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提要:東紫是一位“70后”山東女作家,她的作品多以兩性關系和家庭關系為核心,彼此深度交織并形成復雜的故事網(wǎng)絡。通過如下三個維度,可對其作品的獨到之處進行深度解析:其一,是人物自我心靈的掙扎與體認,如王子丹在與他人的互動中,逐步認識到自己的內(nèi)心渴求和生命真相,借此探討了個人在親情、愛情中的自我認同和角色定位;其二,是社會漩渦中的溫暖與殘酷,東紫一方面展現(xiàn)了成人世界的復雜性和殘酷性,另一方面亦呈現(xiàn)出無需血緣關系的脈脈溫情;其三,是人與動物的生命之思,東紫通過人與動物的交互,呈現(xiàn)出人類社會的孤獨和對美好情感的永恒追尋,為繁難的生活注入無盡的純粹生命能量。
關鍵詞:東紫 中短篇小說 繁難生活 生命
東紫是一位有著獨特藝術個性的山東小說作家。長年來,這位“70后”女作家筆耕不輟地寫就了大量中短篇小說,若對它們進行歷時性的觀照,會發(fā)現(xiàn)這些多以兩性關系、家庭關系構成核心內(nèi)容的故事實則彼此聯(lián)通。它們相互交纏匯聚,編織成一根既粗且長、宛如用以拔河的堅韌麻繩,竭盡全力地向兩段無限延展,繩索的一端是現(xiàn)世生活;而繩索的另一端,則是人性的、生命的掙扎與救贖,雙方在永無休止的角力之中,渾然天成地既互為彼此又兩相撕扯,人性張力與文學魅力激蕩而出,讓我們看到了豐富多樣的人物形象和社會生活的真相。
一、自我心靈的掙扎與體認
在《穿堂風》中,東紫塑造了三位同名同姓的“王子丹”,人到中年的男醫(yī)生“王子丹”作為核心人物貫穿全文,他在與年輕的女護士小王子丹、年長的花匠老王子丹的互動過程之中,逐步體認自己心靈的渴求與生命的秘密。原本他對自己姓名符號的強烈執(zhí)拗,源于少年時期慟失的父愛:
王子丹外號叫王邪子。因為他從來不允許別人用別的名詞來稱呼他,比如主任、教授、老師。有不知道規(guī)矩的人,不管是同事、學生還是病人,他總是皺著眉頭說:“叫我王子丹。”a
“王子丹”這三個字,在童年時曾被他的父親在猜字游戲中千百次地寫下,甚至在最終自盡之前,父親仍滿懷深情、規(guī)規(guī)整整地將“王子丹”三字寫于報紙夾縫。在醫(yī)生王子丹看來,自己的姓名不僅是用作身份體認的個體符號,是生命緣起之初被強制賦予的社會事實,更是父親傾注了一腔愛意的陪伴、牽掛與長久惦念的對象物。然而,隨著其父“翻版”之狀的命運經(jīng)歷徐徐上演,王子丹必須不斷地進行自我辨認,不斷地窺破自己與生俱來的殘酷生命奧秘,將原本確鑿無疑的自我判定、身份判定與情意判定不斷打碎重塑。
王子丹的父親并不像王子丹所以為的那樣愛“他”。血肉親情固然真實,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視的愛意,卻是王子丹之父一直以來,都在透過自己的生命結(jié)晶(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兒子“王子丹”)之名,不斷呼喚、陪伴、在眼前反復閃現(xiàn)并在心底反復浮現(xiàn)自己少年時的愛人——老花匠“王子丹”,由此抵達自己“困難重重的愛”b。“王子丹”這個被醫(yī)生王子丹所向來堅執(zhí)的名謂,實則從一開始便略帶欺詐意味地包含了另一個生命體,它所承載的不僅是其父之愛的對象二重性,甚至表現(xiàn)出某種波粒二象性,虛虛實實混雜不清。得知真相的王子丹從心底飄出“一縷失望和釋然”c,此中從屬于醫(yī)生王子丹的那份自我在某一維度被掏空,卻又在另一維度被更深地充實和慰藉,原來在父親所深深愛著的兩個“王子丹”中,自己并非“王子丹”的唯一對象,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是那位“老王子丹”的名謂之替;然而自己又畢竟承載著如許深重的、兩相疊加的愛,并且被母親所長久深恨的、將恨意灌輸給“我”的那個奪走父親的“女人”,從始至終確實并不存在。
王子丹的母親并不像自己所以為的那樣愛“他”。血肉親情固然真實,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視的愛意,卻是王子丹之母一直以來,都在以操控王子丹的生命作為自己與其父婚姻“失敗”的另一種代償。在王子丹的父親自盡之后,王子丹的母親一方面以撫養(yǎng)兒子作為生命延續(xù)的精神支柱,在另一方面卻又牢牢地綁定了兒子,既竭盡全力地“不允許他走父親的老路”(婚外戀),又令他在相當程度上成為其父王舟的替身。母親將任勞任怨的自己作為樣板,令找到的王子丹媳婦楊藍成為自己的翻版,“兩個賢惠能干而沉默的女人,像四季如春的房子圍困著王子丹的生活”d。她們無法明白,或者說根本就不愿明白,王子丹的心靈需要她們所做不到的溝通、理解和安慰,于是兩位女性更加依靠生活中的萬千“操勞”搶占道德的高地,為王子丹編織更為牢固的心靈牢籠。當并未與小王子丹發(fā)生關系的醫(yī)生王子丹,坦率地道出自己與小王子丹“真沒有什么,就是,就是那種心靈上的朋友,能彼此理解,彼此安慰的那種”,楊藍所給予的回應卻是“媽,你都聽見了,他有什么需要安慰的?我們這么侍候他,倒惹得他要找狐貍精來安慰了”e。她們無微不至地、盡善盡美地伺候的,只是那個身為兒子/丈夫替身/丈夫的角色,借此達成自己生命的“賢惠”成就與婚姻“必須延續(xù)”的轄制權,而真正的、活生生的“王子丹”卻從未被這二位女性所“看到”,更不必提給予一星半點的理解與安慰。
連王子丹自己也不像世人所以為的那樣愛“小王子丹”。男女的肌膚相親固然真實,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視的愛意,卻是王子丹一直以來,都在通過與同樣年少喪父的小王子丹一次次心靈相通的“交談”f,來進行獨屬于“王子丹”的自我生命的投射,關愛那個在世上感到無比孤獨,既沒有父親也“沒有一個能夠敞開心懷交談的朋友”的自己。他們“用孩童的心思,療養(yǎng)著彼此”,借此重返年幼之時的喪父之痛,“一起流淚,一起分擔家庭突變的恐懼,一起咀嚼丟失了父親的痛楚和孤獨的思念”g,在人到中年對往日創(chuàng)傷的反復重溫之中,為心靈的巨大傷口一次次地抹上“有人與共”的膏藥。在文本的表層結(jié)構和世人的議論紛紛之中,醫(yī)生王子丹確鑿無疑地走上了他父親王舟的老路——婚姻生活原本“幸福”,卻“陳世美”般地背叛了賢惠的妻子并愛上了別人,最后以自盡的方式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和家庭的美滿;然而在文本的深層結(jié)構和籠罩全文的、那份屬于上蒼的巨大悲憫之中,王子丹絕非對其父王舟所謂“悲劇性人生”的簡單復刻,他所踐行的是獨屬于自己的迷失、體認與行動——當然,他甫自降生便背負了兩份幼小性命的負債/資產(chǎn),一方面以“姓名”與生俱來地承載了父親的另一份秘密之愛,另一方面在失怙之后,無可避免地承擔起母親以種種“賢惠”之舉,為心靈造就的沉甸甸的巨大負疚。可他最后所做出的是屬于自己的決定,終于下定決心的王子丹與其父締結(jié)成統(tǒng)一精神戰(zhàn)線,將老花匠“王子丹”的骨灰與父親葬在一處并且未將真相告知母親,同時他也看見了妻子楊藍與母親相通的辛勞,并舔舐戒指“吃掉”了小王子丹的眼淚,最終以其與父親“同途殊歸”的自盡作為收束。人們當然能夠通過存在主義、精神分析等種種理論視角去透析王子丹的言行以及身心,然而從中國老百姓最樸實的“關系網(wǎng)”來看,王子丹無非意識到他的那份“自我”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網(wǎng)中癥結(jié),伴隨著他性命終結(jié)的,是妻子不必再伺候一位患了精神疾病的丈夫,是女兒不必再怨恨一位飽受詬罵的父親和支離破碎的家庭,是“世上另一個自己”小王子丹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所謂“婚外戀”的開端,原本肇始于醫(yī)生王子丹對自我的追尋——他想讓那個真實的“自己”被看見、理解與安慰,想要從原本關系網(wǎng)絡的巨大束縛中掙脫出來;然而發(fā)掘了真實自己的王子丹,又更進一步地看清了這些“關系網(wǎng)”節(jié)點上一個個以不同方式愛著他的人,為了令這些人能從困境中“復蘇”,王子丹心甘情愿地讓那個真實的自己所依附的肉身與意識歸于死滅。這場“自盡”背后源自王子丹的巨大溫情,與其父王舟的“老路”實則迥異,王舟只是不愿再為不愛的妻子維持家庭健全的幻象,而王子丹卻終于“看見”了自己、愛情以及愛情之外的一切,甚至“看見”原本不愛的妻子楊藍那份操勞、堅持與為家庭所付出的寬容,并對之心生憐惜。在作家東紫的筆下,碩大的溫情不但以死亡與分離表征,更加以生命的延續(xù)表征,如果說每個人的“自我”在肉身層面只能藉由家庭(生理意義上的父/母)所賦予,并通過家庭的枝丫所延展,但在精神層面卻必然與“外人”不斷發(fā)生交互并由此再度形塑,而種種“外人”所給予的溫存情意,有時甚至未必遜色于生身父母。這些“外人”在生存層面給予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以救贖,但在心靈層面,卻是由他們所“拯救”的孩童,在引領其以返璞歸真之狀,從繁雜的現(xiàn)世走向廣闊無垠的寰宇。
二、社會漩渦中的溫暖與殘酷
一旦脫離童真階段而踏入社會漩渦,便必須面對成人世界的諸多復雜模樣,此種現(xiàn)實情態(tài)亦曾為東紫所多角度地呈現(xiàn):在《臘月往事》中,年輕的秦寶劍與旭升、大海等偷了村中孤寡的秦三嬸的雞——這些雞不但為老去的“三嬸”所辛苦飼養(yǎng),更加在她丈夫逝去后給予寄托和陪伴,但這些年輕人對此種惡劣的“盜竊”之舉卻絲毫不以為意;《賞心樂事誰家院》中年逾花甲的高官谷昊,決心拋棄曾經(jīng)真心相愛、共育一雙兒女并相伴五十五年的發(fā)妻冉月出,再娶年輕四十余歲的李莎莎為妻,他明知李莎莎只是看上自己“有錢有權”且毫無真誠愛意可言,卻決意要在生命的末尾過一種“更有滋味的生活”,而這“就是和這強盜一樣的女人、瘋子一樣的女人,過強盜的、瘋子的、鬼的生活”h;在《珍珠樹上》中,被叮當爺爺愛如珠寶的珍珠樹梢掛了好幾只避孕套,牽連到的幾戶人家各自懷揣隱秘并心存種種微妙惡意,最后無論律所還是派出所,卻都表示此事“沒法管”,“既沒觸犯法律也沒觸犯治安條例”i。成人世界無法借外力干預來“管束”的五光十色之“惡”,面對它們在法律、條例乃至有關公序良俗的紛繁輿論全部失效的時刻,卻可通過“孩童”這一復返生命來處的角色,以本源處的溫暖予以喚醒。事實上,這正是東紫作品的出色與獨到之處,“收養(yǎng)”陌生幼小孩童的橋段,在東紫的《顯微鏡》《樂樂》《刺猬紫檀》等小說中曾反復出現(xiàn)。在《顯微鏡》中,生來有著先天性殘疾,因意外事故而父母雙亡的孩童大名“有有”,名雖為“有”而實則一無所有的畸零孩童,卻賦予了收養(yǎng)人以“一念境轉(zhuǎn)”的無所不有。收留了殘臂幼孩“有有”的江擁軍、印小青夫婦根本與其非親非故,但原本有“全方位潔癖”的城里醫(yī)生印小青,在這農(nóng)村幼孩伸“手”給自己擦眼淚時,打從心底感知到“那軟軟的面錘一樣的殘臂”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是一份“殘缺的然而也是最真誠最努力表達的愛撫”j,最終毅然決然地認下了這個“兒子”,并在已知天命之際由此反思,“原來的我整個人就是個顯微鏡,光盯著病菌看,圍著病害這兩個字思考,搞得自己緊張、抑郁,周圍的人也緊張”,“我還總認為自己是對的,是最有社會責任感的,一味地指責、抱怨”,但從這位收養(yǎng)的“兒子”身上,卻終于明白了“有缺陷的也是可愛的,不足的地方也是可以彌補的”k。是“有有”令印小青看見了在數(shù)十年的歲月之中,原本早已擁有卻從未體察其“有”的一切,并在人生的中晚年時分,得享了一份毫無血緣關系而又最為純粹無私的母愛,屬于印小青的整個世界由此轉(zhuǎn)換模樣,令其每日以一種更為積極光明的方式與周遭所見的他人發(fā)生聯(lián)通,發(fā)掘“染盡塵埃”的俗人俗世,亦有諸多瑕不掩瑜之處。
而在《樂樂》中收留了“樂樂”的牟琴,雖看似與之勉強沾親帶故,但樂樂作為侄女曉敏的二大伯哥秦城與妓女生下的私生子,所謂的親緣關系無比遙遠,而牟琴亦自知為這充滿勇氣的“收養(yǎng)”行動,必須無可避免地踏入得罪自己侄女,得罪可以為自己女兒介紹工作的秦城夫婦,甚至親手令“悉心呵護的血緣枝丫斷裂”l的艱難處境。然而,在丈夫和一雙兒女的鼎力支持之下,在基于天性和本能的母愛迸發(fā)之下,看似普通的婦女牟琴卻升騰出與自己往日“呵護血緣”的觀念徹底決裂的勇氣,她要從今收養(yǎng)下這“第三個孩子”,把她從受到苛待的家庭之中帶走,“永遠不送回來!永遠不讓別人叫她多余!永遠不讓她聽見那五個字——野雞的孩子”。m盡管在《樂樂》的收束處所呈現(xiàn)的,是一個開放式的結(jié)尾,想抱走樂樂卻暫時失敗的牟琴在心中盤算,一切難處“都無法阻擋她再來”,并再度堅定地重復“無法阻擋”n,但此后在《親愛的,你得理解我》與《刺猬紫檀》中,不斷長大的樂樂之運命與前奏《樂樂》連綴式地上演,已經(jīng)回到了充滿溫情的“家”中的樂樂,在停電時為陌生的鄰居梅云爬了好多層樓送蠟燭,在梅云眼里,“穿粉色衣裙,滿臉汗津津的樂樂,如同油畫里剛剛落地的小天使”o,而在《刺猬紫檀》之中,則以《樂樂》中的秦城之妻“黃芬芳”視角(更換為新名“王臘梅”),再度敘述了整個故事。在這個故事之中,長大后的“樂樂”在王臘梅的口中以“那個孩子”的稱呼被指代,他/她仍然葆有童年時期的天真善良,為生病的姐姐雪貝/雨彤p捐贈骨髓而拯救其性命。這在一方面,是拯救了黃芬芳/王臘梅的生命之延續(xù),另一方面,亦由此緩緩揭開“王臘梅”的生命謎底,王臘梅的母親為了使她受到煎熬的“心空打開”,從而敘述出了另一重屬于王臘梅“非親非故”的收養(yǎng)故事。
王臘梅原本以為自己是受到母親疼愛的、終于考上大學的、日后成為干部的最爭氣的女兒,自己從小到大“生得正確”“做得正確”“活得正確”。然而,通過母親的敘事,王臘梅生命的三重“正確”自根柢之處崩塌,她根本不是母親的女兒,在被母親所決心收養(yǎng)之時,母親以為她是父親與村里寡婦“唐嬸”的女兒,但隨著王臘梅的漸漸長大,其明顯的外貌特征表現(xiàn)出她實則是村中另一個男人與“唐嬸”的女兒,與母親、父親、姐姐均毫無血緣關系。然而,不知真相的王臘梅一直以來都感到母親“最疼自己”,自己讀了大學而姐姐們只有初中畢業(yè),當時“去省城報到上學,娘把錢縫在一個布條里,圍到她腰上,說:別不舍得花,娘和你三個姐姐干活,掙的足夠供你”q。
此種近乎“不可理喻”的疼愛,被母親以樸素的話語道出了背后的真理,“孩子就是孩子啊,哪有什么私啊公啊,孩子是誰養(yǎng)誰疼”,“我一點不偏心,我是誰有本事讀書我才供誰”r。《顯微鏡》《樂樂》《親愛的,你得理解我》與《刺猬紫檀》,以彼此呼應與首尾連綴的方式完成了一個生命“他者”亦即自身,救贖他者亦會曲折救贖自身的敘事閉環(huán),農(nóng)村的殘疾孩童被城中醫(yī)生夫婦收養(yǎng),以嬰孩無法控制排泄物的“污穢”“殘缺”和與生俱來的善意,為有著潔癖的大夫印小青帶來“知天命”之際的真正福音;樂樂以其渾然自在的快樂,激活了牟琴最為純粹的中年母愛,“沒有了溫飽的焦慮和年輕時的氣盛心躁”s,并在由此憶起當年撫養(yǎng)兒女的艱辛之時,化心靈的種種刺痛為今日“時過境遷”的陽光普照,甚至令兒子武強因為感到“有那個弱小的比他的膝蓋高一點點的樂樂在背后看著他”,是以“做到了堅強,做到了努力”,“獲得同學們贊譽”t;被牟琴一家撫養(yǎng)長大的樂樂仍然充溢著與人為善的快樂,她善待鄰居并拯救曾苛待自己的父親“正妻”之女的性命;最終一直“正確”的正妻黃芬芳/王臘梅,同樣發(fā)現(xiàn)在某種意義上自己不過是長大后的“樂樂”,向來鄙薄“妓女私生子”的自己,其實同樣是與被厚愛著長大的母親毫無血緣關系的“寡婦私生子”。通過“血緣”與“家庭”一次次既剝離又融合式的辯證化抒寫,這些故事實則反復講述了一個最為深刻亦最為樸實的意蘊——生命就是生命。純粹的生命能量足以跨越一切隔閡,令一切陌生的、有仇的、眼中釘肉中刺的所謂“他人”,化作“無數(shù)的遠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與我相關”,而愛人也無非就是愛己,通過對“非親非故”性命的關懷、疼愛與饒恕,實則饒恕的是自己的心境乃至自己親人的性命,如此深刻勾連起一份份“自我”與“他人”的故事之結(jié)集,實則應對的是最為宏闊的社會性命題。
三、人與動物的生命之思
在《天涯近》中,東紫借構筑此作所回應的,實則是2010年時的綜藝節(jié)目《非誠勿擾》中女嘉賓馬諾道出的那句名言:“我寧愿坐在寶馬里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車上笑。”與這句廣為流傳的社會“金句”完全對應,作家在小說里精心布置了一位“脊梁柱挺得直直的”坐在“黃色寶馬里”的少爺,這位少爺失去母親之后目睹父親與繼母的種種丑態(tài),由此感到生命失去了樂趣,看見騎著自行車的下崗工人、小會計豐雨順的快活模樣,感到“他的快樂像磁鐵一樣吸引著我”u。這位少爺為了汲取如豐雨順一般的快樂,干脆搬到了他所住的破樓之中,不斷地問他“為什么這么快樂”,所得到的只是反問“為什么要不快樂呢”。在終末處,當少爺悲哀地感到保姆玉兒似乎一語成讖的時分——豐雨順的快樂、愛情與生活,都已“被貧窮的耗子咬碎了”——但豐雨順卻仍然葆有“相信”,他認為一切都能挺過去,在太陽初升之際,談說這是來自天堂的使者,帶有少爺母親的希望。當少爺望著初升暖陽落淚的時分,那句“坐在寶馬里哭”和“坐在自行車上笑”的名言已被作家完成了顛覆性的拆解,魂靈的悲哀與幸福與否,不但和“寶馬”“自行車”截然無涉,甚至無法以“哭”還是“笑”徑直表征,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彼此的陪伴與感染,是那些逝去的愛以種種不同方式甚至更高形態(tài)的折返,此種生命如暖陽般的光輝,永遠不會真正被來自繁難生活的貧困、疾病等“耗子”咬碎。
生活的“耗子”對幸福的啃噬與咬嚙,是東紫筆下反復出現(xiàn)的意象。不但在《天涯近》中被玉兒道出之后為少爺所念茲在茲,在《穿堂風》中,王子丹同樣感到失去父親是“耗子一樣啃食掉自己青少年時期所有歡樂和幸福的痛”v。在長篇《好日子就要來了》里,王安南母親對王安南的訓誡,仍是你的農(nóng)村女朋友和“她貧窮的家庭,會像饑餓的耗子一樣把你的生活咬得千瘡百孔”w。作家在各色作品之中,一方面不斷地呈現(xiàn)此種“耗子”般磨損生活時看似細微,卻又因日久天長水滴石穿而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另一方面又在不斷地尋求與展演用以抵御此種侵蝕的浩大能量。此種能量往往來自最為純粹的生命本身,除以孩童形態(tài)出現(xiàn)的有有、樂樂之外,亦以先天殘缺的畸零人如智障者,又或干脆“非人”而通靈性的動物如黑貓、白貓出現(xiàn)。
智障人士如《月村的斯芬克斯》中的朝霞x,又或《動物園》y中的四月,在表面上雖根本無法與人正常交流,然而她們同樣對愛情、對擁有自己的孩子抱有美好的渴望。四月十分喜愛那個長得極像山中石雕羅漢的城里小章,也已有些喜愛那個會為自己洗臉扎小辮的小張,然而,她的這份無法以語言表達來為人知曉,卻又根本與常人無異的一份份“愛情”及愛情之雛形,只能因其母的“護衛(wèi)”而全盤落空——她的母親七嬸只是在借一次次的說媒拿她賣錢!然而,“賣錢”的背后卻又是母親為她的精心盤算,在七嬸看來,除了錢誰都依靠不上,身為母親的七嬸,根本無法相信小章抑或小張會長久地真心對待殘障的女兒四月,要靠有錢,才能“給四月找個像模像樣健健康康年齡相當?shù)娜恕冒彦X攥緊了,讓人家知道有但又一下拿不到,表現(xiàn)好了才能得到一點”z,有錢才能令自己其他數(shù)十年未曾謀面的兒女,或許以后也聚攏來“叫一聲娘”。在七嬸最為慈愛的話語之中,實則包藏著最為刻毒的算計,然而在這些最為刻毒的算計之中,卻又包藏著苦心為四月謀劃的溫暖底色。但無法以言語自如表述內(nèi)心想法的四月,其實同樣擁有豐裕的愛的能力與最為基本的理解能力,在明了七嬸所做的一切之后,她對愛情的期盼以及對親情的信任業(yè)已徹底葬送,只能哀哀地回到動物園中與“百鳥”生活在一起,觀看孔雀、仙鶴等的舞蹈,并在心中與小章共舞,為自己選擇一個較諸冰冷人世尚有陪伴與溫暖的動物性社會。
在東紫的筆下,廣大的社會實則已擴展至通靈生物,無論是百鳥還是白貓,均能給予人類以返身觀照與深長省思。在《白貓》中,因兒子懇求而勉強照顧白貓的“我”,通過觀測白貓的種種行動,再度歷經(jīng)了自己乃至每位親人的一生。白貓在前面高興上樓的模樣,像“我”兒子的小時候;白貓不吃東西蹲守不動的模樣,像“我”在母親臨終時守在她的床前,體味無能為力的悲哀;在“我”勸慰白貓之時,“清楚地知道有幾句話是我十八歲時父親說給我的”,“我的背影也是父親背影的翻版”。自我、他人、社會乃至包括人類社會在內(nèi)的整個生物性社會,在最為本能的生命意義上永久地彼此聯(lián)通,白貓以及作為白貓延續(xù)的黑貓,實則與“我”、兒子、母親、父親乃至任何一位人類個體,在根本上都沒有什么不同。由此繁難生活的萬千表象,在角力之時永遠無法勝過繩索另一端的純粹生命,毋寧說這兩股力量根本并不位于同一維度——后者來自最為根本的人性,或者說從屬于某種民間傳說中極為親切的神啟之天性,此中暖陽光輝般的生命力量,仿佛正從作者家鄉(xiāng)(山東莒縣浮來山)般某座“美如仙境的小山”漂浮而來,由是慢慢覆裹至另一端的無盡繁難,以純粹的生命信念為之永久托底,為無窮無盡的一地雞毛,注入生命緣起之初那份紫氣東來的絢爛霞色。
注釋:
abcdegv東紫:《穿堂風》,濟南出版社2019年版,第191頁,第191頁,第260頁,第205頁,第217頁,第216頁,第208頁。
f此種“交談”確實在某一非常時刻以肉身的方式開展,然而王子丹所在意的,還是這是二者間“有應有答的一場親密交談”。 "東紫:《穿堂風》,濟南出版社2019年版,第220頁。
h東紫:《賞心樂事誰家院》,《紅領巾:東紫中短篇小說選》,中國言實出版社2016年版,第244頁。
i東紫:《珍珠樹上》,山東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197—198頁。
jk東紫:《顯微鏡》,《珍珠樹上》,山東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158頁,第161頁。
lmnst東紫:《樂樂》,《被復習的愛情》,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11年版,第211—212頁,第211頁,第212頁,第167頁,第198頁。
o東紫:《親愛的,你得理解我》,《小說月報》2022年第9期。
p在《樂樂》中名為雪貝,在《刺猬紫檀》中名為雨彤。
qr東紫:《刺猬紫檀》,《飛天》2023年第7期。
u東紫:《天涯近》,《穿堂風》,濟南出版社2019年版,第216頁。
w東紫:《好日子就要來了》,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98頁。
x東紫:《月村的斯芬克斯》,《中國作家》2018年第8期。
yz東紫:《動物園》,《北京文學》2019年第7期。
東紫:《白貓》,《被復習的愛情》,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11年版,第23—24頁。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