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體檢時沒有尿檢,她起了個早到縣里的醫院補了一個。
這家縣醫院最前面是一棟門診樓,門診樓是一個三層的小矮樓。門診樓后面是一棟古代中醫院的建筑遺址,用藍色的鐵皮圍住進行修繕,每天路過都能聽見里面敲敲打打的聲音,看見從鐵皮另一側飛來的黃色塵土,但是十多年來從沒有人見過它的真容。遺址后面是一棟新蓋的住院部,泌尿科在這棟大樓的十一層,檢驗科、收費處卻在門診室的二層,這一點是極不科學的。當一個人想要看病,他需要先去門診樓掛號,然后跑到后面的住院部大樓找醫生,醫生開了檢測單,再跑去門診樓繳費、檢測,拿了報告返回住院部。
泌尿科有三個醫生,都是男的,一個胖醫生、兩個瘦醫生。他們共用一間寬大的問診室,問診室里有三套桌椅、一張巨大的會議桌。問診室對面是住院部,相比于其他的醫院,這家醫院顯得冷清了些,只有幾個小護士像魚缸中的魚似的在走廊里來回走動,見不到病人也見不到病人家屬。
她最開始掛的是普通醫生的號,普通醫生姓白,是一個剛畢業的醫學生,看上去還懵懵懂懂的,問他話的時候他的眼皮總往上挑。
白醫生問她:“你一天尿幾次?”
她說:“白天還行,就夜里會起來尿一次尿。”
白醫生:“夜里會起來尿一次?”
她說:“嗯?!?/p>
白醫生:“多長時間了?”
她說:“好幾年了吧。”
白醫生疑惑了一會兒:“那你做個檢測吧?!?/p>
尿檢的結果需要等待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她坐在等候區里背單詞。這半個小時里一直有過路的人在看她,大都是些上了年紀的男人。他們好奇地打量著她,這樣年輕的小姑娘來這里是做什么的。他們看她的眼神似乎是要說,女人是不會得泌尿病的。她覺察到了那些眼神幽暗的男人之后,就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
過一會兒來了一個老婆婆,見她在背單詞,湊了過來:“小姑娘,背單詞呢?”
她答:“是呢?!?/p>
老婆婆說:“你是學生?”
她想回答是,但又搖了搖頭。
老婆婆用一種長久在病中的人看見外面的光所用的羨慕眼神,對著她說:“做學生好啊?!彼ε吕掀牌旁俣鄦栃┦裁幢阕唛_了,站在自助機旁一直刷身份證,直到那張檢測單出來。
檢測單顯示白細胞超標,醫生給她開了一個星期的消炎藥,讓她回去吃吃看。她心想這還挺好的,只開了藥就讓回去了。一個星期后,她又來到了醫院,白醫生沒有在,她掛了主任張醫生的號。張醫生見了她,簡單問問情況,就給了她一張檢測單,又讓做檢查去了。
于是她又來到了那張長椅上,背單詞。單詞在她的嘴巴里像玉米渣子一樣黏在一起,讓她吐字不清。她感覺自己頭也昏沉,身子也重,抬頭看著前臺值班的護士長。護士長長得異常美麗,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溫柔,讓她忍不住想那女人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選擇了這個行業。在這座到處是灰撲撲的古代遺址的小城里,那女人該是一種怎樣靚麗的存在。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醫生來叫她了,她走到他面前,就像一個站在柜臺前買糖果的小女孩。那醫生呢,自然就是老板。老板在白色的柜臺后面坐著,兩撇小胡子隨著嘴唇的蠕動直往上翹。她一直盯著那撇胡子看,沒理會他正在說的話:“我嚴重懷疑你,膀胱內部已經長了白斑了。”他拿著一支黑色的中性筆把那張檢測單敲得啪啪響:“先辦理個住院吧,一個正常的膀胱,白細胞怎么能超標呢?”她這時才回過神來:“我……我還得上課呢!”那醫生說:“上課也得治病啊?!彼龁枺骸澳俏夷懿荒懿蛔≡??”醫生:“不住院?不住院你就不能在這里掛吊水。你不想晚上待在這里可以不待,每天抽兩個小時來打點滴就可以了?!彼е嵛岬卣f了一句:“那好吧?!贬t生盯著她漲紅的臉說道:“我還建議你做一個膀胱鏡,看看里面具體的情況。要是里面真的長了白斑,建議你做個微創手術除了,這東西有百分之幾的概率變成癌癥呢?!彼会t生這一連串的話嚇到了,愣在那里站了半天,做膀胱鏡檢查?那疼不疼……該不是要往尿道里插一根管子吧。她還問:“能不能不做?”醫生說:“最好還是及時做了,不要等到生了更大的病才想著治療?!彼拖骂^,小聲地說了句:“那好”。
不一會兒,護士給她開了一張單子,她就像環衛阿姨推的推車似的被那一張白單子,牽引著在門診樓、住院部之間跑來跑去,期間有好幾次路過那棟被圍住的古代建筑??茨欠块苌祥L出的幾株枯黃的草,她莫名覺得有些羨慕。辦完住院,她被安排和一位三十來歲的女人住一間,那女人同她一樣也是只在這里掛吊水,掛完了就回家做事。雖然在同一個病房,因為各自來的時間不同,她們一直到第三天才真正見過一面。
接下來的幾天,她就騎著小綠電單車穿梭于學校和醫院之間。有一個夜晚,她因為膀胱鏡檢查的事情焦慮得睡不著覺。雖然討厭醫院,但是騎車去醫院的那條小路還是她喜歡的,在路上她會播放她喜歡的一個少女天團的歌曲,動感的音樂可以給她的內心帶來一絲撫慰。從學校出發,穿過一條筆直的馬路,再拐到一條明清時期修建的古街上,街道兩旁是菜店、餐館、麻將館和破舊的理發店。穿過這條古街,到達鐘樓,再穿過鐘樓就到了全縣最繁華的地方——百貨大樓。大樓并不大,只有四層,一樓是賣化妝品、黃金的地方,二樓有一家肯德基,三樓、四樓賣衣服和教輔資料。再穿過百貨大樓,拐到一個小巷子里就到醫院了。
每天都有不同的護士來給她輸液,她見了她們也會問:“還有其他像我這么小就得上這種病的人嗎?”她們會說:“多得是。”有一個護士看起來和她一樣小,力氣卻出奇的大,每次都把她的手攥得很疼。她會一邊給她扎針一邊詢問她的情況:“你這么小,沒結婚呢吧?”她結結巴巴答道:“沒有,可能……不打算結婚了?!弊o士又問她:“你多大了?”她說:“不到二十歲了?!弊o士:“我比你大一點,二十一歲了我?!甭牭竭@時她突然拽了拽護士的衣服:“做膀胱鏡到底疼不疼?”護士說:“不疼,一點兒都不疼,只是有點難受罷了。”她又問:“那我能不能不做?”護士說:“這得問醫生。”她臉紅了:“有沒有女醫生可以做的?”護士說:“我們這兒只有男醫生,但是每個男醫生做檢查的時候旁邊都會配上一個女護士。你不用擔心……”護士還沒說完,她就流出了眼淚。見她哭了,護士安慰道:“都是些小病,不礙事的?!彼€是會哭,毫無緣故地哭。
星期三,她終于見到了病房里的另一位病友。女人比她大十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她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斷斷續續地在這家醫院看病。她已經做過膀胱鏡了,后面又因為發炎、感染等問題來過幾次。她問女人做膀胱鏡什么感覺,女人說一點也不疼。但提到那場微創手術時,女人頓了頓:“我是打了麻藥的,所以一點知覺都沒有……但是做完那手術……還得插尿管躺在床上七八天……滋味真不是人受的?!甭牭竭@里,她開始哭了起來。女人安慰她:“哭啥?又不是癌癥那樣的大病,瞧瞧就好了?!彼€是不知什么緣故止不住地哭。女人又安慰道:“你不要害怕,你給你家人打電話,讓他們中的誰來陪你。”她扭頭對女人說:“我不敢告訴他們?!蹦桥苏f:“那我陪你吧。”她們又繼續聊了許多別的話題,比如這個季節小而甜的栗子、醫院門口的炒飯。
盡管她們一直在聊著許多別的話題,但是她的心一直是懸著的,一直悄悄地為這件事憂心。這不是她第一次因為膀胱、子宮、陰道或者其他跟生殖器官有關的問題進醫院了。只要想起有關這些東西的事情,她都會隱隱地感覺痛苦,像是要發生什么要命的事情似的。每次有醫生詢問她是否有過性生活之類的事情時,她都會下意識地抿起嘴巴。
第二天,她要做膀胱鏡檢查的時候,那女人果然來了。與昨天的打扮不同,今天的她抹了桃子色的眼影、畫了眼線,穿著黑絲襪,一進病房她差點沒認出來。她驚呼:“姐姐,你今天好漂亮?!迸苏f:“我打扮打扮來給你壯膽?!痹谂送熘氖郑阒哌M膀胱鏡檢察室的時候,她忽地充滿了信心,覺得未來真的在眼前似的。但一走入檢查室內,瞧見檢查室窗戶外面那棵飄搖的、濕黑的樹,聞見刺鼻的消毒水味,這些日子積累的所有的信心又都不見了。
像那次婦科檢查一樣,醫生讓她換上拖鞋、脫下褲子,雙腿張開,躺在床上。她感覺自己像一只翻倒的大螃蟹,雙手、雙腳都向上舉著,私處全部露在一個陌生的男人眼皮底下。想到這兒,她忍不住沮喪地嘆了口氣。那醫生先用消毒水擦了擦她的私處,然后又和一旁的女護士聊起了天:“那個徐醫生啊,還沒回來呢?”女護士說:“沒有呢,欠了那么多賭債不敢回來吧。”擦完私處,他又開始用酒精給一根細長的鐵管消毒。消毒完,他用手開始扒拉她的私處,找了一會兒還沒找到進入的地方,他扶了扶眼鏡問護士:“你看,在哪呢?我好像找不到?!弊o士說:“可能是太暗了吧,我給你用手機打個燈。”于是那一男一女就打上了燈,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找起來她的那個地方。她躺在病床上,絕望得像已經死了的螃蟹。
最終,那根又細又長的鐵管子還是插到了她身體里。她抓緊了衣服,低聲地叫了起來:“疼?!贬t生說,你別緊張,放輕松,很細的。
微型攝像頭開始拍照了。
醫生一邊看著電腦,一邊對護士說:“看吧,看吧,那些白色的地方就是有炎癥,正常的膀胱壁是光滑的,哪有像這樣多的東西。”
護士好像學到了什么:“是呢?!?/p>
然后他又突然很大聲地對門外那個等著她的病友說:“她膀胱里面的白斑比你那個時候還多呢!”
幾分鐘之后,醫生把那根冰涼的鐵管從她的身體里抽了出來,就像那些射完精的嫖客似的,沒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回到病房后,她又開始一遍一遍詢問另一個病友,她做微創手術時的情景,確認每一個細節。最后她問病友:“你是什么時間做的這個手術?”
病友說:“2019年。”
她說:“你做完了還沒好嗎?”
病友說:“好了,但是……但是現在又復發了。一尿尿就疼,得上了這個病就是很難好。反反復復的,你說如果沒有性生活吧,老公就要出軌。有性生活吧,這個就很難受?!闭f著她就像其他那些已婚婦女一樣,肆無忌憚地談論起了男女生活。
她又對病友說:“其實我尿尿一點也不疼,我……我只是體檢忘記做這一項來補的……沒想到當天就被按下住院了。我到現在除了心里難受,沒有別的不舒服?!?/p>
病友:“你尿尿的時候不疼?”
她說:“不疼。”
病友:“我一開始也不疼,后來不知怎么回事越來越疼。我這是……第三次住院了。”
她一聽到這兒,心里有了疑慮:“你一直在這家醫院治病,卻一直治不好,你有沒有想過是醫生的問題。你怎么不去省里的醫院看看?”
病友:“去省里的醫院?去了省醫院就感覺,就感覺……是生了治不了的什么大病。”
聽到這兒時她的心嘀咕了起來,在她很小的時候,因為發燒爸媽把她送到街上的醫務室里去打針。她屁股上長了一片黑色的胎記。那個醫生每次扎針都扎在那個黑色的胎記上,以至于后來那塊肉全部腐爛了。她又不得不被送到更大的醫院里把那塊肉給剜下來。那段趴在床上度過的痛苦經歷,讓她從那時起就對醫生、醫院任何和治病有關的人保持著害怕和懷疑。
所以當天上午她打完點滴,立馬打了一輛順風車從縣醫院直接去了省里最好的醫院。車在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她坐在后面的車座上一路上被顛得一直想吐。司機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聽說她要去醫院,一直不停跟她講自己治病的經歷。說省里有個叫德勝門的中醫院,你在網上隨便百度,不管你說得上了什么絕癥,客服都會回復你:能治好的,過來吧。她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面,高興了就回復司機一句,不高興就不說話。見她不高興,司機又開始和她講,省城里那些有趣的見聞,哪里的食物好吃,哪個公園好玩。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養成了一個習慣,當別人在描繪那些美麗的生活圖景時,她總覺得和她沒什么關系。她正一遍一遍回想起,做膀胱鏡檢查時,她的兩腿之間的那張男醫生的蒼白衰老的臉。每想到一次,她的心就刺痛一次,這刺痛讓她坐在后車位上淚流不止。然而真正讓她哭出聲來的,還是在省醫院的候診廳里,她看著泌尿科那樣多拄著拐杖、由人攙扶著的老年人,只有她自己年齡不到他們的三分之一,去醫院的次數可能比他們一生加起來的都多。
一個護士見她哭得這樣傷心,從她手中拿過來那張她在縣醫院做的檢測單,不解地拍了拍她:“這還不是什么大病呢,又不是什么癌癥,都能治好的?!彼龥]有理會護士,繼續哭了起來。她腦海里回想起她前年去婦科門診檢查的,另一種可能將要伴隨終身的疾病——多囊卵巢綜合征。這個才是叫她真正哭泣的,幾年來看過各種醫生卻從沒正常過一次的月經。她究竟還能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樣嫁給心愛的人和他組建一個平淡、幸福的家庭呢?要是他知道,她可能不太能給他生孩子或者提供夫妻生活還會如何呢?她哭了很久,但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決心無論生活怎樣對她,她還是勇敢面對吧。反正生命最后的終結不都是死亡嗎?還有誰能逃得過去。
到了問診的時間,醫生卻遲遲沒來。她跑到護士站一遍一遍地詢問,說是醫生會診去了,要遲一些。她又開始坐在那里傷神了,手一直不停地搓著那張檢測單,心里想要是五年前……五年前……她沒有去那棟樓就好了。正在她傷神的時候,護士叫她了:“張小晴,到你了!”
她一直在緊張地發抖,幸運的是這次看病的醫生不像別的醫生,他長著一雙善良而憂郁的眼睛。他看出來她明顯是哭過的眼睛,輕聲地安慰他:“你怎么了?別哭,都能治好的。”
她說:“有點尿頻?!?/p>
他說:“一天尿多少次?”
她說:“白天還行,白天不多,夜里總會起來一次,在三點左右?!?/p>
他說:“一般像你這樣大的是不會醒來的,但一次也算正常。”
她聽到他說的話之后,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怎么辦?每天到半夜三點總是忍不住醒來。無論幾點鐘睡覺,八點、九點、十點、還是十一點,總會在三點醒來。如果我每天都睡不好,等待我的會是什么呢?我還會生各種各樣的病吧。”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讓我先看看你的檢測單吧?!?/p>
她把檢測單遞了上去,他看了看那張檢測單,從那模糊的圖片、模棱兩可的用詞上,他說:“從這張報告上除了能看見有一些炎癥之外什么也看不出來?!?/p>
她把和她同病室的另一個病友的經歷說給他聽后,他給她開了一張檢測單,讓她再去重新做一次檢查。并且補充道:“你知道嗎?有些醫院的檢測單,無論人們正不正常,檢查出來的結果都是不正常的。”
可是因為上午剛做過膀胱鏡檢查,她的下體被劃破了,上廁所的時候感覺像尿玻璃碴子似的,刺得生疼,還有點尿血。她不知道這樣做的檢查還準不準,但是既然來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只能硬著頭皮,拿著醫生開的檢測單,重新做了一個。這家醫院的尿檢結果需要等待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她跑去樓下的小樹林里走了一會兒,樹林里到處是等待檢測結果的病人。一個割了乳房的女人,不停地反復向上舉起自己的雙手。一個把手背在身后,靠背誦杜甫詩歌給自己壯膽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女孩。她害怕地發現,死神原來真的會將死亡當作禮物隨意地贈送給眾人。
拿到檢測單,和上家醫院對比了一下,原來超標的白細胞、上皮鱗細胞,現在都不超標了,現在卻有一點潛血。她慌忙地又跑去找醫生,醫生又去會診了。她不得不跑到住院部的病房外面找他,希望能從他那張同樣年輕善良的臉上看到點安慰。一見他,她就急忙解釋:“這里紅細胞增多,是因為我做膀胱鏡的時候被捅破了?!彼J真地看了那張檢測單,對她說:“我們主要看的有兩個指標,活檢白細胞、活檢紅細胞。你什么問題都沒有。”她的眼睛里又重新注滿了希望,并為前一家醫院的無良醫生感到憤懣不已。
她急忙問他:“可是我半夜三點還會醒來上廁所怎么辦?”
他說:“起來一次也沒關系。”
她又問:“我不能情緒緊張,一情緒緊張或者受凍受寒了,我就一刻不停地想上廁所?!?/p>
他嘆了口氣,重新瞧了她一眼,又安慰了起來:“一點小問題嘛,是人都會有一點小問題。有時候你認為自己尿頻,但可能實際上不是。你不需要疑神疑鬼的?!?/p>
她感激地跟他告了別,愉快地跑出了醫院,在醫院門口的一家餐館里,她認認真真地給自己挑了四樣小菜。晚上七點,她準時坐上了回學校的車,這一次她坐在前排,耳機里又重新播放起少女團體唱的歡快歌曲。見到那些秋天枯黃的干草、揚起一片灰塵的大貨車,也不覺得心煩了。她想,我是時候該長大了。
但這一天夜里,到了半夜三點,她又準時醒來了。上了個廁所,可再回到床上時又覺得心煩意亂,難以入睡。心里重新回想起那個男醫生的蒼白的臉,那蒼白的臉漸漸地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臉,她對那張臉有著難以捉摸的感情。在幾年之前,她懷揣著對成年人的羨慕和仰望,喜歡過哥哥的一個朋友。一天,他叫她到他家里找他玩。她從未去過一個陌生男人的公寓。他在電話里告訴她,來吧來吧,還有好多別的人。她沒有猶豫,但進了門才發現只邀請了她自己。他一上來就拉起她的雙手,問她,你也喜歡我吧?她害羞地沒有回答。他把她抱在懷里,嘗試著摸她剛開始發育的桃子般的乳房時,她感到有些害怕。再然后她就開始大喊大叫了,因為他把她按在了床上,要脫她的衣服……到現在她都無法回憶起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從那棟樓里走出來的。
回到家之后,她休學了一段時間,家里人問她發生什么了,她閉口不言,只是說自己生病了,一會兒說肚子疼,一會兒說腰疼,在各種醫院都做了檢查卻沒發現什么毛病。又過了一年,她的父親到南方做生意,把她帶離了那個城市,從那之后她就變好了許多。南方溫暖古樸的小城,給這個年輕姑娘增添了許多快樂,她搬了新家,買了新衣服,結交了新的朋友,還換了學校。又變得和從前一樣開朗、愛笑了,似乎從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已經感覺沒那么痛苦了,她已經把這個秘密忘掉了,她已經想不起來那個人長什么模樣了。再后來,她讀了大學,去了一個新的城市,談了新的戀愛,有了真正愛她的男朋友。當男朋友問起她的初戀時,她發現她怎么也想不起來那個人的臉了,她很高興自己已經把他給忘掉了。
但是突然有一天,她走在路上,天空飄起了小雨。她看著一滴滴落下來的鉛灰色的雨,看著雨里那些一年一年重復著枯萎又開放的花,忽而就開始不明白了,人為什么要活著。從那個月起她就不怎么來月經了。吃了一些藥以后,月經是來了,但是像下小雨似的滴滴答答的,一來就是半個月、一整個月。她的心情變得莫名其妙很容易低落,總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毛病。第一次在凌晨三點醒來時,她并不是想上廁所,而是心臟猛地跳了一拍。為此她還特地去醫院檢查了心臟,完全查不到任何問題。后來她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尿頻。到現在也是,她還是會突然醒來,想不起來老天爺有任何把她叫醒的原因。但是卻因此不斷地出毛病。
你要是刻意再提到那個人,或者類似的事情,她也會笑笑,什么都想不起來,包括那些血和床單。她只記得當她走到樓下的時候看了看表——凌晨三點。如果你去那家縣醫院去問,得到的則會是另外一個故事。那個老婆婆會告訴你,醫院里前些日子來了一個很年輕的姑娘,那姑娘一進來就說自己有病,要求做一系列的檢查,檢測結果出來了,醫生告訴她,她沒事兒,可她非要留在醫院里住院,還偷了那些有病的病人的報告單,說是自己的。直到三天后,她做完膀胱鏡,被刺得流血了、疼了,對醫院絕望了,才走了。
責任編輯 梁學敏
作者簡介:
李柳楊,1996年出生于安徽,詩人、小說家、攝影師。作品散見于多種雜志,曾受邀參加佛萊多尼亞國際詩歌節。曾獲得首屆GROWING攝影大賽GR-人像組一等獎、李白詩歌獎推薦獎、再望書店詩歌獎。出版小說集《對著天空散漫射擊》《沒有玫瑰的街道》,曾主編《正在寫詩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