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海東：作家的地域特征正被什么取代

閻海東，男，70后，小說作者，影視編劇。曾長期在北京工作，先后供職于《世界博覽》和CNTV等媒體，業余從事小說寫作和影視編劇工作。大學期間開始發表小說，已在各類文學期刊發表文學作品五十萬字。現居西安。

主持人：海東老師好！據說作家的故鄉或多或少和他的作品有聯系，您認為故鄉在您心中是什么樣子？在您的作品中，故鄉通常如何出場？

閻海東：通常來說，故鄉是作家作品的第一形象，也是作家初次下筆時的第一素材。從情感軌跡來講，我從青少年時就出門求學、工作，故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現在則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早期寫的小說，基本都是以表現同齡人的青春生活為主，所以故鄉的內容幾乎沒有，但也有一些是直接寫到故鄉的，比如2005年發表的《大寒》，2010年發表的《冬季考》。因為春節時我通常都會回家，切實地回到現場。現在則幾乎成了一種創作時的下意識，故鄉也成了人物活動軌跡的有機部分。目前，故鄉于我可能還在重新認識和完整理解的階段，以后的作品中，可能會以更完整系統的形象出現。

主持人：“返鄉作品”不少。魯迅的《故鄉》在復調中展現人性本真與成年后情緒的悲涼之霧，時間給了迅哥兒不同的“兩個故鄉”。王十月寫過一個中篇小說叫《尋根團》，也是“返鄉作品”，和魯迅的《故鄉》有著某種遙遠的聯系。海東老師能介紹一下您的故鄉嗎？您的故鄉是否有兩個：記憶中一個，現在又有一個？

閻海東：我的故鄉在甘肅慶陽北部靠近子午嶺的山區，從地理上來說是非常邊緣的。我的村莊遠離鎮子，上初中要走三十里路。對我來說，最初的人生目標幾乎就是進城，向中心不斷地靠近，因此我通過讀書，進入縣城、省城、北京，這是一條很有象征性的軌跡。

前幾年，我忽然意識到，我的童年，甚至隱隱連接著史前文化。小的時候，我們那里的耕作生產基本還是二牛抬杠這種發端于春秋時期的方式，日常生活中的工業產品也非常少見。

所以，從我的童年到現在，僅僅觀照我的故鄉，就能發現類似馬爾克斯筆下的馬孔多那樣的驚人變化。主要是人的變化，當然也包括景觀的變化，很多事物消失了，也有很多看起來有點“怪誕感”的東西出現。現在，故鄉也終于被高度的信息互聯、物聯，納入整體的大喧囂中。故鄉的人事，幾乎每天都通過鄉鄰們的操作，出現在“快手”和“抖音”里，那種想象性圖像的空間被大幅度擠壓了，但記憶中的童年場景，尤其是那種聲色光線，是不可能被消除的。這確實可以說，已經出現了兩個故鄉，它們的重影在相互交織著。

主持人：“‘怪誕感’的東西”，具體指什么？

閻海東：比如說，我在老家，在堂弟家看到了全套的直播設備。他把直播設備隨時安排在他活動的田間地頭，隨時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生活內容。還有，我家隔壁的小伙子有一個個頭很大的無人機，他也是用來搞直播的。類似這種來自外部世界的東西，出現在那種偏遠的山區，總讓人感覺很恍惚。

主持人：哈哈，那和馬孔多出現的各種外部世界的新東西差不多是一個意味吧。和馬爾克斯筆下的封閉世界不同，媒體時代的世界很少有信息壁障，世界不可阻擋地一體化了。不得不說，海東老師的堂弟也是一個向世界展示故鄉的人。

閻海東：哈哈，是的，這是一個從“生存”到“生活”的變化，大家的生活中出現了很多“無用”的東西，我此前也從未發現人有這么強烈的展示欲?，F在，我老家的很多親朋好友，都借助“快手”和“抖音”，匯入了網絡直播的潮流中。

主持人：甘肅慶陽，文物考古可證實舊石器時代這里已有人類文明。我曾到過甘肅天水，那也是一個連接中國古代神話的地方。到甘肅，確實如海東老師所說，或可感受史前文化。從文化積淀深厚的甘肅到遍布歷史的陜西，您在陜西寫作，會不會僅是一個寫作者的寫作位置發生了變化？

閻海東：說起慶陽，我要熱情地給您介紹一下了。慶陽的合水有黃河古象化石，它的出土證明慶陽這個地方曾是熱帶雨林。慶陽還有個南佐遺址，據碳14測定，距今已有五千多年了。在人文歷史的事實中，周人先祖曾就在慶陽綿延，我們都知道，周族祖先是農耕專家，所以，慶陽是中國農耕文化的發祥地。周的部族在隴東慶陽地區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才向南部遷徙到豳地，所以，在《詩經》中的《豳風·七月》讓我感覺非常親切，其中大部分生活內容，我小時候都親歷過。

我在蘭州讀的大學，大學畢業后在蘭州工作了兩年，就去了北京，并長期從事文字工作。2016年，我又到了西安。到現在算起來已經八年了，到西安確實有一點回家的感覺，因為慶陽和西安都屬于關中文化帶，最根本的是，地理距離上，我離老家只有不到一小時車程了。我個人感覺，故鄉的人事，將全面地浮出水面，我不再只是個觀察者，而是具體地生活在其中了。

目前我身處陜西，也算是在“泛故鄉”，同時，我也在漸漸遠離青春寫作，這樣，很可能我的寫作會重塑和故鄉的關系，甚至轉向縣域，全面地進入新時代的“泛故鄉”。

主持人：西安有“滿城文化，半城神仙”之稱。海東老師心中的這座城市是什么樣的？前輩作家們往往會給一座城市打上特別明顯的地域標識，但咱們這代，還有后面的80后、90后作家，許多都不在出生的城市乃至出生的省份定居。作品的風格和個人經歷、體驗有關，這或許決定了寫作者看到的城市、對所在城市的感受和同時代的當地人不一樣。你認為有這種“不一樣”嗎？

閻海東：確實，西安的底色是寫滿了各種文化符號的。這座與時代同步的城市，頑固地保留著自己的文化底色。在幾乎比肩于北京、東京和首爾的不銹鋼以及玻璃現代景觀中，城墻下、茶樓里、公園里、劇場中，都極其頑固地保留著西安特有的文化偏好，人們對文物、字畫、曲藝之類的東西有一種本能的趨近。我甚至感覺，在北京，人們在聚會中的話題會不知不覺地靠近國際局勢，而在西安的飯局上，人們則會不知不覺地靠近歷史和文化。

在西安的大街上，尤其是旅游景區和老城區煙火集中帶，除了近幾年新興的漢服唐裝，隨處可見似人似仙的“掃地僧”。這種恍惚的感覺，正類似于加繆所謂的那種“人脫離了自己的背景，演員脫離了舞臺”（加繆《西西弗神話》）的狀態。

主持人：盡管所有的看法都有主觀性，但我們可以相信海東老師對西安的看法多了一些客觀。上海的陳倉老師，他作品中的陜西因素很多，也有許多上海因素，作品是作家生活和經驗的混合體。陳倉老師筆下的作品和陜西的前輩作家更有精神氣質的親緣關系。海東老師的作品，我個人覺得和陜西前輩作家的親緣關系并不強，我似乎覺得，80后、90后作家在這一點上更明顯地區別于他們所在城市的前輩作家，不少作家不再以地域特征作為標識，而是構成了許多不同的精神親緣群落。

閻海東：前輩作家們確實有自己牢固的“一畝三分地”，有自己“郵票般大小的王國”。但新一代的作者不同了，他們是充分流動的一代。這也明顯反映出了時代正從封閉走向空前開放，從隔離走向充分融合。我們都知道，四十多年前，城鄉是相當隔離的，這種隔離客觀上導致了前輩作家在某個固定地區扎實的生活，從心理上也有原住民的特定心態。新移民則完全不同，比如徐則臣筆下的北京人，與石一楓就有很大區別。這群新進入北京的外省人，因為生活、工作處境的完全不同，眼中看到的肯定是北京的另一面，內心產生的刺激和反應，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再往后看，新的一代甚至是相當國際化的。不管是出于人的自由天性，還是其他的什么理由，他們都過上了變動不居的生活，跟隨現代或后現代的日益不確定性而沉浮著，這自然也導致他們的觀察和體驗完全不同，比如，有的作者可能會帶著從歐洲歸來的視角看北京。他們的觀察和體驗與時代一起日新月異，每一段不同的經歷，都會打上完全不同的烙印。

說到這里，我想起還鄉的另一部分人，比如在西安成長，去北京工作發展，又從北京返回西安的人，我有幾個這樣的朋友，他們越來越感受到西安與北京在生活方式、城市品質上差距的縮小，于是重新找到了某種內心的安穩。

主持人：對，據我所知，弋舟老師是陜西人，但是他在甘肅生活過許多年。他的作品風格也是和陜西的前輩作家有明顯區別的。您覺得是這樣嗎？如果對您的寫作來一次回顧，您會向讀者介紹自己作品風格的成因嗎？

閻海東：陳倉老師可能屬于我剛才所說的在某個地區扎實生活過的作家，在去上海之前，他長期生活在陜西，而且與陜西作家過從甚密，他可能也因為地緣的本能，系統地閱讀學習過陜西作家的作品。同時，在上海，他也屬于扎實生活的吧，因此，他的作品在呈現出一個好作家特有的敏感和洞察力的同時，也始終保持了陜西文學樸實的特質。

弋舟老師從一開始就很現代，始終很現代，這種現代意識決定了他獨特的打開方式，因此，無論素材如何，地域特質始終都是被陌生化的、去鄉土化的，也就是說，對他的寫作不產生實質性的影響。

另一方面，在新生代人群中，近十年來漸漸地出現了斷親、去鄉土化的傾向，在融入都市生活后，年輕人會更依據工作、發展需要和個人的興趣愛好而建立社會關系，這與傳統的親情族緣社會有很大區別，同時自然也影響到寫作，以至于寫一個城市，也呈現出城市的某種局部場景和特質。

我在北京的時候，曾多次寫到蘭州，因為我的青春期在蘭州度過，其中偶爾夾雜了幾篇寫故鄉的，但完全沒有懷念的因素，只有冷眼觀察。后來，回到西安，我開始寫北京，這就是生活素材沉淀的過程。這幾年，在北京的那十幾年經歷，在我的個人內心，已經經過潛藏而漸漸浮現，因此作品中的北京因素多了一些。到目前，我的作品還沒有跟西安發生太本質的聯系，也許經過若干年后，我的作品里會漸漸浮現出西安這座城市的細節和氣質。

另一方面，可能我在進入寫作后的閱讀趣味，也影響到了我的寫作。我大學的時候，讀了很多外國現代作家的作品，從卡夫卡、喬伊斯、加繆、博爾赫斯開始，一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些作品也深度影響了我的寫作。

主持人：新文學發軔是汲取世界文學資源然后中國化，尤其以詩歌和小說的文體特征變化最為顯著，后來中國作家大體經歷從“土生土長”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放眼全球”，八十年代又以先鋒文學為代表的文學轉向再次經歷“西化”。從“土生土長”到“精神養育”，這大體也是一種潮流。中國文學的新創作者，早已打破文學的時空界限。我們依舊可以看見帶有地域特色的優秀作家，但是年輕作家隊伍中的更多人已深處全球文學互鑒、向同代和歷史經典學習的寬闊道路。應該說，這一背景，成就了當代都市文學區別于古代市井小說的面貌，也讓都市文學不僅僅是“上海的早晨”而是“繁花”。海東老師怎么看待“都市文學”或者說“城市文學”？

閻海東：的確，經歷百年現代化，小到縣城，大到北上廣深，城市已基本成為我們的主場。在信息和物流高度發達的當代生活中，鄉村甚至也漸漸被納入了城市系統。

從歷史角度來看，中國的城市文學第一個爆發期是明代的市井小說，無論是《金瓶梅》還是“三言”“二拍”，人的主場都在城市，這是經濟高度發達的必然結果。

從世界范圍來看，從巴爾扎克、雨果、波德萊爾的巴黎到狄更斯的倫敦，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文學主場走向現代的過程，就是文學目光轉向城市的過程。

當然，城市本身也在發生質的變化，從老舍筆下鄉土的北京，到王朔筆下大院、單位的北京，再到新一代的北京作家群們書寫的北京；從《海上花列傳》到《子夜》《日出》，到張愛玲，再到《繁花》中的上海，都可以看到有關一座城市的文學書寫方式的質的變化。

在中國融入世界的過程中，中國的城市化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世界城市化的一般烙印，但同時也必定有本土特質，尤其是其中混雜的鄉土慣性。文學觀照人，文學的目光始終跟隨人，因此，如您所說，都市文學是寫作的必然趨勢，也是未來文學書寫的核心。

經歷從鄉土文學到城市文學的迭代，我們的城市寫作，主題也在不斷地變化，從市民文學，到“進城”文學，到色彩紛呈的職場、群落，城市寫作還在路上。

我們正在書寫實實在在的、具有本土特質的中國城市，也必然越來越深入城市的細部，洞察、理解我們城市場域中的人的新際遇、新精神，期待中國的都市文學，能大面積地達到整體厚重而又幽微入骨、洞徹現代性本質的高度。

主持人：海東老師是《都市》雜志的重要作者，在《都市》發表過不少佳作。能請您結合具體作品談談都市文學寫作的具體操作問題嗎？我相信，您的回答既是寫作秘密的自剖，也是讓讀者更好理解您作品的隱秘通道。

閻海東：二十歲后，我一直生活在城市。我的寫作首先從自己的關切入手，身邊緊密纏繞著的議題，或者讓我為之震驚的社會新聞，都是觸發寫作意愿的契機?！栋⒛匪固氐さ奶炜铡穱@教育的“內卷”問題，但在處理的時候，我有意選擇了一個詩人為主人公，這樣就在眼前的焦慮和發自內心的“遠方”之間構建起了一種張力。

《你的父親》聚焦校園暴力，但我把焦點放在我們面對此類問題時的手足無措。看起來，這些作品似乎都是“問題小說”，但我有意識地盡力讓它們看起來超越過于具體的問題，呈現出某種形而上的困境。

《卡拉馬佐夫之夏》的寫作契機，源于當年做雜志時接觸到的一個關于“植物人”的議題，后來我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有意識地利用了互文的手段，使倫理問題和知識、技術之間形成一個張力，我們處在一個高度信賴知識和技術的時代，但知識和技術能否有效解決倫理問題？這是我覺得有探討價值的地方。

《大酒店》則來自和朋友的一次閑聊，當時我們說起影視作品中都市題材的核心問題，都市故事中人物關系的建立，大多高度依賴于“邂逅”。但我想，在這樣一個空前流動、社交媒體高度發達的時代，邂逅本身充滿了隨意性，而邂逅之后最本質的人物關系，該如何持續？尤其是弱相關的陌生人之間，首先面對的問題，就是吸引和信任，但一個人對自我、對他人的“信”，都與這個人的精神成長和現實處境高度相關，這是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

總之，我的都市題材寫作，都是從很私人的關切和極細小的局部出發，從而不斷延伸出思辨性的虛構作品。

主持人：今天的對話，我們梳理了一下海東老師的“寫作史”，這是對話帶來的契機。關于作家如何看待自己和自己所處城市的關系，作家如何看待都市文學，作家本人如何寫作，您也給了我們很多新鮮的見解。謝謝海東老師接受本期訪談！

閻海東：謝謝主持人，謝謝《都市》雜志！

責任編輯 高 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