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學出新

摘要：蘇軾身為宋四家之一，是宋尚意的引領者。后人對于蘇軾的書學思想，多以“意”概括之。通過其傳世題跋和文論書句可看出，其在尚“意”的同時也推崇積學之作用。本文通過蘇軾傳世論書句討論蘇軾學書中的積學觀點，并討論其最終目的—積學出新。這對于今人研究蘇軾的書學思想具有積極意義，可幫助我們更全面地了解其書學觀念。

關鍵詞：積學；自出新意；蘇軾

一、積學的觀念賡續

書法學習向來講究天賦與勤奮，勤奮尤為重要。勤奮學習也就是古人所說的積學。古代書法史對于積學的作用也多有強調。在書法藝術趨于自覺的魏晉時期，人們就已開始強調積學。《三國志》中云：“弘農張伯英者因而轉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書而后練之，……寸紙不見遺，至今世人尤寶之。其云張芝學書極為勤奮，凡是家中之綿帛，要先寫過之后再去漂洗，如此反復利用，足可見張芝學書之用功。”時人這樣描寫張芝的勤奮，也可從中窺探出時人對于積學的重視。無獨有偶，當時還傳言書圣王羲之臨池學書，池水盡墨。正是因為這樣用功，加上一定的天賦，才有了王羲之后來“書圣”之美譽。到了隋唐時期，對于積學重要性的強調依然延續。相傳隋僧智永整日學書不斷，其費筆就足有數甕，后將其埋葬，后取筆頭瘞之，被稱為“退筆冢”，可見其學書之勤奮。到了宋元時期，對于積學之重視不減反增，宋代書家米芾整日習書不輟，終成宋四家之一，而后元代書壇扛鼎人物趙孟頫日書萬字，用功極深。在兩千多年的書法史上，文人對于積學都極為推崇。哪怕是在以強調己意而著稱的宋代，也極為注重積學之作用。通過歷代書家的題跋和論書句，皆可看到古人對于積學的重視。

二、積學至深——蘇軾對于勤學的重視

明代書家董其昌在其著作《容臺別集》中提出：“晉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清人梁巘在董其昌的基礎之上進一步推衍出“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態”之說法。后世一直沿用此種說法。蘇軾是宋四家之一，同時是尚意書風的引領者，著有《東坡七集》《東坡易傳》《東坡樂府》等著作。《東坡題跋》以及蘇軾的許多詩句，都透露出其對書法學習的看法，從中可窺見其書學思想。對于其書學思想，世人多以一“意”以蓋之，且東坡有詩云：“茍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故世人多以為其是強調自出新意，而忽略成法，更是主張不學。其實不然，通觀其論書主張，可以看出東坡先生實則并未費學，相反，其還極為重視學習，在其很多論書詩及題跋中都可看到其對于積學的重視。

蘇軾在《題二王書》中云：“筆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獻之；筆禿千管，墨磨萬碇，不作張芝作索靖。”相傳書圣王羲之學書極為勤奮，每日臨池不輟，后來其洗筆的水池都被染為黑色，后世稱之為墨池。筆冢則是指隋代書家智永，相傳其學書用工甚勤，所用廢筆達數甕，其將廢筆埋葬于后山，號為筆冢。后世常以墨池和筆冢形容書家學書勤奮。二王與張芝及索靖都是書法史上極為有名的書法家，蘇東坡以筆冢墨池以及禿筆千管、磨墨萬錠為例，指出后世學書者若要達到前人的這種高度，必須勤加練習，只有積學才可成功。這里可以看出蘇軾極為強調積學的，認為只有這樣才可以成功。此句可被看為東坡重視積學的完美例證。

《石蒼舒醉墨堂》：“君于此藝亦云至，堆墻敗筆如山丘。”蘇軾在此句中稱贊石蒼舒的書法極為精妙，并且指出其極為用工，退筆如山，因此才可達到妙境，從這里也可以看出東坡先生極為重視積學，也肯定了積學之人的辛勤付出。

《書唐氏六家書后》：“永禪師書，骨氣深穩，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平淡。”東坡在評價隋僧智永的書法時稱其骨氣深穩，要深穩必要先積學，只有經過一定的積累之后才可達深穩之境，稱智永僧體兼眾妙，兼眾妙要先學眾妙，在學通之后才可兼眾妙，這也可看作是對于積學之功的肯定。后稱其精能之至，反造平淡。想要精能，必先積累功力，積累到一定時候，自可精能，先精能而后臻于平淡處，此也是東坡主張積學的最高追求。

通過以上論書句可以看出蘇軾對于積學的重視，通過積學進而掌握技藝，更可由積學而通于道。蘇軾不但在書論中重視積學，在其書法實踐中也極為重視積學。雖然看其傳世墨跡比較特異，較少看出古法，但根據其所自述的學書經歷及友人對其評價可看出其還是比較重視積學的。

蘇軾在《跋桓元子書》中云：“蜀平，天下大慶，東兵安其理，當早一報，此桓子書蜀平，蓋討譙縱時也。仆喜臨之，人間當有數百本也。”《自評字》：昨日見歐陽叔弼，云：“子書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覺其如此。世或以謂似徐書者，非也。”

黃庭堅在《跋東坡墨跡》中云：“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乃似柳誠懸。”

從上面論書句可以看出，蘇軾在學書過程中學過王羲之、顏魯公、楊凝式、李北海、徐季海等前代書家，且對于其書有李北海之遺韻頗為滿意。除了學習前人之外，在黃庭堅語中還可發現蘇東坡對于宋代書家蔡襄也有所借鑒。其在學習前人過程中也極為勤奮。從上述題跋可看出其臨寫前人之書數十上百通，足可看出其用功之深。這些都是其重視積學和自身踐行的實證。

蘇軾現存書法作品眾多，面貌多樣，有與前人面目合者，也有較多新意者。其楷書主要取法顏魯公和徐季海，大字楷書作品《豐樂亭記》與魯公的楷書有諸多相似之處，可從此看出蘇軾對于前人的學習。《豐樂亭記》為蘇軾文學老師歐陽修撰文，蘇軾書丹，原石已佚，明朝嘉靖間重刻，此為蘇軾晚年代表作品之一。這件作品從用筆和結字方面都可看出其對于顏氏的繼承，用筆豐腴渾厚而又不失靈動，筋骨內藏，筆圓而韻勝，與顏氏用筆頗近；結字寬博，以方正為主，有遒偉俊邁之態，與顏真卿《麻姑仙壇記》《大唐中興頌》等楷書結體極為相似，但又有所創新，其變魯公之外拓為內擫。

蘇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以文學流傳后世，其除了書法重視積學之外，在其論為學之道時也是主張積學，蘇軾在文學上認為讀書要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且其書法重視積學應是受文學影響頗深。

三、積學出新——由勤學到自出新意

東坡先生雖提倡積學，但學并不是其最終目的，蘇軾為宋代尚意書風的開創者與引領者，其最終目的是創新，積學是為創新作基底，積學是達到創新的必經之路。蘇軾的書學思想繼承唐代僧人亞棲，亞棲曾云：“若不變，終歸會成為書奴。”蘇軾也重創新，其在《書吳道子畫后》中云：“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東坡先生提倡的書學觀點是為積學至深之后能自出新意。其在題跋中多次主張出新意。

《評草書》：“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這里蘇軾自謙其書法不夠精妙，但其認為自己的書法能夠在古人的基礎之上自出新意，是為一快哉之事。可以看出，東坡先生還是極為重視出新意的。

《書唐氏六家書后》：“顏魯公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柳少師書，本出于顏，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虛語也。”蘇軾在這里對于顏真卿和柳公權的書法極為推崇，推崇的原因也是顏真卿與柳公權能夠在學習前人的基礎之上自出新意。

蘇軾不但在書論中主張積學出新，在其自身的書法實踐中也踐行了這一原則。前面提到其書法學習王羲之、顏真卿、李北海等前代書家，但在其書作之中，我們看到的是在前人基礎之上的出新。其楷書學習顏真卿，但作品并不是對顏體亦步亦趨，而是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其行書更是出新頗多，當時的世風是追求駿快、精巧、用墨適中，蘇軾則反其道而行之，作品表現出遲緩、扁拙、濃墨的特點。

蘇軾的書法聞名于后世，主要是因為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黃州寒食帖》。蘇軾行書主要學習“二王”和顏真卿，又在學習的基礎上自出新意。從《黃州寒食帖》可窺見其大致的書法面貌。此帖用筆豐腴飽滿而又內含筋骨，如棉里裹鐵，剛勁雄強；字形扁平開闊，造型欹側多態，不拘于古人成規，氣韻生動，常有豎筆一瀉而下，在厚實茂密的整體基調中增添了一絲空靈的氣息，后人謂之：“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

蘇軾積學出新的理念，在其文學創作中也有所體現。

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題柳子厚詩》）

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和董傳留別》）

為道貴日損，此理在既盈。愿言書此詩，以為益齋銘。（《張寺丞益齋》）

詩人雕刻閑草木，搜抉肝腎神應哭。不如默誦千萬首，左抽右取談笑足。（《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五首》其四）。

上述文句都可看作蘇軾對積學出新的肯定。蘇軾的文學創作亦呈現出一種“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的高妙之境，開創了詩歌的新領域。

四、結語

蘇軾作為宋代尚意書風的引領者，其主張“意”，后人也多將其歸為輕學而重出新一類，但從其書論中可窺探其還極為注重積學，倡導積學深至的學書觀念，有其價值。特別是在當今快速發展的時代，人們趨于快節奏，蘇軾所倡導的積學之勤奮，對于今人的書法學習有其積極意義。

作者簡介

周震闖，男，漢族，山東菏澤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書法創作與研究。

參考文獻

[1]李放.蘇軾書法思想研究[D].北京：首都師范大學，2007.

[2]王義軍.蘇軾的書法和他的時代[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6.

[3]劉婧，任柏州.蘇軾書法對黃庭堅書風的影響[J].名作欣賞，2023（35）：170-172.

[4]《中國書法》編輯部.“無意于佳”—蘇軾的理想與意趣[J].中國書法，2023（9）：34，209-211.