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交河城是初冬的一個早晨,天氣寒冷,風似刀片劃過皮膚,羽絨服像塑料裹在身上。晨陽升起,打在久遠土墻上的剎那間有點顫抖,但是,很快就流瀉出溫暖的橘黃色,高處或者低處的土墻呈現出一片明亮的色彩來,讓頹敗的交河城像一束巨大的盛放的花朵。當我走進交河城,就走進了花朵的深處,像蜜蜂鉆進花蕊,密布的街道像網一樣,官署、寺院、民居土屋纏繞在一起又有序分開,當然,想把它抽絲剝繭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是兩千多年前一座繁榮的都城,坐落在吐魯番牙爾乃孜溝兩條河交會處一座三十米高的臺地上,從沙盤上看,臺地像一片漂浮在交河上的柳葉,讓一片柳葉承載王國的夢想和繁榮,是浪漫的。我甚至想,如果按照柳葉的經脈來建城,將是另一番景象。其實,臺地更像是一艘艦船,劈開河水前行,也是一枚楔子,釘在火焰山和鹽山豁口處,也是這枚楔子拴著去焉耆的“銀山道”,入西突厥的“白水澗道”,翻越天山進入準噶爾盆地的綠洲。交河城是古代游牧民族北入吉木薩爾的北庭,朝西北,可游走烏魯木齊;向西能進入巴音布魯克草原;往西北方向去,則是進入伊犁河谷的便捷通道。
臺地是大海撤退時留下的,吐魯番盆地應該是海底的底吧,漏斗一樣兜著海水或者泥沙。成群結隊在海水里遨游的鱈魚,被嵌進巖石,在星羅棋布的沼澤上繁衍生息的龍族和獸,變成了化石,此消彼長的鳥類、被子植物在吐魯番盆地經歷著滄海桑田。自然界就是這樣,讓每一個物種有展現自己的機會,誕生、成長到消亡,這些演化和展示,也在臺地上上演,像遠古、中古時期人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圖景。這片極度炎熱又蠻荒之地,最初的人類來自哪里,又去了哪里?無人知曉,但是,這片土地激起了遠古時期人們的開墾熱情和建設家園的夢想。
走在狹長、幽深、曲折的街巷里,陽光照著黃土小道,好似鋪了一層黃銅碎屑,硬硬的。風吹盡路面上的浮土,像河水一樣沖刷著我的身體,嘩嘩地響在耳畔,風也沖刷著土墻,叢叢密密的土墻里似有低低細語傳出,似有層層疊疊的人影顯現。是人們揮舞鐵鏟的姿勢,是掏挖地下居室時歡快的笑語,這些細如羊毛的歲月,在我心里像樹葉一樣搖晃,也在腦殼里掀起了風暴。想象著,遠古時人們在這片臺地上鼴鼠一樣向地下掏挖居室的情景,著實蔚為壯觀。走在這樣的街巷里,人很快就會消失,消失在黃土里,尤其一個人孤獨地行走,就會被巨大的寂靜掩埋,成了一個凝固得十分堅硬的水泥疙瘩。不似走在鄉村小路上,拐個彎就進了家門,那道被鞋底磨得又光又滑的木門檻,是幾代人的歲月,那溫暖得能把人化成水的土坯小屋里,有父母,有兄弟姐妹。
當我踅進交河城某個地下院落時,被幾十米高的土墻震撼了,都是生土下挖的建筑,滿墻的陽光有些晃眼,滿墻的荒蕪讓人凄然。一個個空空的墻洞,好似一雙雙陰郁的眼睛看著你,我不敢長久地盯著看,會讓心里寒冷。這應該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屋宇,有天井的庭院,有人來人往,有水井,有藏風納水的水缸造的盆景,幾尾小魚,幾枝花草,多么舒服、溫馨的時光,很快在時間的深處煙消云散。想呀,久遠的魏晉時期,一些游牧在河西走廊的人們西渡噶順戈壁,來到交河城,是那么艱難困苦。噶順戈壁在新疆東部和甘肅河西走廊西端連接帶上,是戈壁分布最集中、類型最復雜的地方。那里氣候極端干旱,幾乎所有的地面寸草不生。那里四季大風呼嘯,是風蝕戈壁地貌,蒼涼異常,但是人們依舊向西,尋找水草和綠洲,尋找新的家園。
現在我站在空空的院落,風吹不進來,人感覺不到寒冷,只有陽光灑滿,頭頂是碧藍的天空。空空的院落,不知接納了多少榮譽加身、志得意滿的人,送走多少滿懷憂愁、躊躇不決、落魄潦倒的人,院落永遠是溫暖的,不管你是誰,是什么樣的人,總是溫暖著饑寒的身體,撫慰著傷痕累累的心靈。空空的院落、頹敗的院落,時間把它打掃得干干凈凈,時間剝掉了它的榮耀和虛偽,讓其無比脆弱,脆弱得似乎一句話就能把它土崩瓦解。空空的院落又何其堅固,兩千多年來屹立不倒,這是人們對家園的依戀,對家園的信仰,是人們心靈的歸屬,泥土的歸屬。這樣的家園在吐魯番大地比比皆是。你看,在吐魯番綠洲深處,一座座鄉村里古老的民居上,密密麻麻分布著的蜂房,鏤空的網格一樣的墻,碉堡似的,都是泥土的雕塑,多像交河城最初的生土建筑,散發著泥腥味。這些散發著泥腥味的房子叫陰房,是專門用來晾曬葡萄的。
葡萄這個古老的物種,兩千多年前就喂養著交河城的人們,我始終覺得葡萄就是一行永恒的詩歌,是古老的童話,喂給人們甜蜜和憧憬,也讓我產生憧憬,并種植它。在溫室大棚里,是反季節葡萄,六七月里我給它搭架、修枝,鋪好枝條前進的路;八九月,葡萄開花,一串串米粒大的花藏在碩大的葉子里,即使這樣,也逃不掉麻雀和喜鵲尖利的喙,在葡萄成熟的時候,這些鳥兒總能從溫室大棚的縫隙里鉆進來,那最甜蜜的葡萄,就被它們啄得體無完膚,給鳥留下吃食是莊稼人的道德。當我看到吐魯番葡萄溝里的葡萄時,心里產生了盛大的喜悅。
想遠古的交河城下,一彎清流悠悠蕩蕩,緩緩流散,交河城外的溝谷里、河流邊、綠洲上,人們種植的桑麻、棉花、麥子和粟,長滿溝溝坎坎,麥子在炎熱里成熟,棉花在秋風里綻放,月光下白花花一地的碎銀,還有一片片棗林,一個個葡萄園。人們在園子里勞動,在檉柳下、一叢叢芨芨草的陰涼下,彈奏五弦箜篌,用芨芨草、麻、白草的莖稈編織草簍,靈巧的雙手將菱形、Z形、水波紋織在背簍上,也將五彩的花朵織進背簍,用浸滿草香味的背簍吃飯、喝水、盛放奶酪,也用它來晾曬摘下葡萄和紅棗。人們總是充滿藝術氣息,讓游牧生活深深嵌進他們的精神里,即使日常使用的小木桶壁上,也雕刻著精美生動的羊、馬、駱駝、狼、狗和鹿,他們和自然緊密相連,他們熱愛生活,有自己的藝術情趣,讓人遐想無邊。
葡萄熟了,園子里彌漫著濃濃的甜味,吐魯番大地也彌漫著濃濃的甜味,像清涼涼的河水,流進人們的心里,也攪起微澀的哀傷。在火焰山吐峪溝綠洲,蘇貝希峽谷的臺地上,有遠古人的遺存,尤其干燥的環境里,讓出土的人體以及衣物保存完好。一份考古報告描述了曾經生活在蘇貝希村子里的兩個男子:身材魁梧,頭戴氈盔,腰佩皮質箭袋,箭袋中裝滿支支利箭,箭頭有鐵、角、木質的,腰帶上佩有小鐵刀、磨刀石以及取火的鉆木,他們在休息時,可隨時燃起篝火,操刀割肉。另一個男子很不幸,胸部有刀口,為拯救他的生命,曾經有人用馬鬃為他縫合傷口,但是很遺憾,他的傷口還未愈合就死去了。還有一個女子,抱著四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起告別了人世,他們的離去讓蘇貝希村彌漫著悲痛。他們多么眷念人世間,多想活著,每天看太陽升起,看村子外,草地上鮮花搖曳,牛馬奔跑,大片藍瑩瑩的胡麻,綠汪汪的甜瓜地里花朵盛放。冬天去捕獵、放牧,夏天去勞動,種麥子、種黑豆,秋天去收棉花和晾曬葡萄。閑暇時,他們雕刻小動物,捻羊毛,用骨針編織毛衣,縫制羊絨褥子和皮裘大衣,也用麻黃麻醉一下神經,想象能獲得永生的快感。
站在高處,看交河城就像一座堡壘,建筑巍然,街道井然,一條縱貫全城的南北向主道,連綴著幾條干道,無數曲折回環的小巷網一樣串起大大小小的建筑,沒有一個被遺漏。當我頂著明亮的陽光走在那條街道上時,兩邊高大的土墻讓我有了錯覺,緊張得手心里竟也出汗。人好似走在荒原,走在深溝峽谷,擔心隨時有堅硬的東西從頭頂落下,或者會有野獸襲擊你,有無數箭簇不知從哪里飛來,有冷冷的目光從暗穴里射來。可是,交河城的全部建筑就被這道深溝一樣的土墻隱著,那些手工作坊、軍營和民居,在土墻后面訓練、運送糧草、勞作,炊煙裊裊間,自是一幅人間的歡樂圖景。
小門土屋的作坊,冬暖夏涼,有昏暗的燈光,一明一滅在土屋里忽閃,照著年輕的、年老的臉龐,不熄的火塘里,化成水的黃金液翻騰,金駝的模子制好了,花紋也刻好了,澆注了黃金液,就等著冷卻。還有金鹿、金牛、鷹虎相搏金牌,虎紋金頸飾,都等著錘打。對于金飾,表面要光滑細致,手感要豐滿有彈性,整體要平伏,不歪斜,錘打是最關鍵的步驟,錘打時要把錘子拿平,用力要均勻,還要敲對,如果用力過度,就會傷了紋路。叮叮當當的聲音日日夜夜從小土屋里傳出,錘呀錘,手臂酸疼,手掌起了繭子,眼睛盯麻了,黃燦燦的光把眼睛閃瞎了,黃燦燦的光讓淚水長流不止,一件金飾,有誰知道揉進了工匠的多少淚水。
遠古的人們喜歡從頭到腳把自己打扮得金光燦燦,他們崇尚黃金,金飾上最常見的是野獸紋圖案。他們也崇拜牛。在一份考古報告里,我見過那枚鑲嵌了綠松石的金牛飾件照片,粗壯又威嚴的牛角,看一眼就覺得有冷風從頭頂吹過,耀眼的綠松石嵌在兩角間,閃著綠幽幽的光,卵形臉龐上,眼睛像兩片柳葉,會把你的目光吸進去,把你的心思吸進去,也會放出悠遠、深邃而清澈的光,含著溫暖、快樂和呵護。還有鹿首骨雕,纖巧、輕盈又靈動,那細長的嘴巴像在吮吸河水,眼睛是鏤空的波浪紋,腦袋也雕成波浪紋,這個由蛙紋演變而來的紋飾,含著遠古人們復雜的觀念和想象的意義,這是他們的美,也是我們的美。
交河城這座巨大繁復的古城,現在頹敗了、荒涼了,是幾千年的時間把它攪碎的。現在,我走在交河城里,未來的某一天,時間也會把我攪碎,想到這里不由得心生傷感,不由得也心生豪邁。繁華盡頭是荒涼,這樣的現實刺痛了我,也驅使我,為交河城,為自己留下記憶,并喚醒它,成為有生命的文字。
責任編輯 閻 暢
作者簡介:
許實,作品見于《散文》《天涯》《青年作家》《廣州文藝》《湖南文學》《福建文學》《草原》《飛天》《人民日報》《文學報》等報刊。作品入選《2017年中國隨筆精選》《散文2019年精選》《中國年度散文精選》《2019年中國兒童文學精選》等選本。曾獲“東麗杯”孫犁散文獎、甘肅黃河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