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群像與油畫般的質感

內容提要：王濤的長篇小說《大河》三部曲展現出黃河兒女壯麗的生活畫卷。女性形象的成功塑造，體現出作者對戰爭與人的命運這一主題獨特而深沉的思考。女性在戰爭中承受了更多的苦難和屈辱。女性身上閃耀出更加奪目的人性光輝。與書中一眾茍且、軟弱、陰暗的男人比起來，女性身上所呈現出的善良、堅毅、勇敢、不屈，以及睿智、果敢等可貴的品質則更加撥動讀者的心弦。戰爭讓人性扭曲，戰爭也將女人身上最可貴的品質放大出來。作品的色彩感，體現在《長河》所呈現的濃烈的時代風情，人物與環境油畫般的質感。

關鍵詞：王濤《大河》三部曲 女性群像 油畫般的質感

王濤的長篇巨著《大河》三部曲，在宏闊的歷史背景下，展現出黃河兒女驚心動魄的戰斗和生活畫卷。多彩的女性形象塑造與濃烈的油畫般的質感，是王濤這部巨著所呈現出的最亮眼的標志。

具體一點說，《黃河灘槍聲》為這一部大書渲染底色，《黃河岸邊的孩子》和《黃河帶我回家》則是在渾厚而凝重的底色上演繹生發的活劇。三部書既有共同的風格，又展現出卓而不同的風景和故事。

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大書《黃河灘槍聲》以其結構的別致、體例的自由，更以人物長廊的多色彩多聲部，別開生面，直擊心靈。這是一部由17幅各自獨立的短章輻輳凝聚而成的長篇。在這部長篇中，作者將筆墨聚焦于艱難而火熱的抗戰歲月。這樣一種由短章渾然天成的嶄新形式，讓作者得以輕松突破敘述局限，從容展開多角度多層面的透視，體現出豐富立體的文本風格，有滾燙的奔騰的流動感，彰顯出汪洋澎湃的歷史波瀾。

這中間，既有像《金鳥》《月食》這樣極富象征意味的篇章，也有像《蒹葭蒼蒼》《刺殺》《維持》《打賭》這樣以伏筆和埋伏見長，以出人意料的結尾將故事推向高潮的佳作；既有像《慶生》《小狗旺旺》《鋤奸》《大紅棗兒》這樣帶有偵探意味的故事，更有《黃河灘槍聲》《破曉之前》《欠條》《石榴花》這樣，情節繁復，將人物一生命運濃縮在較短篇幅之中的超拔之篇。正是這樣極繁復，大跨度的嘗試與探索，讓整部書演奏出一曲壯麗的長河之歌。

在這一部大書中，女性形象塑造既不是單一的，更不是淺嘗輒止的。一個又一個女性形象，頂著戰爭的硝煙，穿越歷史的塵埃，絡繹而出，構成一幅濃墨重彩的女性群像。在這一長串女性形象畫廊中，不管是青春妙齡，還是老邁病弱，她們的靚麗抑或丑陋的面孔背后，卻都牽引出神秘而壯烈的故事，展現出深微幽秘的內在情感。綻放與枯萎，柔軟與堅毅，無情的撕裂與長情的堅守，無不性格突顯，如一座座雕像。

除了《黃河帶我回家》《黃河岸邊的孩子》中，作者用力甚深的女性形象之外，《黃河灘槍聲》中，17篇短章，其中就有10章是以女性形象為主人公展開的故事。這樣的用情用墨，體現出作者對戰爭與人的命運這一主題獨特而深沉的思考。

毫無疑問，總是女性在戰爭中承受了更多的苦難和屈辱。《黃河灘槍聲》是17個短章中最長的一篇。作者在六萬余字的篇幅中，塑造了母親、楊小慧、孟二冬、樸如俠以及父親、長工六子哥等一組人物形象。因作者頗具匠心的暗線處理，母親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又頗有點神秘感的形象。她是長工六子哥的母親，終而成為地主的女兒，又是八路軍戰士的楊小慧的母親。這位母親一出場，就深深刺痛讀者的心。正像電影中的特寫，似有一束追光，打在母親的身上，讓睡夢中的楊小慧，重新認識了眼前的母親。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雙干枯的，青筋裸露的手，然后是一張蒼老到讓人恐怖的臉，再后是兩條已然廢掉，必須借助于一只矮凳才能挪動一下身體的腿。鬼子來了，她的丈夫和兒子雙雙陷于不測，她的一直不敢相認的女兒又在敵人的圍追堵截中，隨時會迎向敵人的槍彈。就連她自己，也最終以自己的老衰之軀，陷于滅頂之災。

作者的深刻和不同凡響之處，絕不僅僅是為了展示苦難。作者的著力點在反思。整部書中，貫穿著作者對戰爭滴血的反省。他帶動讀者一同痛徹地感受，戰爭中人的精神與情感的扭曲，戰爭對人的心靈的摧殘。更讓人震撼的，他引領讀者一同見證了，血與火的煅燒中，所激發的女性身上耀眼奪目的人性光輝。

《黃河灘槍聲》中另一位鮮靈活現的女性形象，就是作者用情最深，也最動人的，八路軍女兵楊小慧的形象。這位迎著日寇的鐵蹄投筆從戎的女戰士，是八路軍的報務員。戰爭教育著她，讓她在經受身心磨難的同時，也一點點清醒，一點點堅強起來。先是，楊小慧知道了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六子哥，竟狠下心腸，向敵人告密。之后，又慢慢知道了老長工，連同自己的生身父親，竟也接連投敵的殘酷事實。更殘酷的，是個人感情的考驗。這個單純的女孩子，她向往美好，渴望愛情。在日常相處中，有知識，愛干凈的書生戰士樸如俠，成為她感情上的依歸。在最危難的時刻，樸如俠的意志卻發生了動搖，產生了投敵的念頭。倒是一向讓他有點厭惡的孟二冬，舍身向死，救下了自己。戰爭摧毀了她的家，摧毀了她的愛情，奪走了她的親人。可戰爭也教會她辨別是非，辨識美丑，一點一點戰勝著自己的軟弱，準備與敵人做最后的斗爭。

仍然回到小說中母親的形象。小說讓這位母親在承受了生活和敵人的雙重摧殘之后，卻迸發出為母則剛的堅毅和忘我。這位可敬的母親，在大是大非面前，深明大義，雖雙腿殘廢，卻精神屹立，始終選擇站在正義一邊，站在決不投敵的女兒一邊。最后，這位飽受磨難和屈辱的母親，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女兒，逃出敵人的魔掌。作者常常是一兩處閑筆，卻讓一位母親的形象生色。她的殘破的，丑陋的身體與她的高尚的，不屈的人格形成強烈的反差，最終塑造出一位可敬可愛的母親形象。或者，也正是這種臨危臨難臨終的不茍，生動演繹出深藏于母親苦難身世背后的那顆金子般的心，讓她灰暗苦難的人生，在生命的終點，有了一個熠熠生輝的謝幕。這一形象，就產生了極強的象征意味。

在《慶生》中，作者塑造了又一位深明大義的母親形象。這位母親，在得知自己的兒子投敵當了漢奸之后，毅然將一杯毒酒灌給兒子。母親內心的掙扎與煎熬，臨大事而不亂的從容，在大義面前的決絕與凜然，被作者層層推進地展示出來。本來，這位兒子是為了給母親慶生，為了讓母親在人前風光一回，才投敵的。這樣的初衷，與出賣了靈魂換來的榮華，揉搓著一顆母親的心。在作者筆下，慶生的場面，就變成了一場與敵人斗智斗勇的戰場。一杯毒酒，也成了高尚與卑鄙的分界線。結尾處，小說寫道：“謝謝我的兒子。母親朝慶生最后點了一下頭，說時遲那時快，舉起手里的酒杯，一下子把酒液灌進了嘴里。孩子，她的嘴角浮出一縷極具魅力的微笑，我們母子一起轉移吧……話沒說完，她就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倒下了地。”

小說中的母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普普通通的人，作者的可貴之處，即在于，他總是在那些最普通的人物身上，甚至是平素里被污辱、被遺忘的小人物身上，挖掘出他們靈魂深處的高貴，就像這位一輩子連一次像模像樣的生日也不曾有過的母親。可那些善良的，高貴的因子，平素就藏在他們的深心里，化在他們的骨血里，就像一枚鉆石，不遇激發，是很難迸濺出火星的。正是這種化于無形的傳承和堅持，才構成了一個民族的精神圖譜，而這，也正是一個民族不可摧毀的最可寶貴的基石。

《小狗旺旺》是一篇構思精巧的佳作。作者選取了一個別有意味的場景，寫一位住在市街頂樓的女性，發現住于低層的鄰居，一位因為承受不了血淋淋的現實，而產生厭世的男人。作者借助于一只小狗的精神變化，揭示出敵人的殘忍與男人的軟弱，又巧妙地轉變了這位精神頹唐的男子，讓他重新振作起來，投入到抗戰的大潮中去。

生活中的居高臨下，恰好襯托出這位女性精神世界的高貴。日常生活中，我們也常常見識到這樣的女性。她有一顆火熱的心，她把鄰里鄉親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作者的高明之處在于，把一個人放在時代大潮中，讓女性的熱情、忍耐，與正義，與抗戰融合起來，以被人忽視的小視角，小場面，小動物，乃至小感情，介入大時代，大事件，大感情中，表現出女性獨有的溫暖與力量。

在《親愛的人》中，在《大紅棗兒》中，作者均選擇了或質樸而堅定，或困惑而終清醒的女性形象作為主角。如果沒有戰爭，她們會耕種勞作，會嫁人生子，會有雖普通而和平的生活，可是敵人來了。她們手中的鐮刀镢頭，卻不得不變成武器。而她們自己，也化身為一條大河最忠誠的守護者和最圣潔的女兒。

甚而，在諸多篇章中，作者筆下的男性，倒是作為一種比照，襯托出女人們更加璀璨的光芒。比起那群茍且、軟弱、陰暗、奸詐的男人來，更讓人感受到女性身上所呈現出的善良、堅毅、勇敢、不屈，以及睿智、果敢等等可貴的品質。殘酷的環境既可以使齷齪脆弱的人性扭曲，也可以讓柔韌頑強的人性迸發出光芒。

在《黃河灘槍聲》中，楊小慧認清了樸如俠的軟弱、自私和卑鄙，在極度的憤怒中，毅然決然將樸如俠推下屋頂；在《慶生》中，是兒子的不肖將母親逼上絕路；在《小狗旺旺》中，是女性的溫暖喚醒了男子的勇氣；在《親愛的人》中，是小梅的抗爭與受辱激發了青年陳的奮起；在《大紅棗兒》中，老黑因為厭倦戰爭而逃跑，小四因貪戀女色而出賣，等等。他們或軟弱優柔，或貪生自私，與女性身上所體現出的單純、明朗與堅定，形成強烈的對照。“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a這種對比和激發的效應是極為強烈的。女性身上所獨有的精神氣質和人格品質，借助于獨特的環境，取得一種更有力，更深刻地呈現，她們身上的兒女情，英雄氣，就產生了一種觸動深心的力量。

在這17篇短章中，最引人深思的，當屬《蒹葭蒼蒼》中所塑造的槍不空這一八路軍女戰士的形象。她肩負著護送我方人員過交通線的艱難重任，在嚴峻的形勢和特殊的工作中，她的思想和情感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折磨。在對敵斗爭中，她堅定，勇敢，有智慧，又武藝高強，單從“槍不空”的諢號就可見一斑。槍不空最終死在敵人的槍口之下。可她的死，在她的戰友那里，卻成為一個謎。按她的戰友回憶，在最后一次和敵人的短兵相接中，她發現敵人的隊伍當中，有一位長相英俊，面容清秀的青年人，他的一張干凈的，孩子一樣稚嫩的面孔，讓槍不空產生了精神恍惚，她竟然忘記了，或者說，簡直就是放棄了舉槍，以至于被敵人殺害。

這樣一個人物，她在戰斗瞬間的情感變化，在作者極盡婉曲的敘述中，一點一點清晰和生動。戰爭是血與火，是殺戮，戰爭當然更是對美與善的摧殘與摧毀。這個看似已經被戰爭所塑造，早已變得粗糙和堅硬的女戰士，她的內心，卻依然保有最柔軟最美好的情感。這樣一份美好和柔軟，撞到冷酷無情的戰爭鋼板上，最終給她帶來致命的打擊。掩卷深思，這一形象總給人一種巨大的壓抑，也讓讀者更加感受到戰爭的殘酷。

這一別具豐采的女性形象，不由讓人聯想起蘇聯著名小說《第四十一》b中那位女戰士的形象。戰爭，不但摧殘著人的肉體，也絞殺著人的精神和靈魂。一場戰爭所給人帶來的精神內傷，是無法估量的。戰爭惡魔般的真面目，也就愈加清晰地展示在讀者面前。

在《長河》三部曲中，作者所傾情探索的是人，是人的內心世界，是人性，是在動蕩殘酷的背景下，人性的掙扎與人性的錘煉，尤其是女性身上所呈現出的獨特的人格魅力與人性的風采。

這一部大書強烈的色彩感，體現在《長河》所呈現的濃烈的時代風情與厚重的時代畫卷。如果給它找一個注腳，我覺得可以用《黃河灘槍聲》中的第一篇《金鳥》來體現。這篇極富抒情意味的小說，它所描寫的蝴蝶兒、孩子、戰士、戰場，都在如血的霞光里凸顯、躍動、定格，極富立體感，又極富奔騰的動感，如出爐的鐵水，如鍍金的奔騰的黃河。一想到這篇小說，戰馬、熱血、金色的軍號，黃土、黃河、黃皮膚的戰士就會撲面而來。號聲，濤聲，馬蹄聲，沖鋒的吶喊聲，都染上血與火的顏色。在這里，作者干脆是將小說當作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來渲染的。凝重而渾厚的背景，堅毅的人物和隊伍，直接化為躍動的色彩斑塊，熱烈純正，流淌著烈焰一般的質地。正像這篇小說的篇名，這是一只閃閃發光的金鳥。或者正是這樣具有強烈沖擊力的色彩，才成就了《金鳥》奪人心魄的力量。

越是深入閱讀，就越是深切地感受到，每一行文字，每一個漢字帶給人的炙烤和誘惑。它是燃燒的，又是涌動的。就一部大書來說，也正是這種凝重而火熱的色彩，塑造出一個時代，塑造出一個時代的人物群像，塑造出一群氣質奪人，性格卓異的女性群像，讓《大河》三部曲具備了史詩的品質。這是作者以詩人的情懷，為那個時代揮毫潑墨，留下的濃墨重彩。

一條大河正掀動起狂濤巨瀾的氣勢，正像這一部大書，成為王濤奉獻給黃河母親的一曲新時代的《黃河大合唱》。

注釋：

a〔五代十國.后蜀〕花蕊夫人：《七絕·述國亡詩》。

b［蘇聯］拉夫列尼約夫：《第四十一》，中國致公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單位：聊城市作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