1665年他在該堂區生活時的所見所聞,其中就有他對多位警役擔任者為人的評價,可以作為一種重要的佐證材料。
Alan Macfarlane,The Family Life of Ralph Josselin,A SeventeenthCentury Clergyman: An Essay in Historical Anthropology,New York: The Norton Library,1977,p10阿蘭·麥克法蘭教授和他的夫人莎拉·哈里森教授對拉爾夫·喬斯林日記進行了整理出版,在伯爵科恩堂區檔案網站上也有這部日記的網絡版,該日記紙質版參見Alan Macfarlane,ed,The Diary of Ralph Josselin,1616-1683,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for the British Academy,1976
伯爵科恩堂區主要有兩個莊園法院,即伯爵科恩莊園法院(Earls Colne Manor)和小修道院莊園法院(Colne Priory Manor),該堂區的警役主要在前者選舉產生。1565—1706年在伯爵科恩莊園法院被選舉任職超過兩次的警役共有32人(約占全部112位警役的286%),他們屬于該堂區中較有權勢的一批人,我們主要對這一警役群體展開論述,并聚焦于其中較為典型的阿博特家族。通過揭示阿博特家族擔任警役的具體情形,可以闡釋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警役執法的社會根源及其影響。二、深嵌于地方權力網絡的警役任職者
在近代早期的英格蘭鄉村,決定一個人身份的因素眾多,大致可分為財產占有、年齡、家長身份、對于村中公共事務的參與度、是否為他人擔任保人、是否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等。鄉村精英能夠擔任警役,主要因為他們在這些方面占有優勢,這在阿博特家族中可見一斑。小阿博特能夠成為警役主要仰賴他的父親老阿博特。老阿博特出生時,家里并不富裕,在他4歲時,家庭遭遇變故,他的父親老羅伯特·阿博特突然去世,當時老羅伯特與妻子瓊·特恩賴斯結婚剛剛五年。 Marriage Register (ERO D/P 209/1/1),document 8800302; Burial Register (ERO D/P 209/1/1),document 7901029本文所使用的是麥克法蘭教授在整理伯爵科恩檔案時所使用的檔案標識法,特此說明,以下皆同。
老阿博特后來能夠發家致富,主要仰賴他自身的努力和各種機緣,其中迎娶托馬辛·卡爾弗頓為妻成為他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卡爾弗頓在嫁給老阿博特的時候,陪嫁有土地,為老阿博特改善家境創造了有利條件。1623年的多份莊園法院記錄顯示,卡爾弗頓有多塊土地,總面積接近40英畝。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7),document 38001287,38001373,38001454,38001556; Colne Priory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21),document 33800075
從整體來看,老阿博特和卡爾弗頓的結合使這個新組建的家庭一躍成為殷實之家。老阿博特的遺囑清單顯示,他為妻兒留下的財產有187英鎊3先令4便士,可謂非常豐厚。
Archdeaconry Act Book (ERO D/ACA 51),document 2002310從16世紀后期一直到18世紀前期,阿博特家族世代相傳,前后經歷了七代, Alan Macfarlane,Sarah Harrison,Charles Jardine,Reconstructing Historical Communities,pp138-139其身份從約曼變為紳士,說明這個家族不斷走向興旺。
阿博特家族的財產為其成員擔任警役提供了重要的經濟基礎。在近代早期的英格蘭,村民們會因財產占有的多少而產生社會地位差別。在當時的社會觀念中,經濟富足與個人道德品質相關聯,它不僅證明一個人頭腦精明,而且顯示他比常人有更高的信用度,其為人更值得信賴;而貧窮意味著一個人的無能和品質低劣,窮人會被貼上失責和不誠實的標簽而遭人鄙夷。這就是為何警役應該從富裕的村民之中選拔,而不能由窮人擔任的原因。只有具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警役才會減少接受賄賂的可能性,同時,他們受村中權勢人物威脅的幾率也會降低。 HRFrench,The Middle Sort of People in Provincial England,1600-1750,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p90-91
一個村民占有財產的多少可從他的繳稅記錄中顯現出來, 補助金繳納記錄是我們了解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民眾動產占有狀況的重要材料。對補助金的征收依據三種事項開展,即地產的年收入、動產的估價值和工資水平。一個人以哪種形式繳納補助金取決于他以哪種繳納方式向國家交付的稅金最多,但有很多人既以地產繳納,又以動產繳納。有學者指出,補助金繳納記錄所能呈現的內容“雖然在細節上不太完整,也不太精確,但是能夠反映財產分布的一些主要方面”。參見John Sheail, The Regional Distribution of Wealth in England as Indicated in the Lay Subsidy Returns of 1524/5,unpublished Doctorial Dissertation,University of London,1968,p76許多警役擔任者就是稅種的繳納者。在伯爵科恩堂區,1623年補助金繳納者共有12位,其中6位有任職警役的經歷, 1625年和1628年補助金繳納者的人數和其中任職警役人數的比例分別是4 ∶3和7 ∶4。老阿博特從1623年開始以動產形式繳納補助金,金額為3英鎊3便士。1625年和1628年,他都位列補助金繳納者之中,每次繳納金額為3英鎊8便士。
Lay Subsidy: Exchequer (TNA E179/112/588),document 13301185; Lay Subsidy: Exchequer (TNA E179/112/607),document 13301215; Lay Subsidy: Exchequer (TNA E179/112/638),document 13301237小阿博特沒有繳納過補助金,但他出現在1636年船稅繳納者的名單中。當時他繳納7先令,屬于其中繳納金額較多者。船稅是補助金之外又一重要稅種。在這份1636年的68人船稅繳納者名單中,有任職警役經歷的共14人,約占206%。
Ship Money (ERO T/A42 \[State Papers Domestic 16/358\]),1636,document 13301270船稅起源于中世紀,屬于英國國王未經議會批準而依據國王特權征收的稅種之一。起初,它只針對沿海居民征收,但國王查理一世將其擴展到內陸地區,遂成為民眾的一項沉重負擔,從而引起巨大爭議。關于船稅的征收,參見 Henrik Langelüddecke,“ ‘I finde all men amp; my officers all soe unwilling’ The Collection of Ship Money,1635-1640,”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Vol46,Issue 3 (July 2007),pp509-542
除富裕之外,凸顯一個人社會地位的因素還包括他是否為一家之長。經濟上的獨立和富足固然可以證明一個人的能力和品行,但是組建家庭會對其社會地位的提升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成為一名家長是男性保有個人尊嚴的重要方式,從此他就是全體家庭成員的保護者和供養者,在公開場合,他可作為一家之主代表他的家庭面對眾人。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主要取決于他在家庭中的地位,能夠對家庭成員予以良好管理的男性家長才有可能出任公職去管理整個堂區。 Alexandra Shepard,Meanings of Man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pp70,74如果一個男人在言行上能以理想的家長風范行事,例如誠實、能干、強壯和理性,做到自我約束,他便具備擔任警役的基本資格。
阿博特家族可謂人丁興旺。老阿博特與卡爾弗頓生有3子2女,長大成人者只有小阿博特和小羅伯特。 Baptism Register 1560 to 1599 (ERO D/P 209/1/1),document 6507069; Burial Register 1640 to 1659 (ERO D/P 209/1/2),document 8201324; Baptism Register 1560 to 1599 (ERO D/P 209/1/1),document 6507761; Baptism Register 1600 to 1605 (ERO D/P 209/1/1),document 6600384,6600973; Burial Register 1620 to 1639 (ERO D/P 209/1/2),document 8100829; Baptism Register 1600 to 1605 (ERO D/P 209/1/2),document 6600973; Burial Register 1620 to 1639 (ERO D/P 209/1/2),document 8100231小阿博特與妻子生有5子2女,他的3個兒子亨利、羅伯特和愛德華都長大成人。
Baptism Register 1620 to 1639 (ERO D/P 209/1/2),document 6701289,6702121,6702930; Burial Register 1620 to 1639 (ERO D/P 209/1/2),document 8102188; Baptism Register 1620 to 1639 (ERO D/P 209/1/2),document6703636,6705066,6706391; Baptism Register 1640 to 1649 (ERO D/P 209/2),document 6801076在16世紀和17世紀之交,一對勞工夫婦僅依靠他們的工資連兩個孩子都養不起, William Hunt,The Puritan Moment:The Coming of Revolution in an English County,Cambridge,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3,p69而阿博特家族能夠供養如此多的兒女,說明他們的家庭經濟條件優越,這足以使老阿博特和小阿博特這兩位家長在村中居于重要地位。 伯爵科恩堂區家庭人口規模一般平均為475人,老阿博特家庭屬于這一正常范圍之內,參見HRFrench and RWHoyle,The Character of English Rural Society: Earls Colne,1550-1750,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07,p77與老阿博特的情形相對,那些沒有成家的人在村中是不被看重的。有些伯爵科恩堂區的男性雖然身在補助金繳納者之列,但沒有擔任警役,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沒有組建家庭。例如,喬治·波特、詹姆士·尼克爾斯和托馬斯·范寧就屬于這種情況,他們身為1628年補助金繳納者,但沒有擔任警役。 Lay Subsidy: Exchequer (TNA E179/112/638),document 13301237
年齡也會影響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一個人占有財產的多少。伯爵科恩堂區檔案顯示,多位警役擔任者的初次任職年齡基本在30~40歲之間。前述小阿博特首次擔任警役時是33歲,其他警役,例如愛德華·波特第一次擔任警役時是1618年,時年33歲;約翰·里德44歲當選為警役,也正處于壯年;小托馬斯·史密斯第一次任警役時為36歲。 Baptism Register 1560 to 1599 (ERO D/P 209/1/1),document 6504613;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7),document 37801834; Baptism Register 1560 to 1599 (ERO D/P 209/1/1),document 6502085;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7),document 37800612;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91),document 66700462;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7),document 37300838當時的社會權威掌握在年長者之手,他們天然具有對年輕人的支配權。當時的社會觀念認為,人的心智會隨著他的年齡增長變得成熟,智慧來自長久的生活經驗,它只有通過長年累月的積累才能獲得。年齡較長意味著一個人具備較多人生經驗,可以應對外界壓力,凡重大事務都應交由年長者來做出決斷,而年輕人不具備這一資格。在年長者天然具有優勢地位的社會中,年輕人只能對他們表示謙恭,對其指示予以服從,這是社會強加于年輕人身上的義務。 Keith Thomas,Age and Author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London: British Academy,1976,pp5-6,8關于近代早期英格蘭對年輕人的偏見問題,參見Ilana Krausman BenAmos,Adolescence and Youth in Early Modern England,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94; Paul Griffiths,Youth and Authority: Formative Experiences in England,1560-1640,Oxford: Clarendon Press,1996
在16世紀中期至17世紀中期英格蘭的大多數村子里,年齡在60歲以上的男性老者一般不會超過該村人口的10%。 Peter Laslett, Family,Life and Illicit Love in Earlier Generations: Essays in Historical Sociology,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7,p188,table 53當時大約一半人口在20歲以下,可謂是“年輕的世紀”。 EAWrigley and Roger SSchofield,The Population History of England,1541-1871: A Reconstruction,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9,pp215-219,443-450此種年齡結構意味著,依賴年齡而處于優勢地位的人只占極少數,如此便容易形成一個帶有寡頭性質的年長者權力階層。在伯爵科恩堂區,有幾位曾經任職的警役都活到七八十歲,例如約翰·里德享年73歲,愛德華·波特享年83歲,小托馬斯·史密斯享年71歲。
一個長期作為陪審員出席莊園法院的人在村中也居于重要地位,這顯示他為村中長久居住的老住戶,由此決定了他在村中具有根深蒂固的權力基礎。莊園法院是村中重要的公共場所,如果一位村民常年參與其中,說明他已融入村里的公共生活而與多人發生來往,據此可建立廣泛的人脈關系。
從1570年代到1630年代,每年作為陪審員出席伯爵科恩莊園法院的人數一般有二三十人,最多時是1585年9月開庭的莊園法院,達到42人。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91 checked with D/DPr 76),document 66500100在眾多出席莊園法院的陪審員中,有警役任職經歷的陪審員占全體陪審員人數的比例一般在1/3以上,有時超過一半。1630年代之后,每年出席莊園法院的陪審員人數呈減少之勢,一般在10~20人之間;然而,其中有警役任職經歷的陪審員仍會占全體陪審員總數的一半以上。這說明,村中頭面人物參與莊園法院的積極性較高,他們仍然將其作為凸顯自身社會地位的一種方式。
衡量一位村民社會地位的還有一項指標,即他們是否會為他人做擔保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在一個村子中,村民們會結成親密的鄰居關系。鄰居們會在農業生產中合作,一起參加教堂禮拜和各種節日慶祝活動,還一起在酒館中消遣娛樂。但還有一些場合更能加深他們之間的聯系,即出任他人的保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這會對一個村民的個人名譽產生重要影響。
當有人被他人起訴同時又被治安法官發出保證到庭令(recognizance)時,他需要找兩位擔保人保證其出庭受審。
當治安法官決定對犯罪嫌疑人起訴時,會向其發出保證到庭令,令其在前往法院應訴之前,要向原告或者全村人“保證安寧或行為良好”,否則會被處以罰款或者被送進看守所,參見楊松濤:《十八世紀英國治安法官司法實踐》,《歷史研究》,2013年第4期,第166頁。
除此之外,開設啤酒館也需要尋找擔保人。當時國家對于開設酒館有嚴格的法律規定。一個人需要尋找兩位擔保人保證其在開業期間遵紀守法。如果他違反關于酒館管理的相關法律,擔保人要一起受罰。此種具有名譽擔保性質的行為也出現在人們訂立遺囑和土地交易的活動之中。當時訂立遺囑的通行做法是,立遺囑的人邀請他的親戚、朋友和鄰居作為證人見證他訂立遺囑的莊嚴時刻,只有具備這一形式,其所立遺囑才能有效。
SAmanda Eurich,“Between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Preserving Confessional Identity and Community in Early Modern France,” in Michael Halvorson and Karen ESpierling,eds,Defining Commun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Aldershot: Ashgate,2008,p44同樣,一個人在進行土地交易時,他必須尋找見證人以證明其有效性,而他所找來的見證人往往都是他較為信任的人。 Zvi Razi and Richard MSmith,“The Origins of the English Manorial Court Rolls as a Written Record: A Puzzle,” in Zvi Razi and Richard MSmith,eds,Medieval Society and the Manor Court,Oxford: Clarendon Press,1996,p50
老阿博特和小阿博特都曾多次充當他人的保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例如,老阿博特分別于1623年和1633年在莊園法院做過亨利·吉布森、約翰·盧卡斯及其夫人瑪麗進行土地交易的見證人和代理人。 Colne Priory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21),document 33800164; Colne Priory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21),document 34200250約翰·盧卡斯的身份是紳士,老阿博特能夠為這種身份較高的人做土地交易代理人,說明他在村中的人脈關系已經延伸到上層。小阿博特雖然不如其父,但也曾經6次做過他人的土地交易見證人。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8),document 38701751;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9),document 38900576,38900638,38902033,39002038,39100703,39101458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發現,警役擔任者一般在財產占有、年齡、家長身份、在村中公共事務的參與度、是否充當他人的擔保人、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等方面具有優勢,從而使他們在村中占據顯赫地位并獲得擔任警役的資格。借用17世紀一位牧師的話,一個人若具備以上這些條件,在眾人眼中就成為“富足的完整的人”,就是被眾村民“賦予聲譽的人”;眾村民會“贊揚他,同時(協助)成就他的雄心壯志”。 Godfrey Goodman,The Fall of Man,London,1616,pp139-140
三、雙重身份影響下的警役執法
盡管普通法對警役的職責規定得并不明確,但中世紀和都鐸王朝時期頒布的法令擴大了警役的職責,以致到17世紀,警役已背負沉重的負擔。維護社會安寧是他們最重要的職責,他們負責預防、偵查和懲治破壞公共秩序的違法行為。他們的執法經常行使自由裁量權,這部分取決于他們應遵守的官方準則,部分取決于他們對當地之于各種違法行為所能容忍的程度。通過訴諸仁慈,警役能夠減輕法律條文的嚴苛程度,在強制和說服之間取得可接受的平衡,從而確保地方民眾在一定程度上遵守法律和習俗。
小亨利·阿博特在擔任警役時的個人遭遇頗為引人注意。1628年,他在伯爵科恩莊園法院當選為警役,次年3月,他在執行公務時,遭到羅伯特·布什的毆打。在這之前,他們二人已經發生過一次爭執,布什為此被治安法官發出保證到庭令,要求其對小阿博特“保證安寧”;然而,當小阿博特向布什送達保證到庭令時,可能布什對他之前的執法仍心懷不滿,于是雙方沖突再起。檔案記錄顯示,他們二人打斗得相當激烈,小阿博特的衣服被“撕扯而露出后背”。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6/52),document 20502511;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6/17),document 20502552這兩份案件的電子版本顯示當時執法的警役為老阿博特,但通過詢問麥克法蘭教授和其夫人莎拉·哈里森教授,尤其經過薩拉·哈里森教授的核對,應是他們在當年整理時出現失誤,執法的應該是小阿博特。小阿博特與布什之間的打斗,并不是他在執法生涯中與被執法者發生的唯一一次沖突。1633年,小阿博特再次在莊園法院被選為警役,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8),document 38400914而兩年之后,即1635年,
本來警役只需擔任一年,既然小阿博特于1633年當選為警役,他就不應在1635年執法。我們發現,1634年和1635年伯爵科恩莊園警役的選舉記錄闕如,這可能是因為在這兩年莊園法院沒有選出新的警役,由此會造成小阿博特連任。他又被一個名叫安布羅斯·朗的藥劑師毆打。事情的起因是,朗是一名酗酒者,可能起初小阿博特對其酗酒行為進行勸止,甚至要進行懲罰,而朗對此不予理睬,于是雙方發生肢體沖突,這名藥劑師竟然拔劍刺傷了小阿博特。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90/10),document 20502653;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90/30),document 20502686如上所述,該案的執法警役同樣應該是小阿博特,而不是老阿博特。
小阿博特與布什等人的沖突事件,初看上去,完全是一位積極執法的警役招致村民不滿所致。由于警役處于執法的最前沿,他們與村民發生直接沖突在所難免。我們可以認為,小阿博特與布什和布羅斯·朗發生沖突,都是因為他具有強烈的執法責任感。17世紀二三十年代正是埃塞克斯郡犯罪案件頻發的危機時期。
JASharpe,Crime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A County Study,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p93,Table 2此時,小阿博特能夠義無反顧去擔任警役頗為難得。實際上,除擔任警役之外,他曾經兩次擔任過品酒員,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8),document 38601770;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9),document 38901219而在他家族內,除小阿博特本人之外,他的弟弟小羅伯特·阿博特也曾經兩次當選為警役,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9),document 38400184; Colne Priory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22),document 34601768這說明其家人都比較積極地參與公共事務。尤其是當我們考察小阿博特的生平記錄時,發現他并沒有像他的父親老阿博特那樣愛惹是生非,且在喬斯林日記中,作者多次稱呼小阿博特為好人。
Diary of Ralph Josselin (Private Collection),document 70000325,70005185,70005285這些情況都說明,應該是布什和布羅斯·朗二人的品質惡劣,小阿博特才與他們發生斗毆,后者的行為是在暴力抗法。然而,如果仔細考察這些斗毆事件,它們又意味深長,我們需要探究在眾多警役中,為何偏偏是小阿博特與執法對象發生沖突?當我們仔細分析這幾人的社會身份之后,便會發現其中可能另有緣由。
查看安布羅斯·朗的個人生活史后可以發現,他除了與小阿博特發生沖突之外,還與另外三人發生過斗毆,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121),document 20502005;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98/68),document 20502810;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98/83),document 20502832說明此人的確為人十分蠻橫。這也難怪當小阿博特對他執法時,他會拿劍與其搏斗,對這種惡劣之人,小阿博特應該對其予以懲治。但布什的情況有所不同,雖然他可能有違法行為在先,小阿博特由此具有執法的正當性,但小阿博特并不一定非要與布什發生沖突才能開展執法活動,這其中布什相對弱勢的社會身份可能是釀成這場沖突的重要因素。
布什并不是伯爵科恩堂區的村民,他來自斯坦韋,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6/17),document 20502552可能只是來伯爵科恩堂區辦事時與小阿博特發生沖突。在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村民具有強烈的地方歸屬感,能夠成為一個社區內部的一分子是凸顯其社會地位的重要指標。 Steve Hindle,“A Sense of Place? Becoming and Belonging in the Rural Parish,1550-1650,” in Alexandra Shepard and Phil Withington,eds,Communities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Networks,Place,Rhetoric,Manchester and New York: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00,pp96,97關于作為一名堂區居民的地方歸屬感對其生活的意義,參見KDMSnell,Parish and Belonging: Community,Identity and Welfare in England and Wales,1700-1950,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因此,不要說像布什這樣的外來戶,就是在本地生活的外鄉人,都與當地老住戶存在很大的身份差別,前者在社會地位上要低于后者,甚至被排斥在鄉村公共事務活動之外。我們可以設想,小阿博特在村中是很有根基的人物,正是依據自身在村中的顯赫地位,他會對布什這個外鄉人執法稍顯嚴厲。如果布什是伯爵科恩堂區本地的一位村民,即使他有些許違法行為,小阿博特也可能會對其網開一面。
小阿博特與布什發生沖突的這個案件,還有個插曲值得一提。當小阿博特起訴布什時,順帶將一名叫托馬斯·里德的人也起訴了,原因是當小阿博特與布什打斗時,里德沒有應小阿博特的要求,幫助其逮捕布什。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6/939),document 20502566如上述,該案的執法警役也應該是小阿博特。
按照當時法律規定,村民有協助警役執法的義務,不管是逮捕和押解犯罪嫌疑人,還是懲罰流民,否則都會被追究責任。 William Lambarde,Duties of Constable,London,1594,p12
里德沒有協助小阿博特,其行為已經有違法律,尤其當小阿博特執法遇到阻礙時,他更是有義務前去協助,但這些都不完全構成他一定會被起訴的條件,關鍵看具體執法的警役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實際上,在埃塞克斯郡,有關村民因為沒有幫助警役執法而被起訴的案件并不多見, 通過使用埃塞克斯郡檔案館的搜索引擎,我們發現,1550—1700年在該郡季審法院,因沒有協助警役執法而被起訴的案件只有30件,參見http://seaxessexccgovuk/All_Resultsaspx?intSearchType=12,2018-05-17小阿博特本可以對里德網開一面。同時,考慮到小阿博特的父親老阿博特年輕時也曾因為拒絕向警役實施幫助而被起訴,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6),document 66901033
他的家人尚且如此,他本不該苛責于人,因此其行為有利用執行公務而泄一時私憤的嫌疑。
由于布什已經令小阿博特非常惱怒,當里德對其不予協助時,他便將里德一同納入懲罰范圍。
小阿博特對里德的連帶懲罰,也與里德的出身有關。里德是一名勞工,1613年他與一位名叫伊麗莎白·萊的女人結婚,同時,他還出現在理查德·哈拉肯頓賬簿中。Marriage Register 1608 to 1639 (D/P 209/1/2),document 8900615; Harlakenden Account Book (ERO TempAcc897),document 22902296如此寥寥幾筆記錄,只能說明他在村中地位較低。正是因為里德較低的社會地位,才加大了小阿博特對其懲戒的可能性。
從以上分析可見,原來小阿博特的執法可能并不完全出于公心,而是夾帶私憤,這顯示警役的執法分外看重其執法對象的社會身份,當執法對象為社會邊緣分子時,他們就會施予較重的懲罰,而他們之所以展現此種特征,所依賴的正是自身在村中的強勢地位。這方面另一個典型的案例是受到懲罰的約翰·邁克爾菲爾德。
邁克爾菲爾德一生中曾多次因為盜竊和通奸而被起訴到季審法院和教會法院。警役愛德華·克雷斯納和小托馬斯·史密斯分別在1620年和1625年參與過對他的懲治。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28/66),document 20501522;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29/12),document 20501552;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106),document 20502082;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107),document 20502096邁克爾菲爾德既沒有留下與他人的土地交易記錄,也沒有留下納稅記錄,其身份有時被稱為勞工,有時被稱為店主。這足可見他在村中地位不高,加上其所犯案件性質較為嚴重,自然就被列入受懲的對象。
有的村民之所以受懲,是因為他們的違法行為引起了眾怒。雖然法律對各種違法行為做出規定,理論上都要對他們予以懲處,但在堂區民眾看來,堂區的執法應得到當地習俗的支持。對社會秩序的威脅并不來自沖突本身,而是來自這些沖突是否會超越習俗所能允許的界限。沒有人可以免于人性的弱點,但每個有罪之人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警役通常清楚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執行國家法律,只有在當地民眾認為必要的情況下,他們嚴格執法才會被接受。警役執法通常會針對引起眾怒的人物,這樣所遇阻力較小,且會受到眾村民的支持,為此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采取懲治行動。這方面典型的案例是警役小托馬斯·史密斯和理查·德肯普對小威廉·普倫蒂斯的逮捕過程。
從檔案記錄來看,普倫蒂斯有較好的人生起點。他的父親老威廉·普倫蒂斯為其留下30英鎊的動產,兩塊土地和一匹被閹割的公馬。
Wills (ERO D/ACW 6/98 Wm Prentice of Colne Engaine yeoman 1614),document 3501281后來,他又相繼得到哥哥約翰·普倫蒂斯、岳父理查德·博爾利和母親海倫的遺產贈予,
Wills (ERO D/ACW 8/225 Jn Prentice 1619 1620 ),document 3601144; Wills (ERO D/ACW 9/54 Nich Borley of Colne Engaine 1622/3),document 3700556; Wills (ERO D/ACW 11/239 Ellen Prentice of Colne Engaine 1631),document 400646這說明他的家庭關系給他帶來了較為豐厚的人生福利。依據這樣的財產狀況和家庭關系,他本可以有著更為精彩的人生。但不知何故,他的生活境遇卻急轉直下,先是兩次因違法而被起訴到執事長法院和季審法院,
Archdeaconry Depositions (ERO D/ABD2),document 800005,800019,800041,800069;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95),document 20501988之后,竟然淪落到惹起眾怒的地步。在1624年9月,普倫蒂斯被警役小托馬斯·史密斯和理查德·肯普抓捕。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135),document 20502031他先是被帶到治安法官羅伯特·桑福德面前接受訊問。然而,當著桑福德的面,他對抓捕他的警役肯普說了“許多帶有侮辱性和威脅性的語言”。于是,桑德福將他監禁,并給他戴上足枷。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46/29),document 20501922在這之后,普倫蒂斯名譽掃地,不再與他人有任何來往,仿佛從此與世隔絕。每次莊園法院開庭時,他都無故缺席,因而屢被罰款,達27次之多。由此可見,普倫蒂斯已完全滑向了社會邊緣。
然而,警役的執法并不總是像以上的情形那樣順暢,當國家法律與地方社會的實際發生矛盾時,他們就要面臨艱難抉擇。雖然警役擔任者與其他村民相比社會地位較高,但畢竟屬于村中的一分子,在身份上與其他村民沒有天壤之別,村民對他們的執法稍不順意就會起來反抗。為此,警役會考慮他的執法行為是否符合眾人的一般心理和需求。有的警役礙于當地的人情會執法松懈,甚至出現瀆職行為,為此他們會遭受上級的懲罰。
1585年和1592年,老托馬斯·史密斯和約翰·帕克這兩位警役兩次因為沒有安排村民巡夜而被起訴。而1585年那次,他們竟被起訴到王座法院(King’s Bench),可見此案件已經非常嚴重。Queen’s Bench Ancient Indictments (TNA KB 9/681 P1 49),Friday 3 September,1585,document 13700102;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122/29),Sunday 17 September,1592,document 20300787這可能是他們的一種義舉,即為了讓村民免于巡夜的負擔,他們寧愿自己受罰,也要維護周圍村民利益。
與史密斯和帕克敢于違抗上級命令類似,警役克里斯托弗·馬修斯也是此等人物。1641年12月,伯爵科恩的石匠威廉·格朗特進入托馬斯·考埃爾的地里砍走一棵樹,并且還對托馬斯·考埃爾發出言語威脅,使后者“日夜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險”。為此,托馬斯·考埃爾從治安法官托馬斯·懷斯曼處申請到一張逮捕令(warrant),以將威廉·格朗特傳喚拘捕。但是,當考埃爾將此逮捕令交由警役馬修斯執行時,后者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導致考埃爾又受到了“巨大的傷害”。于是,考埃爾直接向季審法院發出請愿,控訴馬修斯的瀆職行為。馬修斯之所以袒護威廉·格朗特,就是因為托馬斯·考埃爾是一名外鄉人,他來自與伯爵科恩臨近的另外一個堂區——懷特科恩,而格朗特恰恰是伯爵科恩的本地人,馬修斯自然對一個外鄉人的訴求不會太在意。
Quarter Sessions Depositions (ERO Q/SBa 2/45),document 20800271就是這樣一個在外鄉人眼中極不負責任的警役馬修斯,喬斯林竟在日記中稱他為“誠實的人”“好人”,"Diary of Ralph Josselin (Private Collection),document 7001995可見警役執法效果非常依賴于本地人的評價。
馬修斯的案例顯示,當有違法者引起警役的同情時,他們也會對其施予憐憫。1638年時,治安法官德魯·迪恩向警役約翰·里德和愛德華·克拉克發出逮捕令,“命令他們逮捕詹姆士·艾倫,將他帶到治安法官處接受訊問”。雖然這兩名警役逮捕了艾倫,但又“讓其逃跑了”,為此,他們分別被罰款2先令。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301/33,document 20502860艾倫是一位啤酒館經營者,但因所經營的啤酒館混亂、無證賣酒和違反度量衡的法律規定賣酒而被起訴。他曾與一位名叫莉迪婭·佩恩的女子有染而被起訴到執事長法院,1629年又因將糞堆推到大道上而被起訴到莊園法院。他還曾經兩次背負保證到庭令。他的命運陷入低谷是在1637年,這一年他的兒子威廉往教堂的鐘上撒尿,致使“鐘掉在了地上,干擾了教堂”。威廉如此大逆不道并非出于年幼無知,因為那年他已經20歲,可能就是因為其家人在村中遭受鄙夷,他便來到教堂惹出這場鬧劇,以圖報復,但這一行為造成艾倫一家在村中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1638年,艾倫在離伯爵科恩堂區大約10英里外的地方偷竊,這才導致治安法官發出逮捕令要將他拘捕。艾倫的逃跑很可能是警役約里德和克拉克二人故意為之。從此他便消失,在伯爵科恩堂區檔案中再沒有見到他的信息。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4/29),document 20502453;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67/24),document 20502579;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75/33),document 20502636; Archdeaconry Act Book (ERO D/ACA 40),document 1803948;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7),document 38300887;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228/76),document 20502453; Archdeaconry Act Book (ERO D/ACA 52),document 2002344; Baptism Register 1609 to 1619 (ERO D/P 209/1/2),document 6603828;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301/33),document 20502860
四、警役構成人員的變化及其影響
當我們從一個歷史長時段來分析時,就會發現以小阿博特為代表的鄉村精英后來逐漸退出了警役隊伍。究其原因,是因為16世紀后期和17世紀前期是英格蘭的社會秩序重塑期,很多制度剛剛草創,此時恰恰需要像小阿博特這樣的內生型權威出面來擔任警役。但是,17世紀后期開始,當國家權力不斷打破鄉村固有的權力格局時,就不必非要這些強勢人物出面,即使一般常人也可以擔任警役。警役構成人員的變化影響了英格蘭基層執法的具體方式。
警役承受工作負擔的沉重與否并不是決定他們是否愿意出任此職的最重要因素。16世紀后期和17世紀前期,當伯爵科恩堂區事務繁多時,村中大戶對警役一職并沒有嫌棄,該職務常年為他們所占據。而在這之后,由幾家大戶把持警役職位的情況大為減少。1566—1665年,伯爵科恩堂區的警役集中化傾向十分明顯,有一半以上的警役崗位被任職兩次以上的警役所占據。具體來說,1565—1615年,有16人任職警役兩次以上,他們占據588%的警役職位;1616—1665年,有13人任職警役兩次以上,他們占據571%的警役職位。然而,到17世紀后期,警役任職的集中化傾向逐漸減弱。1666—1705年,只有6人任職警役兩次以上,他們只占據273%的警役職位。
從阿博特家族的情形來看,17世紀后期已是小阿博特的兒子小亨利·阿博特生活的時期。此時,他具備所有過去村中警役擔任者應該具有的生活指標,例如,他生有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多次做他人的遺囑見證人和土地交易見證人,也多次出席莊園法院,在1662年、1666年、1671年、1673年和1675年五次作為壁爐稅的繳納者而出現。
Hearth Tax: Quarter Sessions (ERO Q/R Th/1),document 13400010; Hearth Tax: Exchequer (TNA E179/246/20),document 13400210;Hearth Tax: Quarter Sessions (ERO Q/R Th/5),document 13400329; Hearth Tax: Quarter Sessions (ERO Q/R Th/8),document 13400783; Hearth Tax: Exchequer (TNA E179/246/22),document 13401169尤其是在季審法院檔案中,他已被稱為紳士,而且有自己的仆人。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496/94),document 20601485; Burial Register 1690 to 1699 (ERO D/P 209/1/3),document 8403791但是,像他這樣的人物已經不再擔任警役。
關于鄉村精英的逐漸退場,我們可以從伯爵科恩堂區起訴案件數量的減少發現其中端倪。從一個長時段來看,1580年代開始,在巡回法院和季審法院被起訴的伯爵科恩堂區案件開始增長,1600年達到最高的20件,1600—1630年一直維持在一個較高水平。其中1608年和1620年為10件,1624年為14件。如果按照年均計算,1600—1610年年均79件,1611—1620年年均49件,1621—1630年年均72件。然而,1660年以后,該堂區案件數量呈現下降趨勢,逐漸回到1600年前的低水平。1660—1670年年均19件,1671—1680年年均18件,1681—1690年年均2件。從這些數據可知,當伯爵科恩堂區的違法犯罪數量較多時,需要村中的強勢人物出面來擔當警役,以保證日常生活的安寧。但到后來,社會變得平穩,強勢人物發揮作用的空間越來越小,他們擔任警役的情形大為減少。
到1671年,伯爵科恩堂區中兩次擔任警役的人員只有一位,即來自大耶爾海姆的雜貨商約翰·弗萊徹。這名外鄉人在伯爵科恩堂區購買了土地,融入了當地生活,且多次作為他人的土地交易見證人出場,他的兒子小約翰·弗萊徹后來也曾擔任過警役,但像他們這樣有著良好生平記錄的人物來擔任警役的例子已不多見。1695年和1696年兩次被選為警役的約翰·金的職業是一名屠夫,雖然他頗有經濟實力,能從他人那里購買房屋,且在他留下的遺囑中,財產達71鎊6先令5便士, Wills (ERO D/ACAc3 Probate Act Book),document 6400820但是他已沒有出席莊園法院的經歷,也沒有為他人做過保人。到17世紀后期,擔任警役者的人員構成與前期相比已經發生很大的變化,他們不必像小阿博特等人那樣深嵌于地方權力網絡之中。
1640年代以前是鄉村精英擔任警役較為集中的時期,當時除了阿博特家族以外,里德家族、帕克家族和伯頓家族都積極出任警役。之所以說他們是強勢人物,主要體現在他們平時就不老實本分,總犯有一些輕微的違法行為。老托馬斯·史密斯就曾違反釀酒和烘烤的法令而被起訴到莊園法院,同時他在執事長法院也曾被罰款。還有的警役,雖然其自身并沒有太多違法行為,但經常作為原告起訴他人。他們與他人多次發生訴訟,無論是作為原告,還是作為被告,這都說明他們的脾氣性格可能具有好勇斗狠的一面。
強勢人物的此種脾性和他們在村中的優勢地位,可保證他們取得一定的執法成效。如果我們具體分析他們所懲罰的違法行為的類型,可以發現他們執法的力度很強。許多案件,包括沒有經過許可售賣啤酒、管理混亂的啤酒館、斗毆和非法修繕道路等,都被他們起訴,這些類型的案件都涉及公共利益,需要執法者更大的執法勇氣。在前述小阿博特與村民發生沖突的案件中,面對周圍村民的反抗,他本可以選擇退讓,但是,剛強的性格使他堅決執法,于是雙方發生沖突。考慮到在近代早期英格蘭,外在的身體力量成為彰顯男性氣質的一種方式,當時的社會文化認可男性為了維護自身的名譽而對冒犯自己的另一名男人甚至女人實施暴力,Elizabeth AFoyster, Man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Honour,Sex and Marriage,London and New York: Longman,1999,pp177-193我們認為,小阿博特與其他村民發生沖突,可以看作他維護自身男性氣質之舉,同時他本人的脾性加劇了這方面的行為趨向。
到17世紀后期,在鄉村精英擔任警役的集中化趨勢減弱之時,過去由眾多大戶把持警役職位的情形已經不再出現,這意味著警役擔當者在村中并不具有太大權勢,這便大大減少了他們執法時與村民發生沖突的可能性,這種類型的案件從前期的7例減少到3例。 Quarter Sessions Process Books of Indictments (ERO Q/SPb 1),document 21100169;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458/26),document 20601291; Quarter Sessions Rolls (ERO Q/SR 469/31),document 20601471過去,強勢人物擔任警役也造成他們違抗上級命令的情形相對較多。然而,到17世紀后期,相比于前期,警役權勢的降低也使之不再敢于違抗上級命令,這類案件只在1700年發生過1例。 Assize Indictments (TNA ASSI 35/141/3),document 14200338
鄉村精英不愿擔任警役突出反映在他們拒絕擔任警役職位的案例增多。在1670年代以前,伯爵科恩堂區的警役選任都比較順利,每年都有不同人選被推舉任職,可見當時該堂區的整體運轉處于正常狀態。
17世紀中期之前,只是出現過一例警役拒絕任職的情況,即1639年時,羅伯特·卡特和愛德華·波特一同被選為警役。然而,檔案記錄顯示,卡特做了宣誓,而波特沒有做宣誓,說明他拒絕任職,參見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78),document 38700957但到1670年代,這一情況發生了改變。警役一職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年一任,而是出現有人擔任警役多年的情形,說明這一職務開始遭人嫌棄,因此它不得不常年落在一人身上,而不是像先前那樣每年都會有新的人選。
在約克郡北賴汀區,1647年就有人擔任此職三年,與之相比,伯爵科恩堂區出現警役選任危機的時間較晚。參見Eleanor Trotter,Seventeenth Century Life in the Country Parish,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Local Government,London; Haarlem printed: Frank Cass amp; Co,1968,p113這說明17世紀英格蘭各地警役任職危機跡象出現的時間不一。自1674年開始,拒絕擔任警役的案例增多,這一年約翰·弗萊徹和愛德華·波特向季審法院發出訴訟,聲稱由于沒有召開莊園法院,他們已經在警役任上超過一年,希望能夠找其他人接任。面對這二人的控訴,季審法院緊急督促選出理查德·查普林和漢弗·拉格爾斯來接替他們。
Quarter Sessions Order Book (ERO Q/SO 2),document 213002161676年12月27日,丹·內廷格爾和愛德華·哈克塞爾被選為警役。然而,1677年4月4日,突然另有兩名警役愛德華·約翰遜和約翰·霍爾斯向季審法院發出控訴,聲稱由于當地沒有召開莊園法院,他們擔任警役已達“兩年以上”,因而請求卸任。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0),document 39800634; Quarter Sessions Order Book (ERO Q/SO 2),document 21300232如此可知,雖然丹·內廷格爾和愛德華·哈克塞爾于1676年當選,但并沒有去履職,實際履職的是約翰遜和霍爾斯。這些案例都顯示,當時鄉村精英任職警役的積極性在下降。
從內廷格爾和哈克塞爾二人的個人生平來看,他們的社會地位較高,尤其體現在他們都保有自由地產。內廷格爾比哈克塞爾的社會地位更高一些,他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1671年、1672年和1673年繳納有壁爐稅,1673年他還當選為品酒員。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0),document 39701082他們有較高的社會地位,但仍然拒絕擔任警役,這說明當時伯爵科恩堂區警役的任職形勢已經發生變化。自1676年之后,警役當選者沒有及時在莊園法院做宣誓的案例較為常見,到1704年,總共出現過5例。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1),document 40000158;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2),document 40300122;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2),document 40300651;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2),document 40600456; Earls Colne Manor Court Rolls (ERO D/DPr 82),document 40700704
結 語
綜上,從一個長時段來看,英格蘭警役任職者的社會構成發生了變化,警役任職者逐漸轉為一批從地方權力網絡中脫離的人,這促使他們身上的官方屬性逐漸超越社會屬性,他們在擔任基層官員時會更多地扮演國家代理人的角色。基于這一發現,我們認為,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精英參與基層執法具有歷史階段性特征。
盡管賴特森等學者強調鄉村精英參與基層執法對近代早期英格蘭國家形成具有重要意義,但由鄉村精英來擔負責任是一把雙刃劍,它在保障國家法律在基層社會得到執行的同時,也會加大他們利用自身權勢違抗上級命令的風險。當一位村民成為警役之后,他便兼具王室官員與村民代表的雙重身份。前者使他得到王室授權,握有公共權力,后者又使他與周圍村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像小阿博特等這些鄉村內生型權威,他們既要考慮到國家法律的要求,成為一名負責的王室官員;又要顧及本地的風土人情,充當眾人眼中的好鄰居,有時他們會選擇維護本地村民利益,從而違抗上級命令。由于國家法律與地方實際情況經常處于矛盾之中,警役的這種雙重身份會使他們的執法面臨諸多困境,他們由此成為處于國家與社會之間夾縫中的人物。
到19世紀,警役為專業警察所取代,由此完成從非專業化到專業化的轉變,而這一轉變的前提正是鄉村精英逐漸退出警役隊伍。
參見Chris AWilliams,Policing Control Systems in Britain,1775-1975: From Parish Constable to National Computer,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14
本文以伯爵科恩堂區為個案,恰恰印證了這一歷史發展趨勢,它顯示過去賴特森所強調的近代早期英格蘭國家權威對鄉村內生型權威的依賴只是一種歷史的過渡,到后來,隨著警役的社會構成發生變化,他們的執法模式也隨之改變。先前鄉村精英在基層有著深厚的權力基礎,這主要得益于他們相互之間形成的互惠關系,可謂達到盤根錯節的地步,這并不有利于國家法律的執行。從17世紀后期開始,警役逐漸被一批新型執法人員所取代,這些人更少牽扯進地方人情,而以執行國家法律為行動主旨,由此造成他們執法行為和效果發生諸多變化。
以往西方學者主要從國家與社會二者的相互合作來理解近代早期英格蘭基層執法,然而,伯爵科恩堂區的個案顯示,這一研究路徑并不能完全涵蓋英格蘭國家—社會關系的所有層面,因為二者不僅有合作,還有廣泛的沖突。未來,如果將英格蘭的這一問題與中國史學界討論的“皇權是否下縣”問題放在一起探討,將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因為它是中西方所共同面對的問題,我們恰可以進一步探討中西方是否在國家權力深入鄉村社會的具體路徑上呈現兩種不同的面貌。關于這一問題,筆者曾有初步研究,參見楊松濤:《16—18世紀中國與英格蘭鄉村治理比較》,《史學理論研究》,2022年第4期。
責任編輯:宋 鷗
Village Elites and Grassroots Law Enforcemen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YANG Songtao
(Institute of European Civilisation,Tianjin Normal University,Tianjin,300387,China
)Abstract:The cosntable,being the grassroots official responsible for collecting taxes and policing,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state formation of early modern EnglandThey were mainly composed of a group of village elites who had advantages in terms of property possession,age,male parental status,and being an old tenantConstrained by their dual roles as royal official and representative of the villagers,on the one hand,the constable identified themselves with the sate authority and actively enforced the state law; on the other hand,however,as a member of the local community,they took into account the opinions of their neighbours; sometimes they disobeyed the orders of their superiors in order to take care of the interests of the villagersSince late 17th century,the specific composition of the constable changed,with a large number of ordinary villagers taking up the post and many members of the village elites gradually withdrawing,which made the official attributes of the constable gradually overtake the social attributesIn looking at the state formation of early modern Englan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rassroots law enforcement,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the specific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village elites participated in grassroots law enforcement varied at different historical stages
Key words:England; grassroots law enforcement; village elites; constable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17—18世紀英格蘭鄉村警役與基層治理”(21BSS02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楊松濤,法學博士,天津師范大學歐洲文明研究院教授,研究方向為近代早期英格蘭法律史。
① “特靈命題”由基思·賴特森提出,他早年主要圍繞埃塞克斯郡特靈堂區對近代早期英格蘭鄉村治理展開研究,因此他所提出的觀點被稱為“特靈命題”。后來西方學者主要針對賴特森所提出的這一命題進行深入探討,由此引發一場學術爭論。關于“特靈命題”,參見Keith Wrightson and David 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 Terling,1525-1700,New York,London: Academic Press,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