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停固原站的火車一共13對,都是過路車,除了5趟北上的直奔銀川,其余車次的終點站分別是崇信、平涼南、蘭州、西安、成都、上海、廣州、烏魯木齊。到站時間點分布均勻,從凌晨到深夜,幾乎把鐘表劃了一圈。這13對車的到站時間牢牢地印在老黑的腦子里,比老婆、孩子的生日和銀行密碼還記得清楚。
除了運送旅客在路上跑,老黑的黃色捷達出租車永遠守在出站口。排在老黑車子前面的是馬桂蘭。兩條出租車專用通道,老黑這邊停了四五輛,另一邊停了七八輛。老黑這邊的四五輛拉了一個微信群,客源同享,拉呱諞閑。另一邊的七八輛是群龍無首的散車,來不來車站拉客,全憑心情和送客狀態。
老黑雖然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爺們,但群主不是他,是瘦小精干的馬桂蘭。馬桂蘭比老黑小一歲,1980年生人,典型的回族婦女,頭上一年四季不離帽子,入冬后,上身總愛穿一件草綠色短拉絨外套,搭配窄腿牛仔褲、黑色平底短靴,整個人看上去清爽利落。她的眉眼又細又長,旅客從出站口出來,她小跑著迎上去,眉眼堆笑,像兩片柳葉在風中擺動,話語輕柔地問,走哪兒呢,拼車不?旅客猶疑地看著她,她立馬接話說,西吉、隆德、涇源、彭陽,都能走,你去哪兒?旅客把手中傾斜的旅行箱一把拉直,輕喘一口氣,問她,到隆德多少錢?馬桂蘭沒說話,直接伸手去接旅客的行李箱,旅客側轉身欲擋,她說,三十,三十,跟我走吧!旅客說,咋又漲價了,上次才二十。馬桂蘭說,沒有二十的價,都是三十。旅客說,二十五吧?馬桂蘭說,二十五走不了,都是三十。旅客站著不動,四處張望,散車主們見到這邊的情況,想擁上來,老黑搶先一步,堵在他們前面,轉過身對旅客用固原話說,沒問你多要,走哪嗒都是這個價。旅客無奈,暫且信了,把行李箱交給馬桂蘭,跟著她上車。馬桂蘭把旅客行李放進后備箱,又沖著出站口高聲喊,隆德走了,隆德!幾個剛出站的人聞聲又跟了上來。
在這個“運客聯盟”里,只有馬桂蘭會說普通話。每次旅客出站,馬桂蘭都是拉客的主力軍,老黑、順順、三寶他們幾個隨時準備助攻。
固原是隸屬于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地級市,轄一區四縣,其中四縣就是剛才馬桂蘭說的西吉、隆德、涇源、彭陽。這四個縣如同四朵并蒂蓮花,由西向東,開在固原的南邊。無論遠近,出租車司機們統一了價格,四縣都是三十塊。這是最近剛漲的,國慶節前還是二十、二十五。臨近過年,回家的人多了,漲漲價也是應該的。
為了好分配客源,“運客聯盟”約定,馬桂蘭跑隆德,老黑跑西吉,順順跑涇源,三寶跑彭陽。但偶爾也有變動,畢竟四個縣離得都不遠,只要能拉到客、掙上錢,不過是一腳油門的事。馬桂蘭給自己印了一盒名片,藍底白邊,中間偏上印著三個黑體大字:“出租車”,下面跟著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右下角用紅色隸書寫著:“竭誠為您提供一站式服務”。三寶說,現在都啥年代了,誰還用名片,加微信多方便。馬桂蘭說,有個愛加的,還有個不愛加的,備著總沒錯。
三寶是單身,中等個頭,耍性大,過三十了還沒結婚,前兩天剛燙了個離子燙,一頭的毛卷卷。馬桂蘭說,你就跟我家羊圈里剛下哈的羊羔子一個樣。三寶說,我還不如羊羔子呢,羊羔子咩咩叫兩聲,就有奶喝呢,我咩咩叫到死,也沒人心疼一哈。馬桂蘭說,你把那麻將少打點,存點錢,娶個婆姨,就有人心疼你了。三寶說,娶不起,彩禮一張嘴就是四十萬,倒不如干脆把我按倒,拿刀子在我脖子上抹一刀,看我能值四十萬么。馬桂蘭說,貴是貴了點,但人家的丫頭子也不是白養的。三寶說,等你家丫頭大學畢業嫁人了,你打算要多少?馬桂蘭說,一看你都不懂行情,彩禮要得多的,都是沒上學的,反倒上了學的,彩禮都少,主要是兩個人有工作,感情好,兩家再能湊著給買個房子,那就更好了。三寶說,我說我找不上對象,原來是目標瞅錯了,老在農村找,應該找個大學生才對。老黑聽不下去了,快抽到底的煙蒂一口吐在地上,罵道:就你,還想找個大學生?快別糟蹋人家娃娃了,嫁給你,就倒了八輩子霉了。三寶明知老黑說的啥意思,還故意嘴犟,我咋了?老黑說,還用我說,自己撒泡尿照照。馬桂蘭怕兩人嗆起來,急忙岔開話說,學學人家順順,老婆在家坐月子,自己又跑車,又回家做飯,錢也掙了,家也顧了,這才是咱固原好男人。三寶聽了,臉上直抽抽,哼了一聲說,他娶的老婆,還是我先看上的。老黑笑了,人家沒選你就對了。順順歪過頭,假裝沒聽見。
順順和三寶同歲,一個生在年頭,一個生在年尾。兩人是一個村里出來的,沒考上大學,先是到銀川打工,干過工地,賣過家電,進過飯館,后來回到固原城。兩人拿著攢下的一點錢,一起考了駕照,給人開出租車,每月掙工資。疫情防控期間,全城靜默,出租車生意幾乎停擺,車主想往出賣車,兩人拼拼湊湊借了錢,各自買下一輛車,從此成了有車的人。順順話少、務實,一心想著掙錢;三寶性情浮躁、愛耍,自己當了車主后,就像春天斷了線的風箏,更加有點飄了。
馬桂蘭和老黑的車都是夫妻車,就是夫妻兩個人輪換著跑,也沒有固定的交接班時間,你累了我跑,我累了你跑。馬桂蘭雖然性格外向,但膽子小,跑白天多點,男人就跑夜班。馬桂蘭兩口子是從隆德縣城搬到固原城的,來了十多年了。當初是為了兩個娃娃上學。馬桂蘭沒念過幾年書,心里懊惱,到了自己有了娃娃,就覺得念書才有出路,一定要上好學校。馬桂蘭姊妹六個,她排行老三。大姐也沒念過書,但嫁到了銀川,姐夫在煤礦上班,拿的是年薪。大哥上了學,畢業后留到銀川,吃的是公家飯。底下的四妹、五妹都先后搬到固原,開店的開店,打工的打工,各自撲攬著各自的生活。最小的弟弟死活不出來,留在老家,守著一院老房子,照顧爹媽,也維持著自己的小家。出來的這些年,馬桂蘭每天接接送送那些從外地回來的人,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念書是孩子唯一的出路。她隔三岔五給女兒兒子發微信,鼓勵他們好好上學。她和她的老漢哥,也勁頭十足地開出租車,每給兩個娃娃轉一次生活費,她在出站口攬客的吆喝聲就高一嗓子。
老黑的老婆叫馬德芳,1977年生人,比老黑大兩歲。俗話說,女大一,抱金雞;女大二,金滿罐;女大三,抱金磚。老黑家雖然沒金滿罐,但馬德芳給老黑生下一女一兒,恰是一個“好”字。老黑很知足,為了讓老婆操心好娃,寧愿自己多跑車。有時跑到下午,實在困得睜不開眼,才給老婆打視頻電話,讓她換下自己,他回家瞇一會兒。馬德芳和馬桂蘭完全是兩個性子的女人。馬德芳不愛操心,也不愛出頭,在家把飯做好,把屋子收拾干凈,出去逛逛街,浪浪娘家,就覺得日子很沃野(方言,意為舒服)。晚上回到家,娃娃們寫作業,她就拿個抹布擦地,把拐拐角角擦得干干凈凈,不見一點兒死灰。老黑半夜回來,不管多晚,灶上都有一碗熱飯等著。
老黑很滿意自己的婆姨,每次在順順和三寶跟前夸馬德芳,三寶就使壞,笑著問他,黑哥,如果讓你選,你是選現在的婆姨,還是選桂蘭姐?老黑啞了口,支吾半天說不出來,摸摸自己的光頭,嘿嘿笑兩聲,說,都好,各有各的好。三寶說,黑哥有福,在家有嫂子伺候,出車有桂蘭姐操心。老黑還沒說話,馬桂蘭從后面過來,往三寶脊梁上杵了一拳,罵道,閉上你的臭嘴,小心打一輩子光棍。罵完,還不解氣,又擰著三寶的胳膊說,我沒操心你和順順嗎?別人都是一個兩個的跑,每次你車上的四個人是咋湊夠的?三寶心虛,哎呦哎呦叫喚,向馬桂蘭告饒。馬桂蘭罵,再胡說,我就撕爛你的嘴。順順站在一旁抿嘴笑。
馬桂蘭是個心寬眼細的女人,開出租車十幾年了,算個“老運客”。2011年,女兒上小學五年級,成績不錯,馬桂蘭勸說老漢哥把家搬到固原,將來讓女兒上個重點中學,讓兒子也到固原城上學。剛搬來時,他們只拉了一三輪車破爛家什,連租房的錢都不夠。老漢哥家都在農村,沒處借錢,馬桂蘭想開口和大姐大哥借,結果電話接通,說了緣由,大姐罵她胡折騰,那么大的隆德縣活不下個你了?大哥剛開始還聲音朗朗,中氣十足,一聽要借錢,立馬壓低聲音說自己在開會,沒等馬桂蘭再說什么,立馬掛了電話。馬桂蘭眼淚花花在眼眶里打轉轉,一分錢沒借到,還被自己的親哥親姐羞臊了一頓,背過老漢哥和兩個娃娃,她偷偷哭了一鼻子。哭完了,眼淚抹干,一個人走遍街街巷巷,好不容易找到一間舊平房,談好了房租,交了五十塊錢押金,央求房主一個月后交租。就此,馬桂蘭一家終于在固原城有了落腳地,收拾著住下來,老漢哥進了工地,馬桂蘭帶著兩個娃娃留在城里。娃開學第二天,馬桂蘭就急著出去找活兒干,幫人賣過菜、給飯館洗過碗、火鍋店端過盤子,但都不長久。有一次,馬桂蘭帶娃去銀川看病,看到大街上到處跑著出租車,心思活了,當時固原的出租車還沒幾輛,如果自己也能考個駕照開出租車,就不用到處找零活干了。老漢哥也能回來,夫妻倆一起開。
說干就干。馬桂蘭回到固原就辭了火鍋店的活兒,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考了個C1駕駛證。暫時買不起出租車,就先幫別人開。車老板看她是女人,不愿要,她就降低工資,嘴勤手勤腳底下穩,慢慢地,馬桂蘭開熟練了,門門道道也摸清了,她勸說老漢哥也去考了駕照,然后兩人買下一輛二手出租車,正式跑夫妻檔出租車。俗話說,夫妻一心,其利斷金。馬桂蘭和老漢哥都是能吃苦愿吃苦的人,方向盤白天黑夜連軸轉,掙到的錢也一天天多起來。愁云慘淡的窮日子終于見了太陽,女兒初中住校,兒子也上了小學,一家四口,像汽車的四個輪子,都朝著一個方向使勁往前奔。
馬桂蘭就是那時候認識的老黑。
老黑比她早干兩年,是更老的“老運客”。老黑最早開貨運車,先是跑短途,后來跑長途,一出去就是半個月,時間長了,就落下腰椎病、頸椎病。在固原城里買下房后,老黑不再跑長途,換了一輛出租車開。老黑老家在西吉縣何洼村,算是村里最早一批搬出來的。別看現在的老黑光頭、圓臉、愛笑,說話嗓門大,年輕時的老黑也是個俊小伙,眉眼濃黑,棱角分明,臉部輪廓像極了唐國強。剛開始用微信時,老黑就給自己起了個微信名:“草原英雄”,顯得豪邁、霸氣、稱雄一方。跑長途時,老黑向西去過新疆,向南最遠去過江西、廣西,唯獨沒去過北邊的內蒙古。他一直有個心愿,等女兒兒子上完大學,他要開著出租車帶著老婆去趟大草原,好好感受一下啥叫風吹草低見牛羊。老黑也沒念過幾年書,不識幾個字,這句話還是女兒念小學時背書,他聽到的。他一邊喝罐罐茶,一邊問女兒,啥叫個“風吹草低見牛羊”?女兒就認真地給他講,風咋吹,草咋低,牛羊咋出現在茫茫大草原上。老黑說,這文化人就是日能,一句話說出來,像一幅畫。
老黑認識馬桂蘭,是幫馬桂蘭攔下了一場糾紛。
那時馬桂蘭剛開始跑出租,面生,再加上又是個女的,難免被男人欺負。那天也是在火車站攬客,明明是馬桂蘭談好的客人,一轉身的工夫,客人就被后面的司機拉到自己的車上去了。馬桂蘭不愿意,和后車司機吵起來,后車司機車門一關,出來就想打馬桂蘭,馬桂蘭向后躲閃了一下,腳沒站穩,幸好胳膊掛在護欄上,否則就一跟頭栽過去了。老黑也在攬客的人群里,看著馬桂蘭勢弱,擠到前面,攔住后車司機,說,你咋搶了人還想打人呢?后車司機一看老黑出來,臉上訕訕的,轉身想上車走人,老黑說,把人留下,沒你這么干事的。不一會兒,后車上下來一個客人,正是馬桂蘭剛談好的,他走到馬桂蘭車前,啥也沒說坐進去。馬桂蘭深深地看了一眼老黑,坐進自己的車,開車走了。后來熟了,馬桂蘭對老黑說,那天被欺負,她哭了一路,眼淚像是飛出去的,心想,女人干點事咋就這么難。也是從那時起,他們結成了聯盟,約著一起攬客。本來還有幾輛車,但車來車往,人來人往,最終留下的只有老黑和馬桂蘭。
馬桂蘭和馬德芳也經常照面。馬桂蘭叫馬德芳嫂子,馬德芳也笑語盈盈地答應著,只是兩人之間總有些距離,像隔著一條河,無論處多久,都遇不到一座橋。老黑和馬桂蘭的老漢哥也照面,男人之間簡單,一根煙、一頓酒,感情就深了、近了。老黑比馬桂蘭的老漢哥小,見面就喊他馬哥——沒錯,馬桂蘭的老漢哥也姓馬,比馬桂蘭大了五六歲。馬桂蘭經常說,關系都是假的,錢才是真的,別看誰和誰好得像穿一條褲子,趕上你窮一次、病一次,你就知道誰是真好,誰是假好。這話沒讓馬桂蘭趕上,讓老黑趕上了。
2018年秋天,老黑拉著客人從靜寧往固原走,到高速路分岔口,迎面一輛黑路虎沖著他就撞過來,他急忙躲閃,一把方向盤打死,車子越過綠化帶,沖到旁邊溝里,來了個倒栽蔥,萬幸的是人沒事。但黑路虎撞到護欄,又連翻三圈,最終倒扣在車道上。等110和120趕來,把車主救出來,人已經昏迷了。車主是個女的,交警拿到駕照,看了看年齡,已經過六十歲了。用車主的手機給緊急聯系人打電話,接電話的是車主的女兒,和老黑差不多年紀。趕到醫院,車主的女兒不聽醫生勸告,堅持要送母親去銀川的附屬醫院。固原離銀川幾百公里,沒辦法,醫院只能派救護車和醫護人員護送,到了附院,搶救了三次,在重癥監護室住了一個月,人沒死,但成了植物人。
當時往附院送時,除了老黑,還來了個三十多歲的小伙子,眉眼清秀、身材峻拔,圍著昏迷的車主轉前轉后,聽說要送銀川,也想跟著去。車主的女兒一臉冷漠,當著所有人說,你和我媽的事我不管,但現在我媽出事了,你倆不明不白的,跟著去算怎么回事?小伙子紅著臉退在一邊,再沒吭一聲氣。后來老黑才知道,女車主是甘肅人,離婚后,在固原開了個石灰廠,小伙子是她的小男朋友,才35歲,整天鞍前馬后地跟著她。那天她回甘肅有急事,小伙子留在廠里裝貨,一次沒跟,車就出了大事故。這次事故也害慘了老黑。交警一查行車記錄儀,老黑超速,女車主出事時沒系安全帶,還一手拿著手機導航,同時測出體內酒精含量超標。按說責任認定應該是四六開,老黑四,女車主六,但車主女兒找了人,不知怎么判定的,老黑成了六,女車主成了四。老黑不服,上訴了一次,但敗訴了。后來馬桂蘭安慰老黑,人家都成植物人了,起碼你還好好的,六就六吧,破財消災。老黑也就聽進去了。賠付款一百萬,保險承擔三十多萬,老黑承擔將近七十萬。這一賠,把老黑賠得傾家蕩產。
老黑賣了房子,取了定期(那是給女兒兒子預備的上大學的錢),還不夠,等到張嘴問人借錢時,老黑才想起馬桂蘭那句話“關系都是假的,錢才是真的”。平日里哥長哥短的人,現在躲著不見面,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能躲多遠躲多遠。老黑先前還借出去一些錢,想要回來,結果人家比他還強硬,手頭緊,今年是不行了,等明年看看。老黑急了,我這等著給人賠錢呢,哪還能讓你慢慢來。但欠賬的是爺,爺不給,孫子有啥辦法?那段時間,老黑熬紅了眼睛,喊啞了嗓子,整個人瘦脫了相。最終湊了四十萬,剩下的實在沒有。老黑帶著婆姨跑了一趟銀川,看望了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女車主。她形容憔悴,整張臉蒼白無血色,像一塊風干的楊樹皮,鬢角新生的白頭發一叢一叢的,比入殮的人看著更像個死人。但她還活著,活著就要無休無止地花錢。老黑落了淚,講了自家的難腸,懇求車主的女兒對余款寬限時日。最終達成新協議,以后老黑每月還兩千塊,還完為止。
從此老黑走上了遙遙無期的還款路。
2020年開始,又遭逢了三年疫情,出租車行業雪上加霜。
這三年里,老黑的女兒和馬桂蘭的女兒先后考上了大學,兩人還是同校,都在銀川。馬桂蘭叮囑女兒多照顧老黑的女兒,每次打生活費,也盡量多給四五百,讓兩人吃頓好的,改善改善伙食。
老黑當初借錢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馬桂蘭。馬桂蘭猶豫了好久,還是沒借。為此,老黑好幾個月沒去火車站拉客,他在城里跑散客。馬桂蘭知道老黑生氣了,躲著自己。兩人好幾次在路上開著車迎面遇上,老黑都視而不見,一晃就過去了。馬桂蘭想給老黑發個微信,但最終沒發。錢是硬道理,老黑最難的時候,她沒幫他,現在說啥都白搭。
固原城里的出租車起步價六塊,城不大,跑一天也掙不了幾十,還是跑縣際出租掙得多點。馬桂蘭讓老漢哥勸老黑回火車站,老黑壓根兒沒理他們。后來,馬桂蘭放出風說自己要動手術,徹底停了半年,再回來,火車站出站口又看見了老黑。
馬桂蘭主動過來打招呼,老黑黑著臉,只問了她一句,啥病要緩半年?馬桂蘭說,女人的病。老黑說,那不多緩緩?馬桂蘭說,緩夠了。兩人這才算又開始說話。馬桂蘭比以往更勤快地拉客。不管去哪個縣,拉到人就塞給老黑,四個一車,坐滿就走。回程時也盡量不讓他空車,只要給馬桂蘭打電話約車的,她都讓打老黑電話。老黑說,別凈顧著我,你自己也跑跑。馬桂蘭說,身子虛,跑不動,命要緊。老黑說,身子虛還出來?馬桂蘭說,錢比命要緊。
私底下,馬桂蘭的老漢哥問馬桂蘭,咱咋不幫老黑一把?人家可是幫過咱不少。馬桂蘭說,老黑幫咱們,幫的都是人情,人情好還,錢難還。我們不借給老黑錢,啥時候都是朋友;這錢一借出去,要不回來,別說朋友,仇人的疙瘩就算系上了。老漢哥說,咱這樣,和老黑那些忘恩負義的朋友有啥區別?馬桂蘭說,不一樣。老黑那些朋友見老黑好的時候,吃老黑、喝老黑、問老黑借錢;咱既沒吃他,也沒喝他,更沒向他張過嘴,咱待他就是清清白白的朋友。老漢哥被婆姨的話說通,碰到他跑車,他也盡量讓著老黑拉客。老黑不要,他就說,你替哥多跑幾趟,哥偷個懶,回家還得伺候你嫂子。老黑才笑一笑,說,馬哥咋越老越騷了。
老黑為了多接幾趟火車,中午也顧不上回家吃飯,馬桂蘭和老漢哥換班時,就多帶一份飯給老黑。老黑啥也不說,接過來,坐在車里三兩口刨完,飯盒還給馬桂蘭,也不說謝謝。兩人之間,誰也不提借錢那檔子事,好像壓根兒就沒發生過。只有偶爾,老黑車上坐滿了人,即將出發時,馬桂蘭叮囑一句,跑慢點,不著急。老黑心里一激靈,穩了穩神,才慢慢松開離合,油門踩下去,朝馬桂蘭點點頭,車子緩緩駛離車站。
順順和三寶加入的時候,老黑已經算是緩過勁了,雖然每月還在還賬,但人的精神已經好了很多。老黑愛和順順聊天,說說外面見過的世道,也聊聊刷到的一些小視頻。遇到三寶叫順順打牌,老黑總是攔著。他對順順說,你剛結婚,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別瞎折騰,人生禁不起跌跤,跌一次,爬都爬不起來。順順就點頭記下,之后三寶咋叫,他都不去了。老黑也勸過三寶,但三寶是油鹽不進,還反過來叫老黑一起打。老黑說,我吃的血脹的,好不容易掙點錢,我丟牌桌上?三寶聽了就當沒聽,照舊跑半天車,摸半天麻將。
有一次老黑半夜接站,竟然碰到個熟人,是那個車禍女主的小男朋友。他從出站口出來,胳膊上挎著一個年輕的姑娘,直長發,濃妝,皮草大衣,黑長靴,走路時胯部一扭一扭。老黑一眼就認出了他。小伙子的鼻子是個鷹鉤鼻,無論是當時被車主女兒奚落時的沮喪樣,還是現在的洋洋得意,他的鼻子都很醒目。老黑看那只鼻子,就像看一根魚鉤。小伙子沒認出他,報了一個高檔小區名,問他走不走。老黑點了點頭,小伙子拉著姑娘上車。老黑開得不快不慢,姑娘一直和小伙子說話,嗯嗯啊啊,帶著一點表演式的嬌喘。小伙子很受用,一改小白臉時期的唯唯諾諾,也表演出一種成功人士才有的風流倜儻。
老黑好不生氣,等小伙子和姑娘下了車,他在車里猛抽了一會兒煙,心里對一個幾百公里外醫院里躺著的植物人說,你看看你,開車不好好開車,硬往我車上撞,既害了你自己,又害了我,唯獨便宜了那個小狼狗。
第二天,老黑將這件事講給馬桂蘭聽,馬桂蘭說,世事無常,這幾年見到的還少嗎?只要人平安著,啥都不是個啥。老黑想想也是,如果當時自己反應慢半拍,沒有躲掉,哪能挨得住黑路虎撞,說不準現在躺在醫院里的就是自己。比起躺在醫院里當植物人,還是現在更值得活。這樣一想,攬客送客的勁立馬又多了幾分。
三寶出事的時候,馬桂蘭正在家里睡覺,順順送客往涇源走,老黑送客往西吉走,誰也不在街上。三寶是酒駕出的事。他打完麻將,輸了錢,心里不暢快,自己跑到燒烤店要了一把烤肉串、一把烤腰子,喝了三瓶啤酒,按三寶平時的量來說不算多,但開著車就出事了。車子過了靖朔門,一路往東,寬敞的八車道幾乎沒人,落日的余暉像金子般鋪灑在路面上,車子跑起來,如駕云端。三寶飄了,車速越來越快,行至十字路口,紅燈亮起,三寶想追過去,一腳油門,車子如箭般射出去,砰的一聲,攔腰被一輛正常過馬路的雙橋貨車撞上。車子被撞得面目全非,零件飛出去好遠。
順順和老黑先后趕到醫院,見到三寶血淋淋的樣子,順順整個人不住地抖,腿軟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地上。老黑直接哭了,哭得又大聲又悲壯,但沒人知道他為啥哭。等馬桂蘭來了,老黑才穩定了情緒。順順給三寶家里打了電話,他們連夜把三寶送回老家,第二天就埋了。
四輛車的出租聯盟剩了三輛,雖然還是天天出車守在火車站,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坐在車里,各自發著各自的呆。馬桂蘭也不愛吆喝了,攬客變成了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兩個月后,又有一個小伙子加入了老黑他們,是個1989年出生的西吉小伙,在昆明和南寧待了十來年,現在帶著老婆孩子回固原了,準備按揭買房定居。小伙的普通話說得非常標準,根本聽不出是西海固人。馬桂蘭說,以后招呼旅客的活兒就交給你了。小伙笑笑,算是答應。老黑加小伙的微信,看到微信名是“平安人生”,嘴角抽動了幾下,咧了咧嘴,又想哭。
責任編輯 申宇君
作者簡介:
朱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青銅鑄造》、散文集《你配得上這世上的一切美好》。獲得第四屆《朔方》文學獎短篇小說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