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形象的重塑與情感關系的審視

內容提要：向迅的散文集《與父親書》是在父親去世后他寫給父親的一部深情之書，是一次兒子與父親的心靈對談。通過六篇風格鮮明的散文，傳記式地展現父親艱辛勞苦的一生，呈現出一位真實立體、具有鮮明個性特點又帶有普遍共性的中國農民父親形象，在書寫他坎坷命運與精神秘史的同時，作者對于中國式父子關系以及夫妻、親友、鄉鄰關系等復雜人際關系和情感倫理等內容也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思考。

關鍵詞：《與父親書》 父親形象 父子關系 情感倫理

2024年7月31日，第十三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評獎結果揭曉，土家族青年作家向迅憑借作品《與父親書》榮獲散文獎?！杜c父親書》這部散文集于2021年6月出版，先后入選“閱文·探照燈書評人好書榜”2021年7月十大非虛構原創好書等多個好書榜榜單，先后榮獲首屆何建明中國創意寫作獎新銳作家獎、首屆石峁文學獎提名獎、第八屆江蘇省紫金山文學獎散文獎，是一部獲得普遍認可和肯定的優秀作品。

《與父親書》是作者在父親去世后寫給父親的一部深情之書，是一次兒子與父親的心靈對談。作者花了六年時間，漫入時間的長河，扎入記憶的深處，打撈與父親有關的萬千細節，拼湊出父親一段段人生軌跡，通過六篇風格鮮明的散文，傳記式地展現父親艱辛勞苦的一生，呈現出一位真實立體、具有鮮明個性特點又帶有普遍共性的中國農民父親形象，在書寫他坎坷命運與精神秘史的同時，作者對于中國式父子關系以及夫妻、親友、鄉鄰關系等復雜人際關系和情感倫理等內容也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思考。

一、父親形象的重塑

回顧中國文學史，書寫父親的優秀散文作品不勝枚舉，比如我們最為熟悉的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以樸素的文字和真摯的情感塑造了一位細心體貼、堅強有責任感，對兒子充滿深沉內斂之愛的這樣一個慈父形象，而作為一名“80后”作家，向迅筆下的父親則展現出了迥然的風貌和特點。散文集《與父親書》由六篇文章組成，分別是《鼠患之年》《九月永存》《獨角獸》《巴別塔》《時間城堡》《無名之輩》，通過父親的青年、中年和晚年等人生不同時期的生活瑣事和生命狀態，展現了一個普通的中國農民父親。這位父親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勤勞堅忍、沉默寡言，為了養家糊口、維持生計而奔波勞碌，但又性格倔強、脾氣暴躁。作為整個家庭的頂梁柱，他整日為了全家的溫飽而耗費掉了自己全部的精力、耐心乃至野心，而且不善溝通和表達，與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存在著一定的情感隔膜，但仍能感受到他為這個家庭扛起的那份責任和深沉的愛。在日常生活中，父親始終保持著威嚴而不可侵犯的面貌，似乎從來沒有表露出與兒女們的親近姿態。在作者的印象中，父親經常是滿臉愁容，強勢而又嚴苛。每當周末時，他總是命令“我”牽著牛去森林里吃草，但一旦發現牛沒有喂飽，他必定劈頭蓋臉地批評。即便是表達對“我”的關心，他仍會選擇陰沉著臉和低聲吼罵的方式。為了維持生計，父親把妻兒留在了老家而獨自去了烏魯木齊打工，但最終因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受傷而返回了老家。此后，父親在家庭事務中的主導和支配地位失去了平衡，因為母親此時挺身而出去村里或鎮上干苦力活，填補了家庭經濟上的巨大漏洞。但父親在家休養一年之后憑借驚人的毅力重新站立起來，忍受著腿疼的折磨，先是與堂弟合伙在鎮上經營流動作業的生意，而后又重操舊業外出打工。一路走來，父親從破落泥巴屋起家到擁有屬于自家的房子，從結婚獨立門戶到生兒育女并把三個孩子都供養讀書，父親長期習慣于展現出來的都是堅硬、要強、倔強的個性。

但與此同時，作者也細心捕捉到并細致刻畫了父親在要強和擔當的強勢個性之下，還隱現著迷茫、憂戚、脆弱和無助。正如李修文所說的：“這本書的迷人之處還在于，作者承認父親的失敗，承認父親的膽怯、驚慌、恐懼，承認父親所遭遇到的生命的阻隔與中斷，甚至他去觀察父親，父親是蜷縮著、恐懼著的，有大量這樣的細節描摹?！盿誠然，我們從書中的很多章節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描寫。比如在《九月永存》中，身患重病的父親不再是家庭的掌管者和話語權者，而是變得順從聽話，甚至有點小心翼翼。他自愿聽從了兒女的安排，去醫院做檢查、游覽動物園、訪歸元禪寺、逛中山公園；入院復檢時，他因語言問題與醫生交流不暢，面對醫生的提問顯得茫然無措，面對指責表現出無盡的焦灼和無助，面對冰冷的機器又顯出無端的不安和恐懼。在《獨角獸》中，住院化療后的父親不知道如何回答護士詢問疼痛程度而感到無比窘迫，還要遭受化療藥物所引發副作用所帶來的肉體苦痛和精神委頓的雙重折磨。作者把父親所有消極一面毫無保留地展露在讀者面前，將一個不加修飾的多面、立體、真實的父親還原出來，不僅寫出了父親從青年到晚年的精神面貌的變化，而且還展現了他身患重病后迷茫無助、無所適從的心理困頓。這讓人不由得想到了蔡崇達《皮囊》里描寫的他的父親，和這位父親有很多共同之處，都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平凡小人物，都經受了生活的艱辛與磋磨，最后也都罹患重病去世，但他們身上又各自呈現出不同的個性特征，蔡崇達筆下的父親更加自尊要強，不愿展露自己脆弱柔軟的一面，這或許就是人物塑造的成功之所在，既有著普遍意義的共同性，又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存在。

作者在《與父親書》中并沒有把父親當作是完人或者典范來塑造，沒有僅僅停留在展示父親聰明有才華、肩負養家重擔等積極正向的一面，沒有一味地對其進行美化和修飾，而是將父親置于細碎的生活日常中，回歸到真實的現實語境中加以呈現和塑造，寫出了他非英雄的一面和非光彩照人的一面，寫出了他不為人知的精神秘史，從而展現出一位真實可感、立體生動的父親形象。也正是因為父親的真實立體，使他也呈現出了很多父親身上的普遍共性所在，從而讓每一個人都能在他的身上窺見自己父親或父輩的影子，這樣的寫作是需要勇氣的，是十分難能可貴的。正如作者在駿馬獎獲獎感言中談到他創作這部作品的初衷：“試圖通過回憶和想象，再造一個父親，甚至有小小的野心，在‘文學父親’的譜系中，塑造一個全新的父親形象，以期呈現一位真實而又立體的中國父親?！眀

二、父子關系的審視與思考

在這部書的封面上，作家蘇童評價道：“父親即文學，向迅的《與父親書》是兒子與父親的一番靈魂對談，即使沉默，也是千言萬語?！眂作者正是通過這部書，努力打撈與父親相關的生活細節，以“走近父親、理解父親”的姿態著力探討當下的父子關系。

作者在一次訪談中這樣說道：“典型的中國式父子關系，就是父親和兒子之間切實存在一堵無形的沉默之墻，他們之間的溝通缺乏一個有效的渠道。事實上，這個渠道一直存在，只要你鼓起勇氣張開嘴巴，渠道就形成了，非常簡單。但我們就是缺乏那股勇氣。兒子缺乏，父親也缺乏?！睍凶髡邚膫€人成長過程入手，描寫“父子關系”的微妙變化，也深深表達出直到父親離開也沒有與他展開一場馬拉松式的長談，像親密無間的父子那樣，像有過命之交而又惺惺相惜的兄弟那樣敞開心扉、坦誠相見的暢談所帶來的無限遺憾和懊悔。

小的時候，作者與父親的關系表現出一種近乎自相矛盾的狀態：一方面他畏懼、不敢親近父親，擔心父親的怒火隨時會發泄在自己身上，但另一方面又敬佩崇拜、渴望了解父親。在作品中，當“我”把在閣樓發現蛇蛻之事告訴父親時，他表現得相當坦然。而后在與試圖鉆進臥室墻洞的黑斑紋尾巴蛇的搏斗中，父親經過幾番努力終于將卡在墻洞中的大蛇“完整的救出”。盡管在協助父親抓蛇時遭到了他的“怒目而視”，但“我”對父親救蛇脫離險境的這件小事直到現在仍然印象深刻，充滿敬佩。當父親要出遠門謀生時，“我”眼中的父親更是“身上長滿了隱形的羽毛，還有一對巨大的翅膀”。這些無疑表現出年幼的“我”對父親的智慧、勇敢和力量的崇拜和仰慕。但是當父親生氣發怒時，“我”和哥哥、妹妹都不敢招惹他，生怕那股怒氣發泄到自己身上，只是“遠遠地驚恐萬分地望著他，誰也不敢吭聲”。在《鼠患之年》中，作者更是直言：“我們都已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再也無法忍受，但又能怎樣呢？”這種對“父親”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反應，或許是父親在孩子的成長中缺位所造成的。父親極其不善于表達情感，但又一直在試圖維護著自己作為“父親”的“權威”，而作為兒子的“我”則是父愛缺失，需要在不斷試探中來確證與父親的關系，父子之間是存在著情感隔膜的。從《九月永存》和《獨角獸》中描寫的內容可知，父親似乎不再擁有曾經那對隱形的“巨大的翅膀”，逐漸褪去了自身“權威”的光環，而成為了一個與此前相迥異的“一個人”。比如，父親與兒子同去醫院時總會與其保持某種距離，“我”懷疑他是故意為之；父親跟隨人群擠公交車時是那般慌張和惶然不安，“我”認為他那幅樣子很滑稽；父親悄聲表示早點出門說不定就不會堵車，“我”則選擇不予回應；父親住院當晚用探尋的目光示意兒子一并住進醫院，“我”卻一口拒絕了；父親住進醫院化療后不得不每天面對醫生例行公事般詢問，“我”在心底里暗自嘲笑他的迂腐和無知等。顯見，作者在此清晰地看到了逐漸老去、逐漸羸弱、逐漸落后于這個時代的“真實”父親，曾經那個年輕氣盛、暴躁頑固的父親一去不復返，如今他老了，病了，反應遲鈍了，遇事慌亂了，變得膽怯和脆弱了，父子關系也在父親生病后發生了微妙變化，比如，父親選擇把姨媽和表哥給他的一沓鈔票交給“我”，這就意味著父親放棄了曾經最為看重的財務支配權利和家庭的主導權，“我”們兄妹變成了他的監護人；二是他在武漢中山公園看到旋轉木馬、碰碰車和小火車時目光變得無比柔和，情不自禁想起孫子來。此時，“我”終于接受了“他既是我們的父親，也是我們下一代的祖父”的事實；三是給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父親擦拭身體時，他努力配合著，又顯得非常默契。在父親去世多年后，“我”才真正意識到在那一刻“我像是他的父親”。實際上，作者從“仰視”到“俯視”的視角變化，既體現了父子之間的疏離和隔膜，又表明他對“父子關系”有了更進一步思索和理解。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向迅是這樣談及創作的，他表示在年幼時對父親既感到畏懼，又有崇拜之情，“因為父親個子很高，幼時認為父親是無所不能的、英雄般的存在?？墒且驗楦赣H的教育模式，基本沒有跟他交心的時刻，包括父親臨終之時。我想與父親交流往事，卻始終沒有勇氣與父親說想與他談一談”。d縱覽全書，我們會發現，從“序言”的《錦書誰寄來》到“后記”的《家書寄遠人》，全書內容可以說形成了一個敘事的閉環，從父親給“我”寫信到“我”把這本書獻給父親，恰如父子之間的一場跨越時空的靈魂對談，在理解父親的同時也認識了自我，在實現父子關系的和解的同時也獲得了生命的成長。正如頒獎詞所言：向迅的《與父親書》在對父親的回望與致敬中，確證生命與成長的奧義。

三、其他情感倫理的審視與思考

從散文集的篇目安排來看，前四篇都是在作者的成長視角中書寫父親和家庭成員的關系。簡要來說，《鼠患之年》寫作者年幼時家庭貧困的生活狀況；《九月永存》和《獨角獸》則著重寫父親病重、求醫和去世的經過；《巴別塔》是寫父母的婚姻關系。后兩篇《時間城堡》和《無名之輩》則是從作者童年的視角觀照父親與親友鄉鄰的關系?；赝赣H的一生，他于20世紀50年代出生在鄂西的貧苦人家，在七個兄弟中排行第二。盡管父親聰明能干、勤勞本分且又學了手藝，但祖父和祖母“都不愛父親”，結婚時只給他分了一筐土豆和極少的玉米。當父親與七叔發生爭吵時，祖父不分青紅皂白抄起棍棒，拉偏架揚言要打死父親。在婚后短暫的甜蜜生活后，父母在困頓窘迫的生活中把日子過得只剩下暴怒、爭吵、較勁和長期異地離居。在數十年的勞作和打工生活之中，父親拼盡全力扛起家庭的重擔。等到年紀大了，終于可以安享晚年的時候，父親卻已經是罹患了不治之癥。從得病到求醫再到去世，父親經歷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苦痛，最終在一個夏日午后永遠地離開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在《巴別塔》一文中，作者這樣描述父親和母親的關系：“梳理他們三十余年的婚姻生活，溫馨的時刻屈指可數”，“父親總是習慣性地將出現于生活中的罪責與過失，悉數歸咎于他的妻子，將所有的不如意與不滿情緒，不由分說地發泄到她頭上——仿佛他的妻子，是導致他一生失意與潦倒的根源”。而性格剛烈的母親，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因此父母之間時常爆發口角和沖突，期間甚至還出現了一段無法確認的所謂的父親出軌事件，致使整個家庭一直充斥著壓抑和緊張的氣氛，“我”們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終日夾著尾巴，活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膽戰心驚，父母關系的不睦給“我”們兄妹帶來了難以消弭的心理陰影。但后來隨著年齡增長，“我”逐漸意識到，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關系并沒有那么糟糕。父親后來臥病在家的這段時間，都是母親一直陪伴左右并悉心照料，父親去世后也是母親為他凈身、穿壽衣，送父親體面離開，為他操持身后事……在文末，作者寫道父親去世后，母親回憶起剛嫁給父親時也擁有一段甜蜜溫馨的美好時光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是苦難困頓的生活消磨或者說掩蓋了父親與母親之間原本的甜蜜和幸福，但最初的這份美好情感是一直深藏在父母心底的，從未改變。

結語

向迅的散文集《與父親書》為我們塑造了一位多側面、個性鮮明的獨特父親形象。作者能夠將自己的父親立體真實地呈現出來，這不僅需要扎實深厚的寫作功力，而且需要巨大的勇氣和一顆強大的內心。之所以選擇用手中之筆來再現自己的父親，向迅曾說過，一方面，寫父親是“維系歷史”和“保持時間的回憶”的需要?！耙驗楦赣H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是一個不應該被遺忘的人。從他出生到辭世，長達大半個世紀的人生，恰好見證了這個國家五十年代以來的全部歷史”，而“他的個人史，既是國家歷史的組成部分，也是國家歷史的縮影”。e另一方面，他要推倒橫亙于父子之間的“沉默之墻”，嘗試與“父親進行一番馬拉松式的長談”，以彌補在父親生前錯過吐露心聲的缺憾。關于這一點，向迅有著更為明確的寫作動力和初衷：“我寫這本書的初衷之一，就是想與他談一談我們父子之間為什么會無話可說，談一談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談一談他和母親的關系，談一談我們共同經歷的那些足以讓人銘記終生的事件，談一談那些我們共同認識的無名之輩。我相信，寫作是一條可以通往對方內心世界的小徑。”f向迅正是通過對父親形象的重塑、對父子關系的審視、對情感倫理的思考，深入洞察父親的坎坷命運與精神秘史，以“再現父親”的方式來達到與父親進行靈魂對談的目的，以此寄予對父親的無限懷念和對逝去親情的深沉眷戀，同時也實現了他與父親，其實更大程度上是與自己的情感“和解”。

注釋：

a路艷霞：《〈與父親書〉書寫父子靈魂對談》，《北京日報》2021年7月23日。

b《江蘇青年作家向迅榮耀亮相駿馬獎之夜》，江蘇作家網https：//www.jszjw.com/，2024年11月18日。

cef向迅：《與父親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封面，第322頁，第325—326頁。

d張鵬禹：《向迅〈與父親書〉：書寫關于父親的詩與思》，《人民日報》（海外版）2021年7月29日。

（作者單位：山東省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