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中國文人畫與西方表現主義之異同

摘要：文人畫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獨有的一種藝術形式，有著悠久的發展歷史，在北宋時期形成藝術潮流，到元代發展繁榮，歷經明清，至今經久不衰。表現主義繪畫是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的繪畫流派之一，在現代主義流派中有重要的地位。雖然這兩種藝術分屬于東西兩個國度，在不同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文化環境中產生，看似關聯性不強，但是經過研究對比，發現這兩種藝術在精神內核上殊途同歸，具備各自的藝術特征。

關鍵詞：文人畫；表現主義；比較；主觀

一、兩種藝術的相似之處

（一）強調主觀情感的抒發

重情感、重表現是中國藝術的主要特征之一。原始藝術帶有強烈的目的性，是人類為了達到某種實用性目的，無意識創作出來的藝術品，蘊含人類對生命真摯單純的情感追求。秦漢時期，藝術著重于對來世的鋪墊，人們“事死如事生”，墓葬藝術發展繁榮。魏晉以來，宮廷藝術興盛，維護封建政權、教化子民、供貴族上層享樂是這一時期藝術的主要功能。與宮廷藝術不同的是，文人士大夫畫家服務于自己，尤其是宋元以來，士大夫群體逐漸壯大。元代是文人畫發展的興盛時期，在異族政權的統治下，文人士大夫們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破滅，只能將情感寄托于書畫之中，表達自己的悲憤孤寂之情。例如倪瓚的《六君子圖》，六棵古樹佇立在土坡之上，象征自己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之情。吳鎮最喜愛漁父題材，通過在江湖之中蕩舟遨游的瀟灑漁父形象來表達自己對自由生活的向往。

20世紀初，在工業革命和產業革命的強力沖擊下，西方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轟鳴的機器代替了人工勞作，人們的生活節奏被高速的都市生活所打亂。藝術也在這種社會背景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藝術家們厭倦了社會的黑暗與壓力，不滿于以往對客觀世界的準確描摹，而是注重對自己內心情感的發掘。在繪畫創作中，畫家多表現自己在工業文明壓迫下，人類緊張焦慮的心情和社會之間無法調節的尖銳矛盾。從文藝復興延續到19世紀的再現性古典繪畫法則被打破，古典平靜的色調在強烈炙熱的色彩的影響下，平衡的構圖被動感雜亂的筆觸所覆蓋，端莊典雅的形象被主觀加工的形體所扭曲。總之，藝術家們不再一味關注客觀和理性，而是著重表達自己真實的內心情感。

（二）突破客觀“形”的束縛

繪畫作為一種造型藝術，它的特征是準確客觀地描繪和表現事物的外形。中國繪畫從原始時期的稚拙粗獷，到秦漢時期的古樸莊重，發展到魏晉時期注重傳神，注重表現描繪對象獨特的精神氣質，出現了以形寫神的藝術觀念。可以發現，在這段漫長的藝術發展時期，人們對客觀事物外形的描繪十分注重。宋代文人畫正式形成潮流，文人畫家相對于形的追求，更注重對神的把握。雖然當時的繪畫沒有完全脫離形的束縛，但是已經出現了寫意的特點。比如同樣是山水，米氏云山相對于郭熙真山真水的細致逼真描繪，更多追求江南山水的朦朧意境，點點煙云，草草而成。到明清時期，文人墨客的大寫意作品更是進一步突破了客觀形體的束縛，達到了肆意揮灑筆墨、放浪形骸的境界。

相對于中國藝術，西方藝術一直以來更注重客觀和理性。所以，真實地再現客觀對象，是藝術家一直以來追求的最高目標。19世紀以來，雖然出現了浪漫主義、印象主義、新印象主義等具有創新風格的藝術流派，但是萬變不離其宗，追求再現客觀物象是本質，沒有突破客觀“形”的束縛。直到后印象主義的出現，西方藝術才從客觀走向了主觀，從再現走向了表現。凡·高開啟了運用主觀色彩表現情感的藝術道路，所以，他被譽為表現主義的先驅。表現主義這一藝術流派在20世紀影響廣泛，德國的表現主義最為突出。表現主義畫家常運用夸張扭曲的手法對藝術形象進行主觀處理。在蒙克的作品《青春期》中，少女的形體不像古典主義繪畫中的女性形象那么端莊秀美，她的身體曲線被處理得非常概括，雙手交叉拘謹地放在雙腿上，大大的眼睛驚恐地望著觀眾，反映了青春期少女的不安和恐懼。

（三）運用象征的藝術手法

繪畫語言是多種多樣的，它們的表現方法歸納起來基本有三種：寫實的繪畫語言、夸張的繪畫語言和象征的（即曲折隱喻的）繪畫語言。這三種繪畫語言各有特色。在文人畫家的作品中，常見的是象征的繪畫語言，因為象征的手法更易于情感的表達。古代文人士大夫畫家一般具有較高的文化修養，崇尚詩、書、畫一體的形式，注重畫面的詩意表達。他們把自己的理想人格投射到所描繪的景物上，文人畫家認為通過一個人的畫作，可以體現這位藝術家的人格。所以在繪畫創作中，經常采用托物言志的藝術手法，運用自然界中梅、蘭、竹、菊這些生性堅韌、品性高潔的植物形象，象征君子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品行。元代王冕以畫梅著稱，他以梅花不畏嚴寒的高潔品格自喻，在《墨梅圖》上題詩：“吾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象征、暗喻也是表現主義繪畫常用的藝術手法。作為表現主義先驅的荷蘭畫家凡·高，他的繪畫作品具有很強烈的象征意味。他的11幅《向日葵》（圖1）作品中，金黃的向日葵象征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生命力的尊崇，他的繪畫筆觸也具有鮮明的象征意味和個人特色，旋轉跳躍的筆觸象征他對現實的苦悶之情，流暢的筆觸象征他的平靜喜悅。在蒙克的作品《吶喊》（圖2）中，人物的形象具有象征意義。《吶喊》中的人物形象十分概括，眼睛和嘴巴構成一個抽象人臉，人物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仿佛在痛苦地失聲尖叫。這個人物不是單指社會中某一個特殊的人，而是象征一群痛苦壓抑的人。天空中大塊的紅色和粗獷的線條也具有象征性，帶給人一種末日的恐慌和絕望。

二、兩種藝術的相異之處

（一）社會背景不同

文人畫的發展具有悠久的歷史，它是在中國古代封建社會制度下產生的一種藝術形式。魏晉時期就有文人士大夫從事繪畫活動，但是直到兩宋時期，文人畫才逐漸形成潮流。北宋蘇軾最早提出士人畫這一概念。宋代文人的社會地位提高，且大量文人投入藝術創造活動之中，由于藝術家群體的特殊性，使得文人畫這一畫種有它獨特的藝術特色。不同于宮廷畫家，繪畫對于文人畫家來說只是一種閑暇時聊以自娛的方式，而不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手段，所以在藝術創作過程中，文人畫更接近純藝術的范疇，對中國傳統繪畫的筆墨形式和藝術語言都有創新和推動作用。但是，也正是因為文人畫家身份的局限性，他們的繪畫題材和描繪對象局限于山水花木，很少關注社會現實生活和底層人民。

表現主義繪畫產生于社會劇烈變革中的西方社會，它具有強烈的反叛精神，對以前的傳統藝術持否定的態度。與文人繪畫發展處于平穩的封建社會更迭不同，表現主義繪畫在工業革命的沖擊下產生，大機器取代人工勞動的時代已經來臨，資本主義追逐金錢導致社會黑暗和混亂。這時的表現主義繪畫，所反映的是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受當時唯心主義哲學、悲觀主義、虛無主義等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表現主義畫家多反映的是當時社會底層人民的真實情況，引發人們在快速發展社會下對生命和生存意義的本質思考。

（二）含蓄與外放

中國文人多受儒、釋、道三家哲學思想的影響，崇尚中庸之道，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平淡天真之美，在藝術表達和筆墨運用上追求一種含蓄內斂的美。首先，在筆墨技法上，文人畫家重水墨而輕色彩，追求用有限的黑白色彩產生無限的意境之美。其次，從精神思想層面來講，古代文人畫家自身情感的表達也是含蓄的。如果對中國文化了解不深，很難一眼看出畫面的深層內涵。這種含蓄也導致畫家在繪畫時很難直白地將自己的苦悶不滿表現出來，而是借筆墨隱喻表現，很難對當時的社會造成直觀而強烈的抨擊。

在藝術表達上，西方的表現主義相對于中國文人畫更加直接，這與當時藝術家群體所處的不同時代背景也有很大的關系。文人畫家身居高位，處于嚴苛的政治環境之中，所以在藝術表達上含蓄內斂。表現主義畫家身處20世紀的西方現代社會。從畫家身份上看，他們大多是一些自由的青年藝術家，具有強烈的藝術創新和反叛精神藝術語言夸張直白。高純度、富有沖擊力的色彩，夸張扭曲變形的形體，直接表現社會中的丑惡現象，對死亡、生命、性等敏感題材大膽地進行描繪。如果說文人畫家是在紛亂世俗中用繪畫寄托心靈情感的隱士，表現主義畫家則是用藝術當作尖銳武器，表達對社會不滿的斗士。

（三）形式美感不同

文人畫十分注重形式美感，這種形式美感通常是由畫面構圖完成的，文人畫家前期追求詩書畫一體的藝術形式，后期由于金石學的進一步發展，形成了詩書畫印一體獨特形式，畫面中的題詩內容相呼應，詩詞通常會體現畫者所創作這幅作品的心境，或者是他人對畫家這幅作品的評價，是文化美和視覺美的統一。如元代畫家黃公望為倪瓚《六君子圖》（圖3）題的詩“遠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擁陂陀。居然相對六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表現了黃公望對畫者畫作和人格的高度贊賞。中國傳統文人畫還非常注重畫面中的留白，認為言有盡而意無窮。白，可以當作云，可以當作流水，也可以當成畫面的一部分，給畫面以無限的想象。

與文人畫不同，表現主義所追求的形式美感通常是藝術語言所構成的，它通常強調藝術語言本身的形式魅力，例如筆觸、線條、色彩等。凡·高畫面中高純度、對比強烈的色塊就是他畫面形式的主要元素之一；蒙克繪畫中粗獷扭曲的線條，也是構成畫面藝術語言的獨特要素。在表現主義繪畫中，尤其是西方現代主義繪畫中，藝術語言作為構成畫面中的要素，有時候可以脫離繪畫內容成為觀眾欣賞的獨特主角。所以說，文人畫與表現主義繪畫在藝術形式上有明顯區別，前者強調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一，后者側重藝術語言本身獨特的魅力。

三、結語

綜上所述，文人畫與表現主義繪畫雖然在藝術形式和審美標準上有著明顯的區別，但是在藝術精神內核中也有不謀而合的理念。在當今社會，藝術走向國際化，各國藝術不斷融合，并在碰撞之中推陳出新。對于相似的藝術，我們可以借鑒并融入本民族特色。文人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的獨特形式之一，可以大膽地吸收新興的藝術語言，不斷地豐富其內容和形式。

作者簡介

張悅，女，漢族，河南信陽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油畫創作與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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